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没能去找许彦青。我想去找他的,但王大伟拽着我去食堂,其实不是食堂,就是操场边上的一间空屋子,里面摆了几张长桌,各班的同学,抬着一个大箱子,里头是加热好的饭盒,同学自己领了饭盒在这儿吃。王大伟说一个人吃饭太无聊了,非要我陪他。我说你以前不都一个人吃吗,他说那是以前,现在有你了,我听的无语。
“可我们才认识半天啊。”
“半天也是朋友嘛,一起被留堂的人就是朋友。”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没什么问题。“行吧。”
我端着饭盒跟王大伟一起坐在操场边上的树荫底下,那有着一圈圈花坛。饭盒里是奶奶给我装的午饭,有米饭、炒青菜、半个咸鸭蛋,够吃顶饱。
王大伟带了馒头和咸菜,还有一个茶叶蛋。他把茶叶蛋掰成两半分给我一半。我刚接过来,陈芳就端着自己的饭盒走过来了。陈芳坐在我们前排,是个胖胖的女生,她个子矮矮的,但说话声音不小。她看见我和王大伟坐在一起,犹豫了一下。
“我能坐这儿吗?”她问。
“坐呗,”王大伟往旁边挪了挪,“地上又不是我家的。”
陈芳在我们旁边坐下来。她带的是米饭和炒土豆丝,土豆丝切得特别粗,有的像筷子那么粗,有的像手指头那么粗。她看见我在看她的饭盒,脸红了。
“我自己切的。”
“你会做饭?”我觉得好神奇。
“我爸在食品厂上班,我妈身体不好。我得自己做饭。”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一个七岁的小孩自己做饭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但她的土豆丝切得那么粗,说明她其实不太会,只是没办法。
“切得挺好的。”我真心说。
“真的?”陈芳眼睛亮了一瞬。
“真的!粗一点有嚼劲!更好吃!”
陈芳笑了。她的牙齿不太整齐,但笑起来很好看,整个人都亮了。王大伟在旁边哼了一声:“你说她切得好,那我妈蒸的馒头好不好?”
“好吃呀。”一口咬下去香甜香甜的。
“这还差不多。”
我们三个坐在树荫底下吃饭,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好多金色的光斑。
王大伟一边吃一边讲他家的猪,他家养了三头猪,一头黑的叫大黑,一头花的叫小花,还有一头特别胖的叫胖胖。他说胖胖最能吃,每次喂食都拱在最前面,大黑和小花根本抢不过它。他说将来他要继承养猪场,把猪养到一千头。陈芳说一千头太多了数不过来,他说那就请人数,反正他当老板不用数。他的人生规划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你呢?你将来想干嘛?”陈芳转过来问我。
“我不知道,我学习不好。”我正专心吃饭呢,随口回了一句。
“你才第一天上学就知道学习不好啦?”
我红了脸,没敢说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就惹得老师诶声叹气,让我爹爹没少操心我学习上的事情:“我姐说的。她说我脑子不开窍。”
“你姐学习好?”
“回回考第一!”我有点骄傲的点头,仿佛考第一的是我自己。
陈芳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挺不容易的。”
“啥不容易?”
“家里有个回回考第一的姐姐,做什么都会被比着的。考九十分人家说‘你姐当年考一百’,考一百分人家说‘你姐早就会了’”她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我家没姐姐,但我有个堂姐也是这样的。每次过年吃饭,大人们就拿我跟她比,现在我都不想去过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来她在生气。不是气她堂姐,是气那些大人们。我忽然觉得陈芳跟我挺像的,我们都在被比来比去的日子里学会了怎么不生气,假装不在乎就是我们的铠甲。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我特意绕到五年级那边看了一眼。许彦青一个人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他支着下巴,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的饭盒放在桌角,盖子没打开,他大概又没怎么吃饭。
我靠过去敲了敲窗户。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开窗。
“你怎么来了?”他趴在窗台上。
我这样看他,许彦青很高。
“你吃饭了没?”我仰着脖子问:“还习惯嘛”
“吃了,习惯。”他跟个木头桩子一样,我敲一下他动一下。
看来,他在学校都不知道要咋和我交流了。
我不管那些小细节:“吃了几口?”
