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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余波

王氏被送官的第三日,云州城下了一场大雨。雨从半夜开始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盛瑾兰躺在床上听着雨声,一夜无梦。这是她重生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次日清晨,雨势稍歇,天边露出一线灰蒙蒙的亮光。采蘋端着热水进来伺候她梳洗,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一进门就压低了声音说:“姑娘,奴婢方才去大厨房取早膳,听见外院的人在说,太太的案子府衙那边判下来了。”

盛瑾兰正在梳头的手微微一顿:“怎么说?”

“府衙查实了太太毒杀先夫人的罪行,又审了那个贾郎中,贾郎中在堂上全都招了,断魂草是他给太太的,先夫人的药方也是他替太太换的,连太太让他开的假药方都从永安堂的药方存根里搜出来了。人证物证俱在,知府大人判了太太监候,秋后问斩。”采蘋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过……”

“不过什么?”

“太太在牢里疯了。听说进去的当天晚上就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抱着牢房里的稻草当枕头,嘴里不停地喊先夫人的名字,说‘沈姐姐别来找我,我不是故意的’。狱卒说她是装疯,打了她几鞭子,她还是那副模样。今早有人去看,她已经连人都不认得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了。”

盛瑾兰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梳子轻轻放在妆台上。

疯了。

王氏是真的疯了,还是装的,她并不在意。对于一个曾经站在云端、手握盛家中馈大权的女人来说,从云端跌落到泥潭,从当家主母变成阶下囚,这种落差本身就比死更难受。让她活着,让她每天在肮脏的牢房里醒来,让她在恐惧和悔恨中度过余生,这比一刀砍了她的脑袋更解恨。

“秋兰呢?”盛瑾兰问,“秋兰供出了太太和贾郎中的勾当算是戴罪立功,府衙判了杖刑发卖到外地去了,听说走的时候一条腿已经被打残了是被牙婆拖着上路的。”采蘋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几分不忍,但很快又硬起心肠哼了一声,“她帮着太太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这个下场算是便宜她了。姑娘可千万别心软。”

盛瑾兰没有接话,她并不同情秋兰,一个为了自保不惜出卖主子的人,不值得同情。但她也知道,秋兰不过是一枚棋子,真正下棋的人从来都不是秋兰这种小角色。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清冽微凉,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的西府海棠被雨水打落了大半,花瓣铺了一地,粉白相间,像是谁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锦。院墙外面的天已经放晴了,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漏下一束淡金色的日光。

“老爷那边呢?”盛瑾兰问。

采蘋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老爷……老爷这几日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老太太让人去请了他三回,他只推说身子不适。奴婢听书房伺候的福安说,老爷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书房的灯亮到四更天才灭。”

盛瑾兰望着窗外湿漉漉的庭院,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盛伯渊睡不着觉,不是因为思念亡妻,也不是因为心疼女儿。他睡不着觉,是因为盛家的脸面丢尽了。原配被继室毒杀,继室被判秋后问斩,庶女在侯府世子面前失仪,嫡女尚未及笄便成了全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些事加在一起,足够让盛伯渊这个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夜不能寐。

但这还不够。在盛瑾兰看来,盛伯渊欠她的,远不止几个不眠之夜。前世他纵容王氏作恶,在她被诬陷时冷眼旁观,甚至亲手把她送进了家庙。这一世他虽然不知情,但他在王氏掌权十年间的不闻不问,本身就是一种帮凶。

她不会让他就这么轻易过关。

用过早膳,盛瑾兰照例去寿安堂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这几日也瘦了一圈,眼窝微微凹陷,捻佛珠的速度比以前慢了许多。但她的精神还算不错,目光依然清明锐利,说话也依旧利索。

“瑾兰来了。”老太太招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来,“正好,祖母有件事要跟你说。”

盛瑾兰依言坐下,安静地等着。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斟酌的意味:“靖安侯府那边,祖母已经派人送了信去。信里把事情原委都说明白了,侯府侧夫人与王氏勾结的事,秋兰的供词,还有那位侧夫人写给王氏的亲笔信。那封信祖母让人从王氏的妆奁里翻出来了,白纸黑字,赖不掉的。”

盛瑾兰微微垂下了眼帘。老太太的动作果然快。王氏刚被送官,侯府那边的信就已经送出去了。

“侯府那边怎么说?”

