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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新火

陆砚秋在盛府住了七日,这七日里他没有再提婚约的事,也没有刻意寻机会与盛瑾兰单独相处。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客院里,白日里或读书,或去正厅陪老太太说话。老太太起初对他不冷不热,但他每日晨昏定省从不间断,比盛家的嫡亲子孙还要规矩,老太太的脸色便一日比一日缓和下来。到了第三日,老太太甚至让翠微给他送了一碟自己亲手做的桂花糕,在盛家这是只有极亲近的晚辈才能得到的待遇。

盛老爷更是恨不得把陆砚秋供起来,自打出事以来云州城里的风言风语像刀片子一样刮着盛家的脸面,盛家族中那些原本就对盛伯渊当家不满的旁支远亲更是蠢蠢欲动,明里暗里都在议论他治家不严、纵妻行凶,可陆砚秋的到来像是一剂及时的良药,暂时堵住了那些人的嘴,侯府世子都亲自登门赔罪了,两家亲事照旧盛家的体面好歹保住了一半。

至于盛瑾兰,她依旧是每日寅时起身,饮一盏灵泉水,读一个时辰的书,然后去寿安堂请安,日子过得与从前一般无二,只是偶尔她会在路过花园的时候多看两眼那几株石榴树,采蘋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偷偷捂着嘴笑了好几回,却识趣地没有戳破。

第七日傍晚,陆砚秋来辞行,“京中事务繁多,晚辈不便久留。”他站在寿安堂里,恭恭敬敬地对老太太说,“此番来云州,承蒙老太太和盛伯父盛情款待,晚辈感激不尽,他日若有用得着晚辈的地方,老太太只管开口。”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多留他,只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客气话,但在陆砚秋转身要走的时候,老太太忽然叫住了他:“世子。”

陆砚秋回过头来,老太太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你回去之后,你母亲那边,你打算怎么处?”陆砚秋沉默了一瞬,然后坦坦荡荡地迎上老太太的目光:“禁足三年,是家父定的,晚辈不会去求情,亦不会去探望。生母之恩,晚辈不敢忘。但她做下的事,晚辈也不敢认。”老太太看了他很久,缓缓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陆砚秋深深一揖,转身走出了寿安堂,盛瑾兰被老太太安排去送他,两个人沿着花园的石子路往外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投在青石板上,一高一矮,若即若离地挨着。“石榴花还没开。”陆砚秋看着那几株石榴树,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还差几天。”盛瑾兰说,“你来得早了些。”

“无妨。”陆砚秋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花年年都会开,今年看不到,明年来,明年看不到,后年来,总有一年能看到的。”盛瑾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暮色中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安静,耳根处有一抹极淡的绯色,不知道是晚霞的映照,还是别的什么。

陆砚秋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没有点破,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递到她面前,玉佩通体莹白,雕的是一只小小的平安扣,系着一根墨绿色的丝绦,“这枚平安扣是我外祖母留给我母亲的,母亲又给了我。它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我从小戴到大,算是一个念想。”他将平安扣轻轻放在盛瑾兰的手心里,“我给你这个,不是要你做什么承诺。只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盛瑾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温润的平安扣,指尖微微收拢。玉是暖的,还带着他的体温,“世子,”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我收下了。但我也有句话要跟你说在前头。”

“姑娘请说。”

“我盛瑾兰不是那种受了委屈只会往肚子里咽的人。倘若将来我们真的走到了一起,你的母亲不管她是禁足三年还是回府之后,她若再对我动什么手脚,我不会看在任何人的面子上忍气吞声。到时候,你不要怪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陆砚秋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有郑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我记下了。”他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说那种话的机会。”

马车驶出盛府大门的时候,盛瑾兰站在廊下,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晚风将她的衣角吹得微微拂动。她将那枚平安扣攥在掌心里,玉的暖意从掌心一点一点渗进血脉,像是一颗小小的炭火,安静地燃烧着。

采蘋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探过头来:“姑娘,世子走了?”

“走了。”

“那……姑娘心里怎么想?”

盛瑾兰没有回答。她只是将那枚平安扣收进衣襟里,贴身放好,然后转身往回走。

“去把魏嬷嬷请来。”她说,“我有事跟她商量。”

王氏被收监之后,盛府中馈无人主持。老太太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便把管家的钥匙暂时交给了二房的周氏代为打理。但老太太也明说了,这只是权宜之计,盛家大房的院子,终究要由大房自己的人来管。

盛瑾兰知道,老太太的意思是要让她学着理家。一个即将及笄的嫡女,早晚要嫁出去做主母的,管家是一堂必修课。

但她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替她盯着盛府里的大小事务,一个既忠心、又懂规矩、还要有一定威慑力的人。

