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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立威

六月初六盛府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说不大是因为这种事在盛府后院里隔三差五就会上演一回,厨房做错了菜、丫鬟打碎了碗、婆子偷了半袋子米;说不小是因为这次的事,恰好撞在了老太太决心整肃家风的当口上,而收拾残局的不是二房的周氏而是盛瑾兰。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大厨房的管事嬷嬷姓宋,是王氏当年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仆妇,在盛府后厨待了整整十年,王氏掌家的时候,宋嬷嬷仗着有太太撑腰,在厨房里一手遮天,克扣各房的食材份例,把克扣下来的东西偷偷倒卖出去,中饱私囊。王氏倒了之后,二房的周氏暂时管家,宋嬷嬷便收敛了几日,可等周氏忙过了头,没顾上盯厨房,宋嬷嬷便故态复萌,又开始往外偷运食材。

这一回,她偷的是老太太寿安堂小厨房里的一篓子官燕,那是侯府陆砚秋临走前特地孝敬老太太的,一共八盏,盏盏都是极品血燕,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宋嬷嬷趁着天黑,把一整篓子血燕藏在菜筐子底下往外运,被守后门的婆子抓了个正着。

人赃并获,婆子把宋嬷嬷扭到了周氏面前,周氏气得不轻,当场就要把宋嬷嬷打二十板子撵出去,可宋嬷嬷跪在地上哭天抢地,说自己只是鬼迷心窍头一回犯错,在盛家干了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周氏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她一回。

周氏被她哭得心烦,又想着这宋嬷嬷是府里的老人儿了,背后还有一帮子跟她沾亲带故的丫鬟婆子,真撵出去了怕惹出更多的麻烦,便动了息事宁人的心思,打算扣她三个月月钱、降为粗使婆子就了事,消息传到寿安堂的时候,老太太正在喝盛瑾兰炖的天麻鱼头汤。

“蠢货。”老太太放下汤碗,说了这么两个字,翠微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汤出了问题,老太太摆了摆手:“不是说的你,我说的是周氏,宋婆子偷的是什么东西?是侯府世子送来的礼,她把侯府的礼偷出去卖了,这要是传到侯府耳朵里,人家会怎么想?会以为盛家连世子送的东西都看不住,以为盛家的家风败坏到了什么地步!这种事不严惩,以后满府的下人都有样学样,盛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翠微连连点头,试探着问:“那老太太的意思是……”老太太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旁边的盛瑾兰,“瑾兰,你说说,这件事该怎么处置?”盛瑾兰放下手中的帕子,抬起眼来,她知道老太太这是在考她,自从王氏倒台之后,老太太便时常这样,在处理家务的时候叫她在旁边听着,偶尔抛出几个问题让她回答,这不是闲聊,这是手把手地教她怎么当一个当家主母。

“祖母,”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孙女以为,宋婆子不能留。”

“说说你的理由。”

“共有三条。”盛瑾兰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账目,“其一:她偷的不是寻常物件,是侯府送来的礼,这件事关系到两家的脸面,轻饶不得;其二:她是王氏的陪嫁仆妇,在府里经营了十年,背后有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若只扣月钱了事,旁人会觉得老太太仁慈可欺,往后只会变本加厉;其三......”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沉“其三:宋婆子不是头一回偷,她偷了十年了,只不过从前有王氏罩着,没人敢查她。如今王氏倒了,她若不重办,那些曾经被王氏打压过的人就会觉得,盛家还是老样子,还是那个藏污纳垢的盛家,祖母治家的威信,不能折在一个偷燕窝的婆子身上。”

老太太听完,捻佛珠的手缓缓停了,她看着盛瑾兰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深沉的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孙女,这孩子平日里看着温顺乖巧,可一开口,条条道道清清楚楚,手腕之老辣全然不像一个十三岁的闺阁少女,这种眼力和决断,不是读几本书就能学来的。

“那你说,该怎么处置?”

