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安村和天乡谷之间的小路边,杨钦禹对时遂轻轻点头:“出发吧。”
杨钦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定,带着面对时遂时独有的柔和,时遂看着他,轻声问:“紧张吗?”
杨钦禹想摇头,想说不紧张,但时遂的目光太温柔,他嘴边的话突然就散了。
时遂是他的爱人,了解他所有的痛苦与恨意,他在时遂面前根本不需要逞强,意识到这点,杨钦禹轻轻点头,嗓音有些沙哑:“有一点。”
时遂低头抬起两人握着的手,在他手上吻了一下:“没事,有我陪着你。”
时间来到一零年十一月二十三号下午四点,这时天乡谷深处的战斗刚刚结束,响彻云霄的爆炸声尚有余音。
这么大的动静,还在山上的村民听到肯定会下山,如果凶手是在这个时候夺舍的陈浩,此时就会跟着村民一起下来。
杨钦禹环视一圈,这里的路还没修,泥土路坑坑洼洼,不远处路边有个茶摊,他牵着时遂过去坐下。
摊主是个大爷,正站在路口担忧又警惕地望着天乡谷的方向,听到有客人才回来给他们上了壶茶水。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村民从天乡谷的方向回来,大爷招呼他们过来坐:“山上发生啥了,那么大动静?”
一个背着筐子的男人灌了碗水:“别提了,鬼晓得,震得老子耳朵嗡嗡的,怕是山崩赶紧都下来了。”
大爷追问:“啥都没瞅见?有火不?”
另一个男人摇头:“还在山更深里头,没见着火,就是山里一下子雾蒙蒙的!”
静静听他们说完,时遂问:“钦禹,既然有这么多村民上山,要不试试回早上,请他们帮忙把摄像头放进去?”
“前几年试过,”杨钦禹摇头,“如果回到村民上山前,他们会忘记上山这回事,请他们上山会发现他们也进不去了。”
时遂眼睛一转:“咱们挑个已经穿过屏障的人,让他伸手出来拿摄像头?”
杨钦禹还是摇头:“也已经试过了,带不进去。”
“好吧。”时遂叹气。
下山的村民已经减少,但还是没看到陈浩的身影,直到再没人下来,茶摊大爷提醒他们自己要收摊了,还是没有。
时遂疑惑道:“怎么回事?难道陈浩不是今天上的山吗?”
可是现在已经快六点了,按当时的记录,最多再过一个小时调查局的人就会赶来,到时候会封山搜查,陈浩之后就进不去山里了,而半魔的残魂如果还在山上也会被调查局搜到,这就和事实不符了。
“再等等。”
十月的天已经黑的很早,夜风吹过,时遂冷得缩了缩脖子,杨钦禹帮他把帽子戴上,两边绳子一拉,就露出一双眼睛。
时遂控诉地对杨钦禹眯起眼睛,杨钦禹轻笑一声,把他的手握进自己的口袋。
两人再次看向天乡谷的方向等待,十几分钟后,杨钦禹听到什么警觉回头,时遂跟着看去,就见远处一个裹着袄子的少年拿着手电筒,正朝着这边走。
“陈浩?他怎么会从村里过来?”
时遂惊讶的看着那个少年走近,路过时看了他俩一眼,眼神陌生带着好奇,脚步未停地朝着天乡谷走去。
“等等!”时遂下意识叫住他。
陈浩回头:“有什么事吗?”
“呃,”时遂反应一秒说,“之前山里好像发生了爆炸,可能会有危险,你怎么这个点还上山?”
“哦,”陈浩恍然,微笑道,“我家的狗上山玩去了,还没回来,我进去去找找,不会走深的,谢谢你的提醒。”
说完他礼貌点头,继续朝前走,一步一步,踏过屏障的范围进了天乡谷。
时遂惊讶:“他怎么能穿过去的?”
杨钦禹往前走了几步,很快就感受到了阻力:“屏障还在。”
他皱起眉:“等他出来。”
两人回到茶摊旁,借着放下的篷布遮挡身影,等待的时间变得异常缓慢,时遂紧紧盯着山脚,又是十几分钟过去,远处模糊闪出手电的光。
“来了!”时遂低声说。
手电光逐渐清晰,陈浩脚步踉跄,走几步又停下来,双手捂着脑袋,很痛苦的样子。
时遂看着奇怪:“他怎么了?”