魏嬷嬷是最合适的人选。她是盛瑾兰的乳母,在盛府待了十几年,对府里的人事门清。她性子刚硬,做事泼辣,前世若不是被王氏刻意打压,她完全有能力做一个管事嬷嬷。

当夜,魏嬷嬷被请到了盛瑾兰的院子里。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色褙子,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精神了不少。王氏倒台之后,浆洗房的人便不敢再为难她,连管事婆子见了她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魏嬷嬷”。

“嬷嬷,我要你跟在我身边。”盛瑾兰开门见山地说,“从今日起,你从前院浆洗房搬过来,往后我院子里的大小事务都由你来打理。等过些日子我跟老太太说,让你做我院里的管事嬷嬷。”

魏嬷嬷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哽咽得说不成句:“姑娘……老奴……老奴怕做不好……”,“嬷嬷做得好。”盛瑾兰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却笃定,“我娘走的时候,是你护着我。我被我爹冷落的时候,是你偷偷给我送吃食。我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只有你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嬷嬷,在这个世界上,我信不过几个人,但你一定是其中之一。”

魏嬷嬷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地跪下,给盛瑾兰磕了三个头,盛瑾兰将她扶起来,让她坐在自己对面,递给她一块帕子擦眼泪,“嬷嬷,先别急着哭。往后要做的事还多着呢。”魏嬷嬷用帕子胡乱抹了把脸,抬起头来,眼神已经变得坚定起来:“姑娘尽管吩咐。老奴这把老骨头,今后就交给姑娘了。”

盛瑾兰微微笑了笑,开始给她交代第一件事,盛府下人的底细,王氏掌家多年,府里上上下下安插了不少她的人,虽然王氏倒了,那些人暂时不敢兴风作浪,但盛瑾兰不打算留这个隐患,她让魏嬷嬷帮她留意府里每一个下人,哪些是王氏的心腹,哪些是墙头草,哪些是可用之人,全部记下来。

“等时机成熟了,该清的清,该换的换。”盛瑾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盛府里里外外几十口人,不可能全部换掉,但至少在我住的这个院子里,一只苍蝇都不能是王氏的。”,魏嬷嬷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姑娘放心,这件事交给老奴。老奴在这府里待了十几年,谁是谁的人,老奴心里跟明镜似的。”

安排完魏嬷嬷的事,已是深夜。盛瑾兰屏退了下人,独自进了空间,灵泉水依旧汩汩流淌,竹楼里的书卷安静地躺在书架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她走上二层,打开那只装着符纸的匣子,盘点了剩下的家当。

吐真符已用完,缚灵符已用完,移形换影符还在,护身符还在,丹药匣子里,洗髓丹和续命丹各剩一枚,解毒丹剩两枚,符纸的数量比她预想的要少得多,她原本以为可以用很久,但现实是,两次关键的行动就消耗掉了最有力的两张符纸,按照手札上的说法,符纸用完之后需要重新画制,而以她目前的修为,画一张缚灵符至少要耗费大半年的气血积累,换句说话,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不能再依赖符纸了。

她需要换一种方式,一种不需要消耗气血、不需要依赖符纸、也能让她立于不败之地的方式,她的目光落在书架上那些古籍上:医书、药典、制香谱、农桑杂记、水利机巧,这些书她前世从未认真读过,可如今看来,每一本都是无价之宝,她取下了那本最厚的医书。

这是一本前朝太医令所著的医经,记载了上百种疑难杂症的诊断和治疗方法,以及数十种养生药膳的方子,前世盛瑾兰从未碰过这本书,因为她觉得学医是郎中们的事,与闺阁女子无关,可如今她的想法完全不同了,医者能救人,也能防人,能识毒,也能解毒,在这个世界上,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本事才是真正靠得住的。

她翻开医书第一页,从最基础的气血经络开始读起,空间里不分昼夜,灵泉水泛着幽幽的荧光,竹楼里的灯火长明不灭。盛瑾兰坐在书案前,一手执书,一手执笔,在纸上密密麻麻地记着笔记。她从《黄帝内经》的阴阳五行基础理论开始读起,遇到不懂的术语便翻查竹楼里的医典注解,再结合《识毒录》中关于毒物性状的记载,相互印证,融会贯通。

读到重要的方剂,她便在纸上默写三遍,直到烂熟于心。读到经络穴位,她便在自己身上比划着找位置,把每一条经络的走向都摸得清清楚楚。她甚至按照医书上记载的方法,用灵泉水浸泡了几味从空间灵田里采来的药材,尝试着配制最简单的养生药茶。

第一次配出来的药茶苦得她直皱眉,第二次稍微好了一些,第三次终于有了几分医书上描述的“回甘”滋味,她把失败的药茶倒进灵田里当肥料,把成功的方子记在笔记里,在旁边用小字标注:三试而成,可备日用。