“杖责二十,撵出府去,永不叙用。”盛瑾兰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目光清亮而冷静,“打板子的时候让府里所有下人都在院子里看着,杀鸡儆猴。”老太太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笑了,那笑容里有满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活了六十多岁,亲手把一个三流商户扶成了云州望族,手段和魄力从来不缺,可盛家下一代里,儿辈庸碌,孙辈孱弱,她原以为这份家业传到她手里便是盛家的顶点了,可如今看着这个孙女,她忽然觉得盛家日后或许还有路可以走。

“行。”老太太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这件事,你去办。”,盛瑾兰微微一愣:“孙女去办?”

“对,你去办。”老太太的语气不容置疑,“周氏心慈手软,压不住阵,你是我盛家嫡长女,日后嫁出去是要做侯府主母的,今日这件事,就当是你的头一回历练,放手去做,不必顾忌谁的脸色,祖母在后面给你撑着。”

盛瑾兰站起身来,对老太太深深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寿安堂,她的背影纤细笔直,步履不疾不徐,裙摆在门槛上轻轻一拂便消失在门外,老太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捻了一颗佛珠,自言自语般低声对翠微说了一句:“这孩子,日后不会差。”

盛瑾兰回到自己的院子,先把魏嬷嬷叫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魏嬷嬷听完,脸上露出一丝狠厉的笑意,她在浆洗房被王氏的人踩了十年,如今终于轮到她来整治那些人了,“姑娘要办宋婆子,老奴第一个站出来。”她摩拳擦掌,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痛快,“那宋婆子从前仗着王氏的势,在厨房里作威作福,克扣过多少人的份例,姑娘今日拿她开刀,府里那些被她欺负过的人只会拍手称快。”

“光拍手称快还不够。”盛瑾兰说,“我要的是震慑,让府里所有下人都看清楚-王氏倒了,她留下来的那些作威作福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她让魏嬷嬷去办三件事:第一:把宋婆子关进柴房,派人严加看守,不准任何人探视;第二:通知全府上下,明日辰时在正院天井集合,一个都不准缺席;第三:让魏嬷嬷把她这几个月整理的那份名册拿过来,上面记录了王氏掌家时期所有心腹仆从的底细,以及她们各自的过错。

当晚,盛瑾兰在灯下把名册重新梳理了一遍,宋婆子的名字排在第一个,但绝不是最后一个她要趁着这次机会,把王氏在盛府后院经营了十年的势力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次日辰时,盛府正院天井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盛家上下几十号仆从,从管事嬷嬷到粗使丫鬟,从门房小厮到马夫杂役,全部被叫到了正院里,按各自的岗位分排站立,天井中央摆了一张长凳,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手持刑杖分立两侧,旁边跪着被反绑了双手的宋婆子,宋婆子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散乱,面色灰败,跪在地上不住地发抖。

盛瑾兰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对襟褙子,头上簪了一支银簪,面沉如水,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群,魏嬷嬷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捧着那本名册,神色肃穆。

周氏和盛家二房的几位女眷也被请来观刑。周氏站在廊下,脸色不太好看昨晚老太太当着她的面,把处置宋婆子的权力交给了盛瑾兰,这等于是在打她的脸,等于在说她这个长辈的威严还不如一个十三岁的嫡女,可她不敢说什么,老太太发了话,谁敢违拗?

“宋婆子。”盛瑾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天井的每一个角落,“你偷盗侯府世子所赠血燕八盏,人赃俱获,你可认罪?”宋婆子浑身一颤,抬起头来,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大小姐,老奴冤枉……老奴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盛瑾兰微微挑了挑眉,从魏嬷嬷手中接过名册,翻开一页,不紧不慢地念道,“你在大厨房管事十年,克扣各房食材份例共计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去年三月,你偷运一袋白面出府倒卖,被浆洗房的孙婆子撞见,你反咬一口说孙婆子偷了太太的衣裳,害她被打了十板子,前年七月,你收了二房姨娘赵氏的银子,在老太太的寿宴上把赵氏娘家的菜式混进菜单里,坏了府里的规矩,这些事,要我一件一件念下去吗?”

