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那稍显稚嫩的声音隐灭在纷扰的人群中,但很奇怪,时至今日我都还能清晰地记得她那天和我的对话内容。
回家以来,我姐难得这么正经地跟我说话,平时她不是嫌我笨就是嫌我慢,今天居然在教我人生大道理,可能是因为她今天心情好。
晚饭的时候,我晓得了她今天考试又考了第一,班主任让她当学习委员,她说她不想当,嫌麻烦,班主任说你不当谁当,她说那也行吧。
然后她就当上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满脸隐藏不住的得意,一副快来夸我快来夸我的神奇。
“姐。”
“嗯?”
“谢谢你来接我。”我跟在她身边,脚步落了一拍,但也在努力跟上她的步伐。
“我说了,是因为体育课。”
她强调,我偷偷的看她脸色:“嗯,体育课。”然后我偷笑,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她看见。
她白皙的耳朵尖红了一点,我姐这个人嘛,做好事从来不肯承认,她连给我冰棍都要说“顺便买的”,来学校接我肯定也是“顺便的”。但我知道,那肯定不是顺便,她肯定是怕我头一次一个人走那条有狗的土路。
晚上吃完饭,我趴在桌上写作业,刚刚开学今天作业并不多,就是练一页拼音。
但我写得又磨又慢,时不时停下来玩玩笔玩玩橡皮,动不动还要去撒个尿,这事折腾次数多了,被我姐狠狠一瞪,才老实坐下,一笔一划的好好去写,但写出来的a还是歪歪扭扭。
我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啧了一声。
“你这个a,肚子太小了。a的肚子要圆,尾巴要短,你写的肚子不圆,尾巴太长。”她从我手里抽走铅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标准的a,“呐,要这样写,看到了没有?”
我伸着脖子看:“看到了。”
她做小老师的模样很有气势。
“那你写一个。”她把笔重新递给我。
我写了一个,但还是歪的。
“再写!”
在严肃的声音下,我又写了一个,这次好一点点了。
“再写十个。”她布置任务。
我写了十个,她挨个检查,合格了三个,淘汰了七个。她把淘汰的七个圈出来,在旁边画了七个标准的a让我照着描。她做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凶,但手很轻,她握着我的手指把笔杆往上推了半寸,说这样握笔才不累。
“你咋啥都会?”我又羡慕又害怕地说。
“不是我会,是你太笨了!”
“那你也没聪明到哪里去!”明明想对我好,又要凶巴巴的,不过,这话我不敢说出来。
“闭嘴!专心练字!”果然,她凶巴巴的样子让我条件反射地绷紧背脊。
我又写了十个,这次合格了五个,淘汰了五个。
她把淘汰的那五个圈出来,又开始画示范。
我发现我姐有一种奇怪的耐心,她骂我的时候语气凶得很,但教我的时候一遍又一遍,从来不嫌烦,她大概是把“嫌弃”和“在乎”分得很清楚的人。
她可以嫌弃我笨,但不会不在乎我。
那天晚上,我练到第十五个a的时候,终于写出一个标准的:肚子圆,尾巴短,四线格里站得端端正正。我姐看了一眼,满意地嗯了一声。
“还行嘛。”
“就还行啊?我练了十五个呢!”
“十五个才写出一个,你还骄傲上了?”
“骄傲!”我可得意忘形。
她翻了个白眼,但她嘴角翘了一下。
“姐,我饿了。”我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揉着肚子,晚饭四点多就吃了,现在就好饿好饿,我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哀嚎。
“你一写作业就全是事,以后肯定上不了大学。”
我才不在乎能不能上那个,别人嘴巴里一提起来就引人向往的大学,只想眼下能填饱肚子呢,我继续可怜兮兮地瞅着我姐:“姐,你不饿吗?”
我俩在食量上不愧是亲姊妹,我馋爱吃,我姐也是,对好吃的毫无抵抗力,但她懂事,会谦让会克制。
我没放过她吞咽口水的动作,今天因为我磨磨蹭蹭写到太晚,大人们都去睡了,两间屋子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
然后,我姐说:“等着。”
我不知道要等什么,但很期待,直到不久之后,我姐端来一大盆不锈钢盆,我老远闻到香气,看着她摇摇晃晃地端着盆,也特别有眼色跑过来:“姐,这是啥啊!”
“把晚饭剩下的肉汤和米饭一起热了热。”
我跟她一块把盆端到桌子上。
“你慢点啊。”
“嘿,好香!”
“馋样!”
