周晦明没有在勤政殿,白望京找到他的时候,他坐在议政殿的龙椅后面。
白望京蹲在他身边:“弗英说,她想要带着王爷去岭南。”
周晦明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嗯,我知道了。”
这本来不合规矩,但是周晦明知道江州王是最不重规矩的人,他生前就一直在念叨着,想要和弗英去岭南。
白望京听出了周晦明的鼻音,见他一直不肯抬头看自己,知道他怕是方才也哭过的。
她没有拆穿,默默地在他身边也坐了下来:“你打算怎么处置庾家的人?”
“满门抄斩。和桓家一起。”
单单庾岭私自带利器上议政殿一条,就足够庾家满门抄斩的了。
“那江北呢?江北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周晦明握住她的手:“他们要打,那就打,我早就想打了。”
白望京的心紧了紧:“可是我们并没有准备好。”
周晦明抬眼看她:“怎么样才算准备好?望京,我已经准备了七年了,江北兵强马壮,我们永远也准备不好。”
“南朝的士兵,是被打怕了,一直退缩,就永远也准备不好。”
白望京说不出话来,她知道周晦明已经决定了。
事实上,除了打,南朝也没有别的选择。
江北那边口口声声要自己出去赔罪。
白望京怕死,但是如果自己死了能够免了这一场战争,她好像也不是那么怕。
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行,北朝不会轻易罢休,她一条贱命,消不了北朝的怒气和贪婪。
不然也不会有这一次使臣南下的事情。
他们就是来敲竹杠的,不管有没有这次的事情,北朝都打算打下来。
因为进入冬日,契丹北边的战事也很吃紧,他们急需更南的地方供他们喘息。所以哪怕要分出一部分兵力来打南朝,他们也在所不惜。
但是这是南朝的机会,契丹的大部分兵力都在更北的战场上,南朝如果能借着这个机会打赢这一场仗,南朝的士气就会高涨。
可是军营里面的人并不是一个心地忠于周晦明,契丹虽然分心对付南朝,南朝的军营也确实不是军心涣散。
现在却有一个契机,那就是现在林献的案子,除了王、桓、庾三家,其他世家都还没有判,有心的人,自然会让自己的部下好好配合,戴罪立功。没有眼力的人,就只能等着秋后算账了。
“还有一件事。”周晦明抬起头,看向白望京。
白望京这才看到他微肿的眼眶。
“朝廷里面的奸细,这一次契丹使者都还没有被放回去,江北是怎么这么快知道消息的?”
白望京转开头,将自己的注意力从他的眼睛上移开:“不是拓跋青是弃子的话,那就是南朝的人送的消息,或者他们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联系方式?”
周晦明摇了摇头,他更倾向第一种,因为契丹人从进入南朝的时候,除了在储仙阁被跟丢那一次,其他时间都被自己严格监管起来,特别是驿馆的地方,里三层外三层,根本不可能私下联系。
“还有拓跋青突然从储仙阁出现在见山楼,也非常不合理。”
周晦明觉得满朝没有一个好人,“见山楼层层看守,他是怎么躲过去的?“
这件事情白望京也觉得奇怪。
周晦明在讲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直暗中关注白望京的反应,见她脸色没有难堪或者悲伤,才松了一口气,知道她已经从拓跋青的阴影里面走出来了。
走出来就好,走出来就可以报仇了。
“不管怎么样,眼下最重要的是,江北战场的事情。”白望京看向周晦明,“事要一件一件做,把王爷和弗英送走之后,你先把注意力放在江北吧。”
“至于见山楼的事情。”白望京想了想,“你如果信得过我,我自己查。”
周晦明知道,白望京不是躲在自己身后的女人,见山楼是她的仇,她想要报仇,这很应该。
“我确实分身乏术,那查奸细的事情,就拜托你帮忙了。”
他看了一眼白望京,郑重托付。
白望京被他这样认真的样子弄得很不自在:“为什么突然这么郑重?”
“因为不知道查到的会是什么结果,背后的人又会是什么身份,望京,只是幕僚的身份并不够。”
白望京怔住:“什么意思?”
“我想封你做廷尉少卿,暗查这件事情,曲正会全权配合。”
“你疯了,朝中从来没有女子当官的先例!”