宋婆子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底下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几个曾经被宋婆子欺负过的下人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痛快。盛瑾兰合上名册,冷冷地看着她:“你这十年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我都有账可查,今日我只追究你偷盗世子赠礼这一条,是因为时间有限,你若觉得冤枉,我可以请老太太开祠堂,把你这十年的旧账一笔一笔地查清楚,你愿意吗?”

宋婆子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地瘫软在地上,开祠堂那是只有犯了大事的下人才会受到的处置,一旦开祠堂查账,她做的那些事全部都会被抖出来,到时候不只是她被撵出去,她那个在账房做事的儿子、她那个在前院当差的侄女全都得跟着遭殃。

“杖二十,撵出府去,永不叙用。”盛瑾兰宣布了处置决定,声音清亮而不带任何情绪,“打。”两个家丁将宋婆子按在长凳上,高高举起刑杖,第一杖落下去的时候,宋婆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被扔上岸的鱼一样剧烈地弹了一下。院子里鸦雀无声,几十号下人屏着呼吸,看着那刑杖一杖一杖地落下去,每一下都结结实实,不掺任何水分。

当二十杖打完,宋婆子已经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她的后背洇出斑斑点点的血迹,整个人瘫在长凳上,只剩下一口气在喘,两个家丁像拖死狗一样把她从长凳上拖下来,从角门拖了出去,丢在了盛府后门的巷子里。

天井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有几个胆小的丫鬟吓得脸色发白,腿肚子直打颤。还有一个平日里跟宋婆子走得近的厨房帮工婆子吓得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生怕下一个被按在长凳上的人就是自己。

盛瑾兰站在台阶上,目光缓缓扫过底下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恐惧、有震惊、有幸灾乐祸、有难以置信。她在这些表情中仔细地分辨着,恐惧的,多半是王氏的旧人,怕被她下一个清算。

震惊的是那些从前对她不以为然的,今日之后会重新掂量这位嫡出大小姐的分量。而那些压抑不住幸灾乐祸的,多半是被王氏打压过的,以后可以慢慢收为己用。

“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些人,从前跟着王氏做了不少亏心事。”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过去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有一条从今日起,这府里没有王氏的人,也没有别的房头的人,只有盛家的人。你们吃的是盛家的饭,拿的是盛家的月钱,心里装的就得是盛家的规矩。”

她顿了顿,语调微微沉了沉:“若有人记不住这个道理,宋婆子的下场摆在后门外头,随时欢迎你们去看。”天井里再次陷入死寂,然后也不知是谁带头跪了下去,紧接着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那些跪下去的人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真心敬畏的,也有被吓破胆的。

但不管她们心里怎么想,从这一刻起,她们再也不敢轻视面前这个十三岁的嫡出大小姐,盛瑾兰看了魏嬷嬷一眼,转身走下台阶。她的背影依旧纤细,步伐依旧沉稳,裙摆在青石板上拖过一道笔直的痕迹。

廊下,周氏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盛瑾兰走到她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辛苦二婶这几日操持家务了,宋婆子的事已经处置妥当,二婶不必再为这件事费心。”

周氏的嘴角抽了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瑾兰长大了,做起事来雷厉风行,二婶都自愧不如了。”

“二婶说笑了。”盛瑾兰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恭敬乖巧的模样,“孙女不过是照着老太太的吩咐办事罢了。往后府里的事,还要仰仗二婶多指点。”说完带着魏嬷嬷转身离去,留下周氏一个人在廊下攥着帕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当天下午盛府后门外多了几个围观的人,对着巷子里瘫着的宋婆子指指点点,宋婆子被家里人悄悄拖走了,但她挨的那二十杖和盛瑾兰在天井里说的那番话,却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工夫就传遍了盛府的每一个角落。

