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砚秋再次踏入云州城的那一日,正值小满田里的麦穗灌了浆,风一吹便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云州城的街道两旁,石榴花刚刚打了骨朵,星星点点的红藏在浓绿的叶子里,像少女抿着嘴时漏出的一点唇脂。
距离他上次离开不过短短二十余日,在这二十余日里发生的事,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寝食难安,他在京中刚接到消息那会儿,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下午,他回想起那日在盛府暖阁里,盛锦书疯癫说的那番话:“太太对盛瑾兰好全是做给别人看的,那燕窝里加了东西她活不了几年的。”
当初他原以为那二姑娘只是心思歹毒,教养败坏,却不曾想那番疯话背后竟牵连着一条人命,现在回想起来那哪里是庶女嫉妒嫡姐的昏话?那分明是杀人案背后的冰山一角。
盛府的花园里埋藏着一个他从未真正看清过的深渊,而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他的生母,靖安侯府的侧夫人竟然是王氏的同谋。这个消息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脏腑,他痛恨母亲糊涂,更痛恨她为了给他铺路,不惜践踏她人的性命,但他更恨的是自己,一个他叫了她十七年的娘,竟从未发现她藏在笑脸背后的真正面孔。
盛府派来迎接的人早已候在城门口,依旧是上次那个花厅,依旧是上次那些面孔,只是气氛与上一次截然不同,盛老爷脸上的笑容拘谨而刻意,将他迎进正厅之后便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让喝茶,几位族老陪坐在侧,目光里满是审视和掂量,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老太太没有出来见他,只是让人传了一句话:“世子远来辛苦,先在客院歇下,明日老身自会相见。”
陆砚秋对这个安排并不意外,他明白老太太这是在给他下马威,情理之中的事他认,客院还是上回住的那一间,窗外的海棠已经谢了,换上满树浓绿的叶子,他站在窗前愣愣发了一会儿呆,便将这次带来的礼单又过了一遍:给老太太的是一串沉香佛珠,每一颗珠子都是他亲自挑的,大小均匀,油线细密;给盛瑾兰的是一方端砚,砚台背面刻着一枝兰花,是他请京城最好的砚工赶了三天三夜刻出来的,这两件东西虽说谈不上贵重,但都是他用心挑选的。
他不知道盛瑾兰会不会领这个情,可事实上他连盛瑾兰愿不愿意见他都不确定,上次临别时他在花厅里对她说了那句:“多注意些饮食”,她淡淡地回了句:“我会注意的”,目光平静得似一滩死水。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姑娘性子冷淡,如今想来哪里是冷淡?那就是一个在毒药里泡了三年的孩子,对所有人都关闭了心门,他的母亲是个递毒药的帮凶,单就这个身份,让他连说一句:“对不住”都觉得心虚。
次日一早,寿安堂内,老太太端坐在罗汉榻上,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依旧捻着那串沉香佛珠。左右两侧分别坐着盛老爷和盛家二房的老爷,以及几位有头脸的族老也都在座。盛瑾兰站在老太太身后,身着月白色的素面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陆砚秋走进寿安堂的那一刻,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身上,她还是那一身素衣,面目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清减了些许,下颌的线条变得锋利了,眉目间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被淬过火的沉静,像一块在冰水里浸过又在烈火中锻过的铁,冷而硬却闪着幽微的光。
她抬起眼眸与他对视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然后她垂下眼帘,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动作规范得挑不出任何差错:“见过世子。”,陆砚秋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她对他那般客气且疏离,他让犹如芒刺在背,如鲠在喉的难受无比,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上前几步,在老太太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以晚辈之礼磕了一个头:“晚辈陆砚秋,给老太太请罪。”
花厅里的气氛微微一凝,让堂堂一个侯府世子当众下跪,这不是一件小事,老太太捻佛珠的手顿了一顿,目光在陆砚秋身上停了片刻,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世子这是做什么?老身可受不起这样的大礼。”,“老太太受得起。”陆砚秋直起上身,却没有站起来,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极为诚恳:“盛家遭此横祸虽非晚辈所为,却也与晚辈生母脱不开干系,古语云:子不教,父之过;母之行,子之责晚辈不敢推卸,今日登门便是来领老太太的责罚。”
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怔怔的看着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她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世家子弟,那些孩子一个比一个会说话,一个比一个会做人,可真到了关键时刻,膝盖是硬的,脖子是硬的,错的都是别人,委屈的都是自己,像陆砚秋这样二话不说先跪下认错的,她见得不多。
“世子起来说话。”老太太的声音缓和了几分,陆砚秋站起身来,垂手而立,姿态依旧恭敬,老太太沉吟片刻,开门见山地问了他三个问题:“第一,你母亲所做之事,你是否知情?”
“晚辈毫不知情。”陆砚秋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若有知晓一星半点,晚辈绝不会坐视不理,此事不仅关乎盛家,也关乎侯府的门风。家父已将母亲禁足京郊庄子上,三年内不得回府。若老太太觉得这个处置太轻......”