周晦明眼神坚定:“那就从你开始。”
白望京不明白,这个时候了,为什么周晦明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把自己推上做官这条路:“你为什么不让曲正代理监管这件事?”
“曲正不行。”周晦明叹了一口气,“江北的事情还需要他看着,望京我身边能信任的人不多,能用的人也不多。”
周晦明之后要将注意力都放在江北,那南朝朝中转圜传达的事情就要落在曲正头上。
白望京没有再推辞,周晦明能下主意,那她自然也不怕世家口诛笔伐。
听到白望京向自己表决心,周晦明失笑:“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让你上赶着挡枪?老师的事情,现在那些人见到你,都要心虚几分,这样的话,你行事起来也能更方便。”
白望京没有想起来这一茬,她的潜意识里,一直规避着父亲的死这件事。
她看着周晦明:“等这个决定公布出去,就算是当面不说,我们两个背地里也要被骂得什么都不剩的。”
“嗯,把我和你放在一起骂。”
怎么不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白望京心里想着,站起身,拍了拍又被自己弄脏的裙摆,伸手拉周晦明:“好了,起来吧,昏君,弗英要带王爷去岭南的事情还需要你费心。”
江州王毕竟是宗室王爷,就算是现在宗室凋零,也没有随便让人把江州王的遗体带走的道理。
这后面的事情怎么安排,还要周晦明去周旋。
周晦明拉住她的手站了起来:“我去看看王叔。”
白望京拉住他:“弗英娘子在那边,你让他们再多呆一会儿吧。”
周晦明顿住,点了点头,转身往外面走:“那我去找宗正他们商量一下王叔棺椁南下的事。”
白望京原本以为是在金陵这边留下江州王的衣冠冢,然后让弗英私下把江州王的遗体带离金陵。
但是现在看周晦明这个意思,竟是想要让江州王明正言顺地葬在岭南吗?
周晦明没有听到身后白望京跟上的脚步声,回头看她,见到她微微讶异的目光,他转过身来:“弗英娘子一个女子单独扶棺南下,在岭南那种地方怕是难以立足。”
“王叔也没有做孤魂野鬼的道理,让王叔光明正大葬在岭南。告诉岭南豪强,弗英身后有皇室撑腰,王叔在那边也能安心。”
“之后不管弗英是怎么打算的,至少安全无虞。宗正那边,虽然不好说话,但是我也不好说话。”
白望京听到他这样说,知道他是打算去按着宗正的头同意了。
但是她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之前是她想少了,对岭南的不安全想得还不够全面。多亏了周晦明想得周全。
“那你快去。”
不知道周晦明是怎么和宗正商量的,反正最后,弗英如愿带着江州王的棺椁南下。
他们离开前,白望京和周晦明到京郊去送他们。
周晦明扶在棺椁旁,沉默着没有说话。
弗英将白望京拉到一边,握住她的手道:“我们走了之后,你一定照顾好自己,还有帮我劝劝青潇。”
青潇自从知道弗英要自己一个人带着江州王离开,就一直沉默没有说话,连送都没有来送。
弗英心里有一些遗憾,她知道青潇是刀子嘴、豆腐心。
白望京点了点头:“到了那边,一定照顾好自己。”
“皇上说,让江州王葬在岭南,并不是对你的约束,而是在完成江州王的遗愿。如果哪一天,你不再被困在过往了,想做什么都是自由的。”
“就算是江州王,他也一定希望你恣意、自由。”
提到江州王,弗英看了一眼身后的棺椁,笑了笑:“知道了。”
她现在已经很自由了,这世间应该也没有比她更大胆恣意的了,谁能把当朝王爷的棺椁带走?
见青潇当真没有来,弗英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我们要走了。”
白望京忍着泪水,拉住沉默的周晦明:“嗯,路上一定万事小心,要时常来信报平安。”
弗英跟在棺椁旁,对着她挥了挥手:“知道了。”
车队越来越远,白望京和周晦明站在城门外目送着,直到看不见车队的影子。
白望京抬头看向身侧的周晦明,他的目光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刚刚和王爷说什么?”
“我说,让他安心,我会守好南朝的江山,也会看顾岭南。”
他的牵挂应该就是这些了吧。
一个南朝,还有一个弗英。
白望京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天色不早了,我们回……”
她看到了身后站着的黑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