厨房里有人悄悄把宋婆子藏在柜子底下的半袋子白面拿了出来,主动交到了魏嬷嬷手里。账房里两个从前跟宋婆子儿子走得很近的小伙计主动找到管事,把这几年的假账交代了几笔。甚至连王氏生前住过的那个院子,守门的婆子都主动把钥匙交了出来,说自己从前是太太安插在那里的,愿意戴罪立功。

魏嬷嬷把这些事一一禀报给盛瑾兰的时候,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姑娘这一手杀鸡儆猴,比老奴想的还要管用十倍。府里那些牛鬼蛇神,现在见了姑娘的影子都绕道走。”盛瑾兰正在灯下誊抄医书,闻言头也不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怕和服是两回事。现在她们怕我,是因为刚刚见了血。再过一两个月,她们把这茬忘了,又会有人跳出来试探我的底线。到时候还要再来一次,让她们记住我不是偶尔发威,而是一贯如此。”

魏嬷嬷愣了一下,然后由衷地感慨道:“姑娘想得可真长远。”

“不算长远。”盛瑾兰放下笔,抬起眼来,“这只是第一步。把府里的人收拾干净了,才能腾出手来做别的事。”,她说的“别的事”,指的是断魂草的来源,贾郎中的案子虽然判了,但断魂草这条线还没有彻底查清。

贾郎中在堂上招供说断魂草不是本地所产,而是从一个叫“柴四”的外地药贩子手里买的。柴四行踪不定,常年辗转于云州和西南边境之间贩卖药材,府衙发了几道文书出去,至今没有抓到人。

盛瑾兰打算自己查。她手上有一本《识毒录》,里面详细记载了断魂草的产地、性状、采收季节和贩卖渠道。按照书上的记载,断魂草原产于西南边疆的深山里,在当地只是普通药材,并不罕见。但一旦运出西南,因为药性特殊,只有极少数的药商敢卖。她打算从云州城里的各大药铺入手,顺藤摸瓜,找到柴四的线索。

当然,这件事急不得。她需要先把府里的事料理干净,有了稳固的后方,才能把精力投向外面的世界。日子一天天过去,盛瑾兰的生活被三件事填得满满当当:学医、理家、查案。

每日寅时,她依旧准时进入空间,医书已经读完了最基础的气血经络,开始钻研更复杂的脏腑辨证和方剂配伍,灵泉边的灵田里,她按照《识毒录》和医典的记载,试着移栽了几株空间里原生的小药苗,每日用灵泉水浇灌。

药苗长得出奇地快,不到半个月便抽出了新叶,叶片肥厚油亮,药性比寻常药材浓郁许多。她将收获的药材一部分用来配制养生药茶,一部分用来练习方剂配伍,剩下的晒干磨粉,分门别类地收在竹楼的药柜里。

管家的事也越来越顺手,自从处置了宋婆子,府里的下人们对大小姐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畏,二房的周氏虽然心里不痛快,但面上也客气了许多,主动把厨房和库房的钥匙交了出来,说自己精力不济让盛瑾兰帮忙分担。盛瑾兰没有推辞接过了钥匙。

开始一步步整顿盛府的后勤,魏嬷嬷当上了盛瑾兰院里的管事嬷嬷,又把自己在浆洗房时结交的几个老实本分的婆子拉了过来,充实了院子里的班底,盛瑾兰的院子里终于不再是孤零零的几个人,而是一支初具规模的小队伍。采蘋不再是那个慌慌张张的小丫鬟,跟着魏嬷嬷学了几个月,做起事来稳重了许多,已经能独当一面地处理院子里的日常事务。

盛老爷那边媒婆们依旧络绎不绝,但盛瑾兰冷眼旁观,发现父亲似乎并不急着续弦,不是因为对亡妻有愧,而是因为他还在观望。他想找一个既能给盛家带来利益、又不会像王氏那样给他惹祸的女人,这样的人选不好找,所以他暂时按兵不动。