“还没有回音。”老太太捻了一颗佛珠,语气不急不缓,“不过不急。这件事是他们侯府理亏,老身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回。”

盛瑾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侯府侧夫人与王氏勾结,这件事对靖安侯府来说是一个极大的丑闻。侯府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勋贵人家,出了这种事,首先受损的就是侯府的名声。为了保住名声,侯府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壮士断腕,把侧夫人交出来给盛家一个交代;要么打落牙齿和血吞,用一桩更大的诚意来堵住盛家的嘴。

而最大的诚意,莫过于那桩婚事。

想到陆砚秋,盛瑾兰的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她不在乎这桩婚事成不成。成了,她嫁进侯府,那是一个全新的战场;不成,她留在盛家,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她手上有凤凰玉佩,有灵泉空间,有满楼的书册和丹药,她不需要依靠任何一个男人来改变自己的命运。

但她知道,盛家需要这桩婚事。老太太需要,盛老爷需要,整个盛家的门楣都需要。所以这件事不用她开口,自然有人会替她去争。

从寿安堂出来,盛瑾兰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她带着采蘋绕到了盛府西北角,走到了兰因居门前。

十年无人居住的院子,已经被老太太派人重新收拾过了。院中的荒草被拔得干干净净,石砖缝里的青苔也被铲掉了,露出底下整齐的石板。廊下的柱子重新刷了一层漆,正房的窗纸也换了新的。院门虚掩着,门上的锁已经被摘掉了。

盛瑾兰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空气还带着雨后泥土的湿润气息。正房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家具还没有重新添置,只有墙上那幅褪色的山水画还在,落款处的字迹依然模糊不清。

她站在屋子中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间屋子里的气息是陌生的,没有母亲的痕迹,没有母亲的味道。十年的荒废和刚刚结束的整修,把母亲存在过的所有证据都抹掉了。

但她知道母亲在这里住过。在这里笑过,在这里哭过,在这里抱着三岁的她哼过催眠曲。在这里喝下那碗断魂草熬成的药,然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盛瑾兰睁开眼睛,从袖中取出母亲的那几页手稿。

手稿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起了毛边。她轻轻翻开最上面的一页,目光落在母亲写下的最后一段话上。

“……今日瑾兰唤了第一声娘,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抱了她整整一个下午,小丫头嫌烦了,还用小脚蹬我。这孩子脾气倔,像她父亲。可我倒觉得,倔一些好。女儿家活在这世上,若是性子太软了,是要吃亏的。”

盛瑾兰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睫颤了颤,将那涌上来的热意生生压了回去。母亲说得对。女儿家活在这世上,性子太软了是要吃亏的。前世她就是因为太软了,才会被王氏和盛锦书踩在脚底下碾磨。这一世,她不会再软了。

她将手稿重新折好,贴身收在衣襟里,转身走出兰因居。

院门口的矮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盛锦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上没有戴首饰,脸上未施脂粉,通身上下素净得不像她平时的做派。她倚在矮墙边上,看着盛瑾兰从院子里走出来,眼眶微微泛红。

王氏被送官之后,盛锦书的处境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她从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盛家二姑娘,变成了杀人犯养大的庶女。府里的下人们看她的目光变了,从前的讨好奉承变成了窃窃私语和敬而远之。那些曾经巴结她的丫鬟婆子,如今见了她都绕道走。连厨房送来的饭菜都比从前差了一大截,昨晚送来的晚膳,三道菜里有两道是凉的。

“你来做什么?”采蘋警惕地往前站了一步,像一只护崽的母鸡般挡在了盛瑾兰面前。

盛锦书没有理会采蘋,她的目光越过采蘋的肩膀,直直地落在盛瑾兰身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似的。

“姐姐……我有话跟你说。”

盛瑾兰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让采蘋退开。

盛锦书深吸一口气,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弯,直直地跪在了地上。地砖上积着昨夜的雨水,她的膝盖跪进了水洼里,发出啪嗒一声响。采蘋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做什么?”盛瑾兰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我来求姐姐一件事。”盛锦书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她的声音发着颤,但一字一句说得很用力,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押在了这几句话上,“太太的事,是我娘做的孽。我从小在她身边长大,受她的教导,被她当枪使,做了很多对不起姐姐的事。可我没有给她下过毒,我没有害过嫡母,我对天发誓,我对那些事毫不知情。”

盛瑾兰没有打断她。

“姐姐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今天来,不是来求姐姐原谅的。”盛锦书的眼眶越来越红,声音也越来越低,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撑着自己不要瘫倒,“我娘罪有应得,我也不敢替她辩解。只是我求姐姐,给我一条活路。”

盛瑾兰垂下眼帘,看着跪在水洼里的盛锦书。这个前世踩着她的尸骨往上爬的庶妹,如今跪在她面前求一条活路。命运的翻覆之快,快得让人有些恍惚。

“你起来。”她说。

盛锦书没有动。

“起来说话。”盛瑾兰的语气重了几分。

盛锦书慢慢站了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泥水,裙摆湿了一大片,狼狈不堪。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直视盛瑾兰的眼睛。

盛瑾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不会相信盛锦书的话。前世盛锦书踩着她的时候,可没有半分心软。盛锦书现在跪在她面前求饶,不是因为她悔过了,而是因为她失去了靠山。如果王氏没有被扳倒,盛锦书还是那个被王氏捧在手心里的盛家二姑娘,她会来跪着求饶吗?不会。她会继续做她的侯府世子侧室梦,把盛瑾兰当作她登高的踏脚石。