“那是你们侯府的家事,老身不便置喙。”老太太打断了他,语气不冷不热,顿了顿又问:“第二,你今日登门赔罪,是你父亲之意还是你自己的意?”,“是晚辈自己的意思。”陆砚秋没有片刻犹豫,“家父确有书信在先,但晚辈此番前来,不是奉命行事。是我自己想给盛家一个交代,也给盛姑娘一个交代。”
老太太的目光微微闪动,沉吟片刻继续问道:“第三,你也瞧见了,瑾兰没有亲娘护着,在盛家虽有人疼,可终究少了一层庇护,若你心里存了半分轻视她无母的心思,今日这桩婚事老身便退了,也省的日后相看两厌。”
陆砚秋忽的抬起头,目光越过老太太,直直的看向站在她身后的盛瑾兰。盛瑾兰这时也在看他,两人目光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碰到了一起,她的眼神里依旧平静,像极了那冬日里结冰的湖面,可他在那片冰面底下,看到了一丝极细极微的裂痕,不是软弱,是戒备,而是“我不信你但我愿意听你解释”的谨慎。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老太太,声音比方才更坚定了几分:“老太太,晚辈不敢说场面话,盛姑娘虽无母,而晚辈生母虽在,可母亲做下此等错事,晚辈心中只有愧疚。晚辈今日当着盛家诸位长辈的面起誓:此生若盛姑娘不弃,晚辈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她在侯府的体面,就是晚辈的体面,她在侯府的日子,只有晚辈欠她的,段没有她欠晚辈的。”
寿安堂里安静了片刻,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停了,她目光沉沉的审视着陆砚秋,仿佛要把面前这个少年人从皮相到骨相都剖开来看看,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真心,还是世家子弟惯会说的漂亮话。过了良久,她缓缓点了点头:“老身记住你今日的话了。”她说完这句话,站起了身,翠微连忙上前搀扶。老太太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自己拄着拐杖走到陆砚秋面前,抬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世子今日这番话,老身信了七分,剩下三分,且看日后。”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快了些许:“行了,正事说完,瑾兰,你带世子去花园里走走,老身这把老骨头乏了,不留你们用饭了。”,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长辈这边过关了,你们自己去说说话,盛瑾兰微微垂下眼帘,看不出是喜是厌,只是恭顺地应了一声:“是。”
花园里的石榴花还没有开,倒是那几株老梅已经换了新叶,绿油油的,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假山石上的青苔被雨水洗过,颜色鲜亮得像是刚涂上去的颜料,不知哪棵树上传来了今年的第一声蝉鸣,戛然而止,像是在试探气温够不够热。
盛瑾兰走在前面,陆砚秋落后半步。采蘋远远地跟在后面,机灵地保持着听不清对话却看得见人影的距离,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花园小径两旁的木槿花开得正盛,粉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偶尔有蜜蜂从花心里钻出来,嗡嗡地绕着花丛飞一圈,又钻进了另一朵花里。
“盛姑娘。”陆砚秋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涩:“关于我母亲的事……我不知该如何开口,说‘对不住’,太轻了,说‘我也是方才知情’,又像是在推脱,可除了这两句,我也想不出别的来。”盛瑾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目光依旧平静,但比方才在寿安堂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阳光下她的眼睛颜色很浅,是一种近乎琥珀的淡褐色,被日光一照便显得格外剔透。
“世子,我问你几句话,你如实答我,不必讲虚礼。”
“姑娘请问。”
“你母亲的事,你当真毫不知情?”
“毫不知情。”陆砚秋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若我有一字虚言,便叫我天地不容。”盛瑾兰点了点头,她前世活过一回,知道陆砚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或许骄傲,或许冷漠,但他从不说谎。前世他退婚的时候,也没有编造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冷冷地说了四个字:“门不当户不对”,那四个字虽然无情,却是他自己真实的想法。
“第二件事。”盛瑾兰顿了顿,目光微微低垂,像是斟酌着措辞:“你这趟过来,究竟是来赔罪,还是来......履行婚约?”陆砚秋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做了一个盛瑾兰没有料到的举动,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盛瑾兰接过锦盒打开,里面不是什么珠玉首饰,而是一方端砚,砚台背面刻着一枝兰花,线条简练却神韵十足,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这是我请京城吴砚秋师傅刻的,吴师傅年过七十已经封刀三年了,我求了他整整两天,他才破例为我刻了这一方。”陆砚秋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我听说姑娘喜欢读书,旁的东西姑娘未必稀罕,这方砚台不算贵重但胜在实用,不管姑娘怎么看待这桩婚事,这砚台总归是使得上的,写写字,抄抄经,都好。”盛瑾兰低头看着那枝兰花,沉默了很久。
他送砚台,不送首饰,送实用的东西,不送虚礼说:“不管姑娘怎么看待这桩婚事”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他不想用婚约来压她。他愿意让她自己选。
良久,她合上锦盒抬起头来:“世子这趟来,我看到了诚意。”她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分寸和疏离:“但婚姻之事,不是一次赔罪就能定下的,我与世子不过两面之缘,说不上了解世子的为人,我以后会慢慢看,我的性子世子也慢慢看。倘若将来两相情愿,这桩婚事我认,倘若将来各有各的路......”她没有说完,陆砚秋接过了她的话:“倘若将来各有各的路,砚台还是砚台,姑娘只管用它写字,不必想起我。”盛瑾兰抿了抿嘴,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冰面底下裂了一道极细的纹,有温热的水流从底下涌上来。
她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这园子里的石榴花,再过半个月就该开了,世子若还在云州,到时候可以来看看。”陆砚秋跟在她身后,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笑。
“好。我一定来看。”
花园小径尽头,采蘋远远地跟着,手里折了一枝野花百无聊赖地转着圈。她听不见两位主子在说什么,但她看见自家姑娘转身继续走的时候,侯府世子跟在后面,脚步轻快了许多,眉目间那股子沉重也散了些许,采蘋将野花叼在嘴里,双手背在身后,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洗过一般的蓝天,心里美滋滋地想:今儿这天,还不错。
今天可能会连更三章左右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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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