杨钦禹轻声解释:“半魔的残魂进他脑子里了,但是太虚弱,还没有成功夺舍。”
陈浩原地缓了缓,又开始往村子的方向走,即将靠近茶摊时,他突然跪倒在地浑身抽搐。
时遂蹙眉看着,片刻后陈浩停止了颤抖,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表情似乎有点惊疑。
两人对视一眼,朝着‘陈浩’走去,‘陈浩’回头:“谁?”
时遂笑道:“臭小子,刚才让你不要上山,非要上去找你家狗,你爹妈在家担心死了,狗呢?”
‘陈浩’表情瞬息变化,露出一个微笑说:“哦,没找到,可能从别的地方回去了吧,回去吧?”
芯子换了!
杨钦禹冷冷看着‘陈浩’:“仇信鸿?”
‘陈浩’的眼神恍惚了一瞬,似乎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随即他后退几步,眯眼阴冷地盯着杨钦禹:“你是谁?”
他果然是仇信鸿,半魔果然也是天乡谷案的凶手!
杨钦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挥出一道灵气打进‘陈浩’身体,‘陈浩’根本来不及闪躲,被定在原地,杨钦禹幽绿的眼眸中满是憎恨,慢慢走到‘陈浩’面前,右手按在了他的头顶。
随着杨钦禹抓握的动作,一个非常虚幻的影子被从陈浩的身体里分离出来,那是个剑眉星目的青年,明明是十分正派的样貌,如今却满脸阴鸷,透着一股邪气。
陈浩的身体软倒后很快又转醒,见到这恐怖的场景,惊慌失措的往后退去。
时遂看着这一幕有点惊讶,半魔竟然没有杀死陈浩的灵体,难道实力不够了?
杨钦禹根本没关注陈浩如何,他死死盯着那道虚影,就是这个人,这个畜牲,害死了那么多人,害死了他的父母!
胸腔翻腾的恨意几乎要烧穿皮肉,他猛地抬手,掌心的灵力汇成一道锋利的光刃,朝着仇信鸿的残魂劈了过去,虚影发出一声嘶叫,很快就溃散殆尽。
杨钦禹盯着那里,平行时空的仇人如此弱小,杀了也难消丁点心头之恨。
时遂看着杨钦禹沉默的背影,知道他心里难受,上前刚想安慰就被杨钦禹抱进怀里,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时遂不再多说,只是回抱住杨钦禹,轻轻顺着他的背安抚。
杨钦禹头埋在时遂颈窝,过了好久才平复下情绪,时遂拍拍他的背分开,看向远远躲着的陈浩。
陈浩又懵又怕,想跑又怕惹怒他们,见时遂看过来浑身一震。
时遂对他温和笑笑:“别害怕,可以说说你进山后发生什么了吗?怎么会遇到鬼魂?”
“鬼魂?”陈浩摇头,“我、我不知道,我上山后叫了半天没见着狗,想着回来,下山的时候脑袋突然开始抽痛,后面就记不清了……”
时遂点头:“可以帮个忙吗?”
他示意陈浩朝天乡谷的方向走,陈浩虽然疑惑,但是不敢拒绝,只好照他说的做,眼看着陈浩再一次越过屏障,时遂把他叫停,捡了一块石头递给他,陈浩一脸茫然的伸手接过。
时遂想了想,把手递给陈浩:“试试把我拉过去。”
杨钦禹拦住他:“我来。”
陈浩有点怕杨钦禹,但也只能捏住他的手指扯动,杨钦禹顺着他的力道往前,感觉身周的阻力并未减弱,果然,陈浩的手在半空中卡住,与杨钦禹手指重叠的部分无法进入屏障。
时遂推测:“看来只有死物才能被他带过去,但也够了!”
