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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清算

盛瑾兰走到寿安堂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寿安堂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照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院子里安静得有些异常,平日里这个时候,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早就出来张罗晚膳了,可今日院子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盛瑾兰在门口站了片刻,整了整衣襟,又用帕子擦了擦额角残余的冷汗。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这是施展缚灵符的代价三日之内,她都会是这个样子。不过这样也好。一个听见继母当众承认杀了自己生母的嫡女,本来就该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院子。

正房里,老太太坐在罗汉榻上,手里捻着那串沉香佛珠,珠子一颗一颗地从指间滑过,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她的脸色很沉,嘴角的纹路深深地刻进皮肤里,像是突然老了十岁。大丫鬟翠微站在她身后,眼圈红红的,显然已经哭过一场了。

地上跪着一个人。

是王氏。

她还穿着寿宴上那身锦绣华服,只是发髻散了半边,珠钗歪歪斜斜地挂在鬓边,脸上的妆被眼泪冲得一道一道的。盛老爷那一巴掌在她左脸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红印,已经肿起来了。她跪在地上,浑身发着抖,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老太太明鉴,儿媳是被人害的……儿媳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老太太没有看她。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刚进门的盛瑾兰身上。

“瑾兰。”老太太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嗓子,“到祖母这里来。”

盛瑾兰走上前,在老太太面前站定。她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方才在外面被夜风吹红的。可在旁人看来,这副模样就是一个刚刚得知母亲死讯的可怜孩子。

“祖母。”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花厅里的事……孙女听说了。”

老太太的佛珠停了一瞬,然后又重新捻了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盛瑾兰,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祖母,”盛瑾兰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只有老太太一个人能听见,“我娘……真的是被她害死的吗?”

这句话问得极巧。

她没有说“听说王氏害死了我娘”,也没有说“请祖母为我娘做主”。她问的是真的是她吗?这是一个女儿最本能、最无辜的反应。她什么都不确定,她只想从最信任的长辈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老太太闭了闭眼睛,捻佛珠的手微微发颤。

“瑾兰,”她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你母亲的事……祖母会查清楚。”

“查什么查!”跪在地上的王氏忽然抬起头,声音尖利得近乎嘶哑,“老太太,我真的是被人害的!一定是有人给我下了药,或者施了什么邪术,对,对,一定是邪术!老太太您想想,我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在那么多宾客面前说出那些话?那些话不是我说的!不是我!”

老太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说你是被人害的。那好,我问你沈氏是怎么死的?”

王氏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老太太又捻了一颗佛珠,继续问道:“你给瑾兰喝的燕窝里,加了什么东西?”

王氏的脸更白了。

“你说你要送老身上路这句话,也是别人塞到你嘴里去的?”

王氏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跪不住。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呜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老太太的每一句问话都像一把刀,刀刀剜在她最致命的地方。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从冷变成了厌。那眼神不是看一个人,是看一只虫。

“来人。”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太太送回她的院子里去,没有我的话,不准她出房门半步。她院子里的人全部换掉,一个不留。秋兰关进柴房,明日一早送到官府去。”

翠微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传话。

王氏被人从地上拖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瘫软了。她挣扎着回头看向老太太,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可老太太已经不再看她了,老太太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盛瑾兰身上,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盛瑾兰低下头,把脸埋在老太太的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她没有哭出声,可那压抑着的、细碎的颤抖,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老太太叹了口气,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

盛瑾兰闭着眼睛,感受着老太太掌心的温度。她的心里确实有一丝酸涩,不是演戏,是真的。她为母亲酸涩,为前世那个无人问津的自己酸涩。可她眼底没有泪。她的心是冷的,是清醒的,是那种刀锋一样薄而锐利的清醒。

王氏倒了,但事情还没有完。

王氏背后还有人。那个给王氏提供断魂草的人,那个替王氏换掉母亲药方的郎中,还有那个在盛府里替王氏通风报信的内应,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更重要的是,盛老爷。