盛瑾兰对此并不在意。无论盛老爷娶谁进门,都不可能再撼动她在盛家的地位。她已经不是那个没有娘护着、任人拿捏的小女孩了。倒是盛锦书那边,安分得出乎她的意料,王氏死后,盛锦书便搬出了原来的院子,住进了府里最偏僻的一处小跨院,每日深居简出,除了去寿安堂请安之外几乎不出院门。

她的吃穿用度被削减了大半,身边只剩一个贴身丫鬟伺候。她对此没有任何怨言,安安静静地过着日子,像是在盛瑾兰手下小心翼翼地苟活着,采蘋觉得她是装的,迟早要露出狐狸尾巴,但盛瑾兰只是淡淡地说:“她装她的,我们做我们的事。”

六月将尽的时候,云州城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闻。府衙在追查柴四的过程中,意外查获了一批从西南走私进来的药材。这批药材里不仅有断魂草,还有几味同样受到严格管制的烈性药材。

知府大人借题发挥,向朝廷上了一道折子,请求加强对西南药材贸易的管控。折子递上去之后,朝廷很快有了批复,责成云州府严查药材走私,限期三个月清缴所有非法药材。这件事对盛瑾兰来说,是一个意外之喜。

府衙加大了追查力度,柴四的落网便只是时间问题了。而在等待柴四落网的这段时间里,盛瑾兰也没有闲着,她让魏嬷嬷的儿子,一个在外院做采买伙计的年轻人,替她留意市面上所有与断魂草有关的消息。又让采蘋的父亲,一个在码头做搬运工的老实汉子,替她盯着渡口的货船,看有没有形迹可疑的药商进出云州。

这些人都不是盛府的下人而是平民百姓,他们替盛瑾兰做事不为月钱,为的是恩情盛瑾兰替魏嬷嬷的儿子治好了多年的咳疾,又给采蘋的父亲开了几剂治腰伤的药分文不取。这些人记着她的恩愿意替她跑腿,这张网虽然简陋却已经开始慢慢铺开了。

七月初七,乞巧节。

云州城的姑娘们在这一天都要穿新衣、拜织女、乞巧手,盛府里也摆上了乞巧的供桌,丫鬟们凑在一起穿针引线,笑语喧哗,盛瑾兰对这些并不热衷,但拗不过采蘋的软磨硬泡,还是去院子里跟着拜了一拜。

月光下,她站在供桌前,手里拈着一根针线,对着月亮穿针,采蘋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年乞巧的规矩,针要穿七次,每次都要一口气穿过,中间不能断,断了就不灵了,盛瑾兰穿到第七次的时候,针尖忽然歪了一下,线头从针眼里滑了出来。

采蘋哎呀一声,满脸遗憾:“姑娘,断了!”,盛瑾兰低头看着那根针,忽然轻轻地笑了笑,“断了就断了。”她将针线放在供桌上,仰头看向天边那弯银钩似的月亮,“织女一年才见牛郎一回,她自己都顾不上自己,哪里有空管人间的闲事。”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回了屋,留下采蘋一个人在院子里对着供桌发愣,不明白姑娘今晚怎么忽然说起这样扫兴的话来。屋里盛瑾兰坐在窗前,将陆砚秋送的那枚平安扣从衣襟里取出来,借着月光细细端详,玉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平安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温温热热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过乞巧节的时候,她曾经跪在院子里虔诚地乞求织女保佑她和陆砚秋的姻缘美满。那时候她以为嫁给一个好夫君就是她这辈子最好的归宿,如今想来,真是可笑。她把平安扣重新贴身收好,吹熄了灯,上床歇息。

次日一早又将开始新的一天,医书还有半本没有读完,账本还有一摞没有核完,名册上还有几个王氏旧人没有处置。柴四还没有抓到,断魂草的线还没有追到头。盛家还没有彻底变天,侯府那边也还有许多未知数。

她要做的事太多,根本没有时间对着月亮伤春悲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