“嗯,”杨钦禹扫了陈浩一眼,握住时遂的手,“回去吧。”
画面变换,脚下的泥巴路成了平整的水泥路,杨钦禹望着远处的天乡谷,一时间有些恍惚。
两人回到程间家时,程间也刚从隔壁回来,王琳对他很热情,大概是他和陈浩年纪相仿,有些移情,程间陪着她唠了会儿,得了不少信息。
“当时天乡谷传来的爆炸声很大,陈浩养的狗去山上玩一直没回,那狗是陈叔送他的礼物,他就非要去找,但是没找到。”
“王姨说后面一段时间陈浩确实有些不对,情绪很差,那时候陈叔外出打工很少回,她以为陈浩是思念他爸加上没找到狗才那样。”
……
“…信是二三年十月二号早上,陈叔出门的时候在大门口地上看到的,这地方也没个监控,查谁放的还是得靠时遂。”
时遂和杨钦禹在程间房间多次穿梭确认时间点,最后来到二三年十月二号凌晨三点。
这时候的程间还在加班没回老家,房间里没有人,两人没有开灯,就着月光盯向对面的陈鹏家。
凄冷的月光下,一只猫姿势变扭地从远处挪到了陈鹏家门口,丢下一封信后,它的身体里窜出一道鬼火飘走,而那只猫在极短的时间内烧成了灰烬,被风吹散。
“缚魂鬼火?”时遂想到了荆春曾经说过的话,“真是那个半魔给的?这算什么,占了人家儿子的身体,心里过意不去?”
说着都觉得好笑,一个丧心病狂的魔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愧疚。
回到现实后,杨钦禹向专案组汇报了情况,十五年间两大案子的凶手为同一个人,局里紧急召开会议后决定并案调查,路霄等人还没回天城,杨钦禹不能参与天乡谷案的调查,事态紧急,魏局令时遂与程间执行任务。
三人来到程间家的老房子,这边基本没有村民居住了,房子都用来养鸡养鹅,杨钦禹负责戒备,时遂握住程间的手腕,来到十五年前的十一月二十二号。
刚穿梭过去,时遂迎面就看到一只大鹅朝着他扑来,被他眼疾手快闪了过去,程间竖起大拇指:“好身手!”
时遂抱拳:“过奖过奖!”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追了过来,一脸歉意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它太难抓了……”
“陈浩?”时遂惊讶,没想到这么巧,他们还没去找,直接就碰到人了。
陈浩愣了愣:“你是…?”
他又看了眼旁边的程间,程间和十几岁时候的样子比变化不算小,陈浩只觉得有点眼熟,没有多想。
时遂笑笑:“你现在有时间吗?我们是非人局的警察,想请你帮个忙。”
“非人局?!”陈浩一向比较沉稳,此时却露出了惊喜的神情。
程间有点诧异:“你知道非人局?”
一般城里孩子都听说过非人局,但是他们这种基本没出过村子的孩子,最多就知道个除魔队,还是因为以前除魔活动,有线索举报可以换生活用品,长辈们当故事讲给他们听的,程间也是高中去了城里读书,才知道还有非人管控部这个组织。
“嗯!我小时候被非人局的警官们救过的,我长大了也想加入非人局!”
少年人的语气充满向往,时遂想到这孩子的结局,有些不忍,悄悄深呼吸一下压住心里的酸涩:“嗯,你一定可以的!”
天色渐暗,远处的天乡谷裹上了层薄暮,杨钦禹站在斜坡上静静望着那边,脑子里复盘着所有线索,沉思片刻,他低声说了一个名字:“丁恒……”
放了学,丁恒快速收拾好书包,往家里面赶,今天是他的生日,爸爸说晚上要做一桌子菜,他们父子俩好好搓一顿。
轻车熟路绕开小混混们经常出没的巷子,丁恒脚步轻快的上了六楼,掏出钥匙开门。
“爸爸,我回来了!”
屋里没有开灯,也没有预想中的饭菜香,丁恒看到爸爸坐在沙发里,右腿随意地搭在左腿膝盖,双手交叉着搁在交叠的腿上,那姿势有着这个四十多岁男人很久没有的松弛。
听到他的声音,男人抬头看向他,唇边带着温文尔雅的微笑,那表情在这张布满沧桑的脸上显得非常割裂。
“晚上好啊,儿子。”
丁恒看着那个男人,眼中的喜悦瞬间褪去,一股深切的绝望如冰冷的湖水一寸寸将他淹没,直至心脏都沉入了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