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晚上,堂屋里摆了一大桌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炖鸡汤、炒青菜、凉拌粉丝、猪头肉,还有一大盘饺子!
我口水直流,菜还没上齐,我就赶紧在自己的位置上规规矩矩坐好。
那白白的,肚大滚圆的饺子看着贼馋人,这些都是我妈和我奶奶包的,是猪肉白菜馅的!
刚刚我姐负责擀皮,擀出来的皮圆的圆方的方,被我妈嫌弃了一晚上,她没好气说你学习那么好擀个饺子皮怎么这么难看的,我姐气鼓鼓说擀饺子皮又不考试!我妈说人生处处都是考场,我姐又顶嘴说妈你比校长还会讲道理呢,我妈说那当然,我是你妈!吃的盐比你走的路还多呢!
她们一来一回,我眼珠子滴溜转,在她俩身上来回看,谁说话我就看谁,手里头也还揪着一小团面团包面团。
老太爷坐在桌子的正中间,他穿着新棉袄,看起来人精神了一点,他用筷子颤颤巍巍指着桌上的菜,说了一句:“好!”就一个字,但说得中气十足。
最近他的精神头有些好转,至少吃饭的时候不会再打盹了,爹爹在他旁边坐着,给老太爷夹了一块鱼肉,把刺挑干净了才放到他碗里。
我爸今天晚上没有喝闷酒,他往杯子里倒了半杯白酒,端着杯子碰了碰爹爹的杯子,说:“大,过年好!”
他不咋会说讨巧的吉祥话,但所有的祝愿又都在这一杯酒里。
爹爹点了点头,端着杯子抿了一口,两个人还是没什么话,但他们碰杯的动作是我见过的最自然的交流。
父子俩已经沉默了几十年,所有的“你好不好”和“我没事”都化成了碰杯时那轻轻的一声脆响。
我妈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菜,解下围裙坐下来,她爽快大笑,说今天谁也不许提烦心事,只许说好话!我姐说那我先来!祝爹爹奶奶身体健康!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给蒋榕夹了一个大鸡腿!我眼巴巴逮着空隙,也赶紧说我也祝爹爹奶奶身体健康!
我奶看了我一眼,把另一个大鸡腿夹给了我,我心满意足得夹起鸡腿就往嘴巴里塞!
香,是真的香!
我姐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满嘴流油,鼓着腮帮子不解地抬头,却看见她眉眼弯弯,眼睛里盛满了笑意,这才发现一桌子人都一脸慈爱的看着我,看的我本就冻红的脸颊,更火辣辣了!
赵城哥最后一个说话,他端着碗,声音很轻:“谢谢姨和叔!我,我会好好吃饭,努力长大,给家里减轻负担,做很多很多事!”
他也涨红了脸,可目光清澈,用最坚定的语气,说最朴素的话。
我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吃饭!小孩子心思别那么重,别为他为你的,就为你自个,好好好的!。”
赵城哥清澈的眸光因为我妈的话,竟泛了蒙蒙水光,但他强忍着,只是用哽咽的强调轻轻嗯了一声。
年夜饭吃到一半,外面就开始放鞭炮了,这座大山环抱的小村落,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声迎新年,辞旧迎新!
那个年头,鞭炮还没有那么多花样,村里人都买了长鞭炮和简单的烟花炮,一家叠着一家,一直噼里啪啦响了很久。
我姐拉着我的手跑到院子里看,烟花转瞬即逝,可天上的星星很亮,空气里到处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隔壁许彦青家的院子里也亮着灯,许爷爷在门口放了一串小鞭炮,许彦青站在旁边捂着耳朵,许奶奶在屋里大喊“别炸到手!”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许彦青朝我家院子走过来。他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小盆。
他今天穿着去年那件旧棉袄,袖子上沾了一点面粉,大概是刚帮着许奶奶包完剩下的饺子。
“奶奶让我送来的。”他把盆子递给我:“谢谢你们一家人这一年的照料。”
这是一盆香喷喷的炸春卷,还冒着热气呢!
许奶奶炸春卷的手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皮薄馅大,咬一口又酥又香。她的手指即便不灵活了,捏出来的褶子依然比机器压的还均匀。
“等一下。”我跑回屋里,把我妈让我特意留的半盘饺子端出来:“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还热着呢,你赶紧端回去。”
许彦青接过盘子,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院门口,被鞭炮的火光映得一亮一亮的,我觉得他比春天的时候高了一点,但我不会承认他已经超过我的!
此时此刻,他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特别亮,就好像把一年的光都攒到今晚来用了,我看的入迷,都快陷在他的眼睛里的漩涡里了。
“蒋安。”他喊我,嘴角噙着笑,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嗯?”我根本没办法理解他目光里的眷念。
“明年我还是在这里过年。”
他说得很平静,可是我的心却咯噔了一下:“为,为啥,这才新年,你爸妈就说明年的事情了?”
“不是,是我猜的。”他看到我着急,可目光却是更温柔,
许彦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难得带了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男孩子的调皮。
他笑得也很高兴,把手里的盘子端稳,转身往回走,只是走到他家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过年好,安安。”
他的声音隐没在漫天爆竹声里,可我看出来了,于是,我大声:“许彦青!过年好!”