从那天起,盛瑾兰每日的时间便被重新划分,寅时起身,先饮一盏灵泉水,然后入空间读一个时辰的医书,卯时出来梳洗,用过早膳后去寿安堂请安,上午跟着二房的周氏学管家,从账簿开始看起,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笔地对,遇到不懂的就拿笔记下来,回去问魏嬷嬷,下午回到自己的院子,跟着魏嬷嬷认盛府的下人底细,一个一个地过,谁是谁举荐进来的,谁跟谁沾亲带故,全部记在本子上,晚间再入空间,继续研读医书,直到深夜。

日子过得单调而充实,像是春日的细雨,不声不响地浸润着土地,半个月后,盛瑾兰已经能够独立诊治一些简单的病症,采蘋有一回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盛瑾兰给她把了脉,开了个简单的理气和胃的方子,又用灵泉水替她煎药。采蘋喝了两剂便好了,从此看自家姑娘的目光里除了忠心之外又多了几分崇拜。

又过了几日,老太太犯了头风,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整宿睡不着觉,盛瑾兰听说之后,亲自下厨熬了一锅天麻川芎白芷鱼头汤,这是医书上记载的治头风的食疗方子,她反复试验了好几次才掌握好火候和药材配比,她端到寿安堂的时候汤还是滚烫的,老太太喝了一碗,当夜便睡得比前几日安稳了许多。

次日一早,老太太精神好了不少,拉着盛瑾兰的手左看右看,满脸稀奇:“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学的这些本事?”

“孙女闲来无事,翻了几本母亲留下的医书。”盛瑾兰轻描淡写地答道,神情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太太听了,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沈兰因留下的东西,竟还能教她的女儿一手医术,这大概是那个可怜的女人留在世上最后的馈赠了。

“好。”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欣慰,“学医是好事。女子学医,不为行医济世,只为自保防身,你能有这个心,祖母很高兴。”盛瑾兰微微一笑,没有多言,她学医当然不是为了“自保防身”这么简单。

她要的,是掌握别人的生死,就像当年王氏掌握母亲的生死一样,只不过,她不会像王氏那样用医术去害人。她要用医术去救人,用救人的恩情去笼络人心,用笼络来的人心去构建属于她自己的势力。

这个道理,是她从王氏的失败中悟出来的,王氏用毒药和恐惧控制盛家,最终落得众叛亲离,她要用医术和恩义来争取人心,让那些被她救过、受过她恩惠的人,心甘情愿地站在她这边,灵泉空间是她的底牌,但绝不是她唯一的牌,她要在空间之外,在现实的世界里,一点一点地积蓄力量。

盛老爷的院子里最近不太太平,王氏被处斩之后,盛老爷便成了云州城里媒婆们眼中的一块肥肉,盛家虽然遭了丑事,可盛家的家业还在,盛伯渊的官职还在,他的年纪也不算大,续弦再娶是早晚的事,这几日已经有好几个媒婆找上门来,都被门房挡了回去,但流言蜚语却挡不住,已经在盛府里传了好几个来回了。

有人说媒婆手里的人选里有城南赵家的寡妇,年纪二十八,膝下无子,嫁妆丰厚;有人说知府大人有意把他的远房侄女说给盛老爷,那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虽然只是远房旁支,但好歹沾着官家的边。采蘋把这些话学给盛瑾兰听的时候,满脸都是担忧,姑娘好不容易熬死了王氏,可别又来个新的。

盛瑾兰听着这些流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我爹要续弦是早晚的事,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会为了一个死去的原配守一辈子,更何况我爹他连王氏那样的女人都能捧在手心里宠十年,可见他看女人的眼光从来就不怎么样。”

采蘋被她这番直白的话吓了一跳,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之后才小声说:“那姑娘不着急吗?万一又来个厉害的新太太,咱们的日子……”

“怕什么。”盛瑾兰翻过一页医书,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以前我怕王氏,是因为我手里没有刀,如今我不只有刀,我还有医术,有银钱,有老太太的信任,有侯府的婚约,这府里不管再来谁,都不可能再像王氏那样对我肆意拿捏,她要相安无事,我给她体面。她要不知好歹......”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继续低头看她的医书,采蘋看着自家姑娘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忽然就不慌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总觉得,自从姑娘从白马寺回来之后,身上就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凶悍,不是算计,而是一种笃定,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能应对。

六月将至,云州城的天气越来越热,盛府花园里的石榴花终于开了,满树的红花在浓绿的叶子间燃烧着,远远望去像是举了一树的小火把,盛瑾兰站在石榴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陆砚秋临行前说的话。

花年年都会开,今年看不到,明年来,她伸手摘下一朵石榴花,别在衣襟上,转身往回走去,接下来的日子,她要开始为母亲的案子做最后的收尾,王氏虽然死了,但断魂草这条线还没有彻底查清,贾郎中招供说断魂草不是本地所产,而是从外地贩来的,这背后是否另有卖家,是否还涉及其他人命,都需要追查到底。

她欠母亲的,是一条命。如今她能还的,只有这个迟了十年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