盛瑾兰在老太太怀里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老太太的肩膀,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她的父亲盛伯渊,今天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打了王氏一耳光,不是因为王氏杀了他的发妻,而是因为王氏丢了盛家的脸。对盛伯渊来说,脸面比人命重要,比真相重要,比女儿的死活都重要。

前世,正是这位好父亲,在她被王氏诬陷的时候,连问都不问一句,就把她送进了家庙。也是这位好父亲,在得知王氏给她下毒的时候,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为了保全盛家的体面。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他这个选择。

夜深了。

盛府里灯火通明,没有人睡得着。前院的宾客早已散尽,留下满地的狼藉等着下人收拾。花厅里摔碎的茶具、倾倒的桌椅、溅了一地的茶水和瓜果碎屑,都还没来得及清理,像是灾难现场一样摊在那里。后院的女眷们各自回了屋,却都竖着耳朵听着正院的动静,谁也不敢睡,谁也不敢走。

王氏被关在自己的院子里,院门外站着四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是老太太亲自点的,都是跟了老太太几十年的老人,个个铁面无私,对王氏的哭喊咒骂充耳不闻。院墙外面还守了两个小厮,防止有人翻墙进去。

秋兰被关进了柴房。柴房阴冷潮湿,地上铺着一层发了霉的稻草,秋兰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她知道自己完了。老太太说了,明日一早就送她去官府。进了官府,她一个丫鬟,没有人会保她,等待她的只会是严刑逼供。

可她不敢说实话。她不敢说太太是怎么拿到断魂草的,不敢说太太背后还站着什么人。因为她知道,太太倒了她最多是个死,可如果把那个人供出来,她全家都得陪葬。

柴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秋兰猛地抬起头,看见门缝里塞进来一张字条。她扑过去打开字条,借着月光辨认上面的字迹,只看了几行,便浑身颤抖起来。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你若老实交代,我保你家人无事。”

字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道极简单的符文。那道符文秋兰认得,她曾在王氏房里见过类似的符纸,王氏每次收到都像见了鬼一样立刻烧掉。

秋兰攥着字条,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出了选择。

次日清晨,盛府的气氛比昨夜更加凝重。老太太一宿没睡,坐在寿安堂里捻了一夜的佛珠。翠微端着早膳进去,又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老太太粒米未进。

盛老爷也没有去衙门。他一早便来了寿安堂,坐在老太太下首,面色灰败,眼下一片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没睡。父子俩相对无言,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老太太捻佛珠的声响。

盛瑾兰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她向老太太和盛老爷行了礼,安静地站到了一旁。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未施脂粉,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清清冷冷的,像是灵堂里供着的一枝白梅。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心里又是一阵酸涩-这孩子,是在为母亲服丧。十年的丧,迟了十年才穿上这一身白衣。

没过多久,盛家几位族老陆陆续续到了。昨日寿宴上他们都在场,亲耳听见了王氏的那番话,回去之后越想越心惊,今日一早便不约而同地来了盛府,要问个明白。前院正厅里坐满了人,盛家几房的长辈、族中的族长、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远房叔公,将正厅挤得满满当当,一个个面色凝重如丧考妣。

柴房的门被打开了。

秋兰被人从柴房里带出来,押到了正厅里。她跪在众人面前,头发蓬乱,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她跪在地上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上下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老太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秋兰,你是太太的贴身丫鬟。太太做过的事,你知道多少?”

秋兰咬着嘴唇,没有开口。

老太太不紧不慢地捻了一颗佛珠:“听说你老子娘还在庄子上种地,你弟弟去年刚娶了媳妇,生了个小子。你若老实交代,盛家不会为难他们。你若执迷不悟......”