许彦青家的大门关上了,可我知道,他应该是听见了。
他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我站在院子里,听见远处又有鞭炮声响起来,炸了一串,又安静了。
我知道许彦青为什么说“明年我还是在这里过年”。
他不是在抱怨,他只是很平静地在告诉我,又一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被他爸妈接走,但他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提前接受了。
他甚至开始觉得,留在这里过年也没什么不好。有许爷爷许奶奶,有炸春卷,有给他留饺子的隔壁小姑娘。
是的,什么事情都不确定的自己,唯独对于这件事我却是很肯定,我对于许彦青来说很重要。
就像他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正月初一,拜年。
一大早我妈就把睡眼朦胧的我从被窝里薅出来,穿新衣裳!
新衣裳是我姐去年那件红色棉袄改的,我姐长高了穿不下,我妈把它拆了重新缝了缝,袖口和下摆加长了一截,拼的是我妈自己一件不要了的旧呢子。
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穿在身上真的很暖和。
“妈,你啥时候缝的?”我看着身上,分不出美丑的棉服问我妈。
“昨晚你们睡了以后,快试试,今天要穿新衣服!”
我乖乖听话穿上,袖子有点长,但卷一道刚好,红色很正,跟我姐去年穿着去学校领奖状时一样正。我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终于不像“发面馒头”了,但现在像一只喜气洋洋的红灯笼!
我姐在旁边抱着胸看着,没说好看,也没说不好看,但她走过来帮我把袖子卷了卷,说:“这样利落点,你穿红色比穿粉色合适,粉色显黑。”
可我明明白得很呢!妈说我穿啥颜色都好看,但我没纠结我姐说的这个,乖乖的伸出胳膊,任我姐给我整理。
我姐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我的情绪,拍了一下我的脑袋,拉着我去给我奶拜年了。
在我印象里,家里也是走亲戚的,亲戚好友不是来我家,就是我们做小尾巴去旁人家蹭吃蹭喝。
但大年初一嘛,肯定是在家里头的。
我姐今年也穿了一身红,是她自己存零花钱买的,一件正红色的呢子外套,配她圆圆的红脸蛋,站在雪地里就像一株红辣椒。
也很是喜气洋洋,让人看着心情就愉快!
我跟着去拜年,先拜爹爹奶奶,再拜老太爷。
老太爷今天精神特别好,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我给他磕头的时候他还一下子就认出我来了。
“你是小三子!” 这次他终于喊对了!
“是呀!老太爷过年好!”我脆生生地大喊,不要钱的吉祥话一箩筐往外倒:“祝老太爷身体健康福如东海长命百岁!”
“好!好!”他笑了,笑得瘦高颧骨上堆满了耷拉的皮肉。
老太爷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早就准备好的红封子递给我。
他的手也很瘦,皮肤薄得像一层纸,我都能看见底下的青筋,但递红包的动作很稳。
奶奶在旁边小声说老太爷今年糊涂好多了,都能认出人了,老太爷听见了,不高兴地说我又没糊涂过。奶奶赶紧说对对对,您最清醒!
赵城哥站在后面,等人少了才上前,他给老太爷鞠了三个躬,接过红包的时候手还有点抖,但他努力稳住了,然后把红包整整齐齐地揣进棉袄内兜里。
老太爷拉着他的手看了很久,说:“这孩子瘦,得多吃点才行。”
赵城哥嗯了一声,眼睛又悄然红了。
然后去隔壁许爷爷许奶奶家拜年。许奶奶看见我就笑,说安安又长高了,再过几年就要超过你妈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翻出一顶毛线帽子,蓝灰两色的条纹,顶上缀着一个毛线球。她说小燕给你织的。
我翻帽子的手一顿,愣了一下,看向旁边的许彦青。他坐在角落里正在剥花生,耳朵已经红透了,仔细看去,他白皙的手指上还有织东西时被签子磨出的红印,他平时藏得很好,我竟然都没有发现过!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目光太灼人的缘故,他被我看得不敢抬起头。
“你织的啊?”我走到他身边,把柔软的帽子递在他眼前。
“不,不是…”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花生壳,平时淡然地目光难得有了一丝慌张:“是奶奶织的,我就是…帮忙绕了一下毛线。”
帽子的针脚有些松垮,但能看得出来,除了起针的一小段,其他地方都越来越好,许彦青不肯承认,甚至都不敢看我,
“那是他自己织的,”许奶奶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缠着我教了他大半个月,拆了好几遍。第一遍织得太松,一洗水就散了,第二遍收口收错了变成了个圆筒,最后一遍才成的。”
我拿着那顶帽子,忽然觉得它比任何年礼都重。我认识许彦青这么久,从来不知道他会为了谁去学一样新鲜的东西,他一个连吃饭都嫌麻烦的人,却花了半个月学织毛线,手指都被签子戳出红印子,就为了给我织一顶帽子。
我心里酸涩,有一种甜蜜的负担,这个礼物太珍贵了,我却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和他互送:“你怎么知道我头的大小?”
“上次你趴墙头的时候我大概比了一下。”
他终于正脸瞧我了,果然,脸红红耳朵也红红。
我们之间接触过太多次,脑子里压根没有印象,于是追问:“什么时候呀?”
“夏天,你趴墙头叫我吃饭那次,你的头刚好跟墙头的那块砖差不多宽。”
听着他越来越认真的回答,本来笑盈盈的去,却有些怔愣,我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个人记住我头的大小,是通过墙砖比出来的。他说完继续低头剥花生,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这是我唯一知道,他内心不如表面那么平静的凭证。
许奶奶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许爷爷端着茶杯装作没看见。
我把递出去的帽子收回手,好好地戴在头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好看。”我妈在旁边说了一句。我姐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她伸手摸了摸帽子上的毛线球,捏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