他沉默了一下:“三口。”许彦青的性格让他说不了假话。
“三口不算吃饭诶。”我叹了一口气。
“可我不饿。”
“你只是没胃口,不代表不饿呀!”
我从兜里掏出王大伟给我的半个茶叶蛋,又从自己的饭盒里摸出剩下的半个咸鸭蛋,一起塞进他手里。他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我。
“你是来给我送饭的?”
“我是来看你有没有吃饭的,你没吃,我就送。”
他低下头,剥开茶叶蛋咬了一口。他吃东西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好像在跟食物做斗争。但他还是吃了。先吃了茶叶蛋,又吃了咸鸭蛋。咸鸭蛋的蛋黄是流油的,他吃了满嘴的油,我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来擦了擦,擦完把纸巾叠好放进桌肚里,他连用过的纸巾都不乱扔。
“好吃吗?”我问。
“……嗯。”
“明天带饭盒来食堂吃,别一个人躲在教室吃。”
“食堂人多。”
“人多咋了?”
“……吵。”他说了一个字,但我知道他不是怕吵,他是怕人多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那儿,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你跟我一起吃,我坐王大伟旁边,你也来。还有陈芳也在,我们四个人一张桌子刚好。”
“他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得他们。”
“去了就认识了嘛。”我哄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下午放学,我和王大伟被留下来练字,我写了整整两页的a,他的手还是画符,他写完了也没有走,坐在旁边等我。周老师过来检查了我们的作业本,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有进步。明天继续。”
“明天还留?”王大伟大惊。
“你不是说留堂的才是朋友吗,”我说,“明天继续当朋友。”
王大伟的表情像吞了一只青蛙,周老师笑了,两个酒窝深深的,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让我很意外的话。
“蒋安,你虽然字写得不好,但你是个很认真的孩子,认真比聪明重要,你记住我的话。”
我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认真比聪明重要。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对我说。那些一直说我“不如你姐”的人从来没告诉过我,我有什么优点,但周老师是第一个。
放学的时候,我和许彦青正一道走,没想到刚出校门,就看见许爷爷来接他了。
我也看见了我姐在校门口等我,我俩面面相觑,十分有默契地走到各自家长跟前。
回家的路上,我姐和我排并排,她现在在上五年级,和许彦青同级不同班,但她会主动留堂,在学校里先写好一部分的作业,不会的就赶紧问没走的老师,所以每天放学比我晚,但今天她特意来等我一起回家。
她说不是特意,是今天最后一节体育课,作业都写好了,她就正常时间走,但我才不信。
她一边把我拉在人来人往的街道里头,一边问我:“第一天上学怎么样?”
“还行啊,交了两个朋友呢。”
“叫啥?”
“王大伟,陈芳”,我想了想继续道:“王大伟胖胖的,家里是养猪,陈芳家里是食品厂的职工,她很会做饭。”
“那还行,比我在你这个时候交的朋友多。”
“姐,你不是人缘很好吗?”
“那是后来,一年级的时候我也没什么朋友。他们都嫌我太聪明了。”
“太聪明也被人嫌?”
“那当然!你考一百分,别人考六十分,你觉得他们会跟你玩吗?”
我想了想,好像有道理:“那你怎么交到朋友的?”
“考了一百分不告诉他们。”
“这不是骗人吗?”
“不是骗。是不显摆。”她停了一下,“你知道后来我最好的朋友是谁吗?是坐在我后面的一个女生,她数学只考二十分。但她画画特别好,画了一只猫给我,我就跟她好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交朋友不看成绩,看人品,人品好的人,哪怕只考二十分,也值得交。”
我觉得她说得很对,许彦青也是,他不嫌弃我画画画的丑,还给我画了好多的小动物,然后我也和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