她没有把话说完。

秋兰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恐惧终于压过了犹豫。她不管了。她什么都不管了。太太已经倒了,那个人也保不住她了。她还有爹娘,还有弟弟,还有刚满周岁的小侄子。她不能让他们给她陪葬。

“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

她的声音尖锐而破碎,像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在发出最后的嘶喊:“太太给先夫人下毒,是用了断魂草。断魂草不是太太自己找来的,是有人给太太的。那个人姓贾,是城南永安堂药铺的坐堂郎中,他专门给太太配了那味药,还教太太怎么用银针避开毒性检测。先夫人的药方也是贾郎中替太太换的,把原来温补的方子换成了伤损心脉的猛药。”

正厅里响起一片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几位族老的脸色更加难看了。盛老爷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老太太的声音依旧平静:“继续说。”

“太太给大小姐下毒,用的也是同样的法子,只是分量更轻,要拖上三年才致命。太太说这样最稳妥,不会被人发觉。”秋兰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呢喃,“还有……还有一件事。太太曾经让奴婢给一个人送过信。那封信不是送到盛府的,是送到京城去的。信封上写的是……写的是……”

她的声音抖得几乎说不下去。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停住了,目光陡然凌厉起来:“写的什么?”

秋兰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那个名字从喉咙里挤了出来:“靖安侯府。信封上写的是靖安侯府侧夫人亲启。”

正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盛老爷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跳。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靖安侯府的侧夫人。那是陆砚秋的生母。

原来王氏从一开始打的就是两手算盘,给盛瑾兰下慢性毒药,同时暗中勾结侯府的人。如果盛瑾兰侥幸活到了出嫁的年纪,侯府那边也会有人配合着退掉这门亲事。她要把盛锦书嫁进侯府,替她的庶女夺了嫡女的亲事。

盛瑾兰站在角落里,听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原来前世陆砚秋退婚,并不是因为他听信了什么谣言。而是因为他的生母早就和王氏串通好了。这桩亲事从一开始就是被人做了局的,无论她盛瑾兰怎么做,结局都不会改变。

这个迟来的真相,反倒让她彻底释然了。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满厅的人都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威严“把贾郎中抓来,送官。王氏送官,不必等明日,今日就送。”

她顿了顿,看向盛老爷:“你写一封休书,今日就写。王氏所犯罪行,一条一条都写清楚,连同她一并送到官府去。盛家不藏污,不纳垢。杀人的抵命,害人的伏法,该怎样就怎样。”

盛老爷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在他身后,几位族老纷纷点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王氏说话。昨日花厅里那一幕他们都亲眼所见,王氏当众自供杀人,谁替她说话就是引火烧身。

“至于靖安侯府那边……”老太太的目光沉了沉,“老身自有分寸。”

盛瑾兰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表情。

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了捻,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缚灵符化灰时的那一缕余温。

王氏完了。贾郎中也跑不了。至于靖安侯府那边,老太太说了,自有分寸。她相信老太太的手腕。当年老太太能从京城嫁到云州、把一个三流商户扶持成一方望族,靠的绝不仅仅是吃斋念佛。

大仇得报的日子,比她想象的来得更早。

可她心里并没有痛快。她原以为自己会痛快,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只觉得空。像是心里有一块地方,装了很多年的恨意,忽然被掏空了,留下的只是黑洞洞的一片荒凉。

母亲回不来了。

前世在家庙里熬过的那些日子,也回不来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正厅里纷纷议论的众人,越过庭院里摇曳的树影,落在远处天边那一线苍青色的晨光上。

新的日子总要来的。

她会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不是作为盛家的嫡女,不是作为谁的未婚妻,不是作为谁的棋子或弃子,而是作为盛瑾兰自己。

天边有晨光破云而出,落在这个一身素衣的少女身上。她的面色还是苍白的,可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昨日的阴霾。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被雨水洗过的青石,干干净净的,映着天光。

十三岁这一年,她终于给自己报了仇,也给母亲讨了迟来十年的公道。

往后余生,还有很长。

她转身走出正厅,晨光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地面上,纤细而笔直。

院墙外面,隐约有鸟雀啁啾,新的一天正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