但盛瑾兰不打算赶尽杀绝。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不必要。王氏倒了,秋兰被发卖了,贾郎中入了大狱。盛锦书一个十四岁的庶女,没了靠山,没了依仗,在盛府里翻不起什么浪花。盛家上下现在都盯着她,她若再敢动什么手脚,不用盛瑾兰出手,老太太第一个不会饶她。

给她一条活路,让她在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里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让她每日醒来都在想自己还能活多久,这比让她死更有用。

“你要的活路,我给不了你。”盛瑾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的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你若从今往后安分守己,盛家自有你一口饭吃。你若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她没有把话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盛锦书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也没能发出声。最后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她的背影瘦小单薄,在雨后的青石板路上越来越远,像一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叶。

采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墙角,忍不住啐了一口,小声嘀咕道:“姑娘怎么就这样轻易放过了她?她从前那样害姑娘……”

“我什么时候说过放过了?”盛瑾兰淡淡道,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只是说不赶尽杀绝。让她活着,让她每日看着自己失去的一切,让她在盛府里做一个透明人,这比把她赶到庄子上去更能让她记住教训。她的性子我清楚,她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被人遗忘。”

采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盛瑾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兰因居,然后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阳光从裂缝里倾泻而下,照得整个盛府都亮堂起来。青石板上的积水反射着碎金般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气息。

有些恩怨,该画句号了。但有些账,还没开始算。

她对自己说。父亲的,侯府的,还有那些在暗处等着看盛家笑话的人,这些账,她会一笔一笔,慢慢清算。

三日后,靖安侯府的回信到了。

来送信的是一位老管事,据说是侯爷身边跟了几十年的老人,花白胡子,穿着一身体面的青灰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暗纹腰带,举止沉稳老练。他在盛府正厅里当着老太太和盛老爷的面,呈上了侯爷的亲笔信。

信里写得很客气。侯爷首先代表靖安侯府向盛家致歉,痛斥侧夫人的所作所为,并表示已将侧夫人送至京郊庄子上禁足,三年不得回府。接着,侯爷又代表侯府向盛瑾兰致以最诚挚的慰问,并表示侯府绝不会因此事而影响两家的婚约。

信的末尾,侯爷用极其郑重的语气写道:“犬子砚秋不日将再赴云州,亲自登门赔罪。届时,还望盛老太太、盛世兄不吝赐见。”

盛老爷看完信,紧锁了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侯府没有退婚,反而主动提出让世子亲自登门赔罪,这给足了盛家面子,也给了盛家一个台阶下。有了这封信,盛家在外人面前就能抬头挺胸地说:侯府理亏在先,盛家宽宏大量不计前嫌,两家亲事照旧。

可老太太看完信,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替我回禀侯爷,盛家恭候世子大驾。”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怒意,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古井。等侯府的人走了之后,老太太把盛老爷单独留在了寿安堂里,盛瑾兰也被叫了过去。

“这桩婚事,你怎么看?”老太太问盛瑾兰。

盛瑾兰抬眼看向老太太,目光清亮,声音平静:“孙女听祖母的。”

老太太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是王氏出事以来,老太太第一次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你这个丫头,鬼精鬼精的。”老太太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宠溺,“明明心里有主意,偏要让老身来做这个恶人。”

盛瑾兰抿了抿嘴,没有否认。

老太太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这桩婚事,我原本是看好的。侯府门第高,世子人品也不错。可如今闹了这么一出,我心里反倒不踏实了。侧夫人是世子的生母,虽说是禁足三年,可母子连心。将来你若嫁过去,世子夹在中间,怎么自处?你又怎么自处?”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但话又说回来,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两家的婚约是早就定下的,侯府又主动示好,我们若退了婚,反倒显得盛家不识抬举。所以祖母的意思是,婚事暂不退。等世子来了,我亲自见他一面,看看他的态度。他若是个明白人,知道是非曲直,这门亲事就还有商量的余地。他若是一味偏袒他娘,那这门亲事不要也罢。”

盛瑾兰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孙女明白了。”

老太太看着她,忽然问:“你怕不怕?”

盛瑾兰微微一怔:“怕什么?”

“怕嫁过去之后,侯府里有人刁难你。”

盛瑾兰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畏惧,没有忐忑,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祖母,孙女连死都不怕,还怕活人吗?”

老太太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这是盛瑾兰记忆中第一次听到祖母笑得这样响亮,那笑声回荡在寿安堂里,像是要把这些日子压在盛府上空的阴云全都震散。翠微在一旁忍不住也笑了,屋子里沉郁了多日的气氛被这笑声一扫而空。

“好!”老太太抚掌道,眼中精光一闪,“这才是我盛家的女儿!有你这句话,祖母就放心了。”

她伸手拉住盛瑾兰的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前的少女虽然面容尚带稚气,但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和笃定,让她这个活了六十多年的老太太都暗暗心惊。

这孩子,以后不会差。

刚开始写也不知道各位小主是否会喜欢,就当试试水如果有反馈那就写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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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