她嘴里嫌弃满满,可神色格外骄傲。
“哥吃吗?有这么多咱俩吃不完啊。”
“你去喊他,轻点,别吵着老太爷。”
我点点头,飞速跑到厨房旁边的一扇小门前。
赵城哥估计是早就听见动静,但没想到我会喊他一起,整个人还有点懵懵的,被我喊起来,鞋子还穿成了老太爷的凉拖。
我们三个,就在大人的呼噜声,你一勺我一勺的吃着那碗汤泡饭,那时候,我姐还不会烧饭做菜,可是厨艺已经初见端倪,我吃饱喝足,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好满足好幸福。
晚上躺在床上,我还回味着,但我姐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声很重,打着很轻的呼噜声,偶尔翻个身,嘴里都要嘟囔一句梦话。
我把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今晚不跟她抢了。因为她给我热了一碗肉汤饭,还教我写了a,还因为她在校门口等我,领着我从大黄狗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她嘴上还是凶,但她站在我和狗之间的那个背影,是我见过的最威风的背影。
窗外有蛐蛐在叫,窗内是爹奶和姐姐的呼噜声,隔壁许彦青的房间还亮着灯,昏昏黄黄的,透过窗帘映过来,像一颗小星星。
我闭上眼睛。
今天是我上学的第一天,我认识了胖同桌王大伟,还有会做饭的陈芳,和笑眯眯却让我有点害怕的周老师。
我不太懂什么是友情,只知道自己的世界也开始丰富起来。
我也会写a了,虽然写了好几个才写对,但我还是学会了。我知道了一个道理:认真比聪明重要,还有一个道理:朋友不看成绩,得看人品。
还有还有,我姐比我想象的要在乎我。
七岁,我在小学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不是特别完美,也没有特别糟糕。
九月过了一半,我终于磕磕绊绊地学会了所有的拼音,但仅限于会写。
不是“所有”,是声母和单韵母。复韵母还不行,ai和ei老是搞混,ui和iu更是分不清楚。周老师说慢慢来,拼音是基础,基础打好了以后认字就快了,我觉得她在骗我,但我没有证据。
但王大伟比我还差呢!他到现在连声母都背不全,bpmf背到dtnl就卡住了,后面的永远记不住。
周老师让他每天放学留二十分钟专门背拼音,他留了,但还是记不住。
“我脑子是不是有啥问题?”有一天放学他苦恼地问我。
“没问题,你只是记性不好。”
“记性不好不就是脑子有问题吗?”
“不一样。记性不好是,脑子里的抽屉太乱了,东西塞进去找不到,脑子有问题是什么都塞不进去,你能塞进去,只是找不着。”
王大伟歪着头想了半天。“你这个比喻还挺有道理的,你是咋想出来的?”
“都是我姐教我的。她说我脑子里也有抽屉,就是开的时候有点慢。”
“你姐真好啊。”他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羡慕。
“嘿嘿,她骂我的时候你不在。”
“骂你也是好,我妈从来不骂我,她说骂了也没用,反正我考不上初中。”
王大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我听出来他不是不在乎。
他只是把在乎藏在“反正”这两个字后面,假装那是一件早就认命的事。
我们班上有好几个这样的同学,成绩不好,穿得不好,坐在最后一排,老师不怎么点他们的名。他们假装不在乎,假装自己就是来混日子的,但我知道不是,没有人真的想当差生。
就像林小雨。对,林小雨是我们班最安静的女生,她坐在倒数第二排,跟我隔一个座位,瘦得吓人,头发黄黄的,扎了两个小辫子,辫子细得跟老鼠尾巴似的,她的铅笔盒是铁皮的,上面画着一只小猫,漆掉了一半,小猫只剩半边脸。
她每天打开铅笔盒的时候都会对它说一句“今天也要好好上课”,然后合上,再打开,再说一遍。前排的女生听见了,偷偷学她,学完捂着嘴笑。
她不知道别人在笑她。或者说,她假装不知道。
下课的时候,林小雨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对着课本自言自语。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很小很小,你站到她面前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有时候她是对着课本上的插图说话,有时候是对着窗外的树说话,有时候是对着自己的手指说话。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别人进不去,她也不出来。
王大伟说她家是隔壁村的,更穷更小的一个村,她爸在建筑工地受了伤,家里没钱,就把她送到这个离家算近小学来借读。
但她每天还是早上走四十分钟的路来学校,书包里除了课本还有一包中午吃的馒头,她中午都不去食堂,就坐在教室里啃馒头。
王大伟有次递给她一个茶叶蛋,她不敢接,说“我妈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王大伟说他不是别人,是同学。她才犹犹豫豫接过去,才咬了一口,眼泪掉下来了。
“你哭啥?”还把王大伟吓了一大跳。
“没哭。”她擦掉眼泪继续吃。
后来陈芳每天中午把自己的菜分一半给她,陈芳说反正她也吃不完,倒了浪费。其实她吃得完,她带的菜本来就不多,分一半给林小雨以后她自己就吃不饱了,但她还是分,她说林小雨比她更瘦,更需要吃。
时间久了,我开始注意到班上同学的鞋子。
王大伟穿的是他表哥的旧球鞋,大了两号,鞋头塞了棉花,走起路来还是踢踢踏踏的。陈芳穿的是布鞋,鞋底磨得都快透了,下雨天走路得踮着脚尖走。林小雨的布鞋破了一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我目光落在上头,她就下意识地缩了缩脚,前排的刘洋穿的是运动鞋,白色带蓝条纹的,一双要好几十块,他爸爸是镇上开小卖部的,是班上穿得最好的男生。
而我自己,我穿的是我姐的旧凉鞋,大了两号,走路的时候啪嗒啪嗒响。晴天还好,下雨天鞋底打滑,上个星期在操场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回家以后许彦青帮我用紫药水擦了,擦的时候他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
其实很疼,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疼。
我只能摇头,我不喜欢让任何人知道我疼,包括许彦青,这也是我在老家学的。
舅妈不喜欢我哭,可我爱哭控制不了,我一哭她就皱眉,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烦人,所以我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悄摸摸地流眼泪,憋得自己喘不上气,有时候摔倒了爬起来,磕破了皮不吭声,发烧了也不说。时间长了就习惯了。习惯了之后,你哭的功能好像就退化了。
这鞋是我姐剩的,我虽然羡慕别人的小皮鞋小白鞋,可我心里明白,这是能给我最好的,所以,我不觉得疼,也不觉得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