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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过年

2004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下旬就下了霜,菜地里的青菜叶子被冻得硬邦邦的,早上起来一看,白茫茫一片,像撒了一层盐。

我妈说这是“打霜菜”,被霜打过的青菜反而甜,拿到菜场能多卖两毛钱一斤。

我觉得青菜很了不起,都被冻了一晚上该是多么冷啊,叶子脆啵啵的,反而变甜了。

腊月二十,我心心念念的杀猪日终于如期而至。

天还没亮我爸就起来了,在院子里烧了一大锅开水,爹爹把杀猪刀磨了一遍又一遍,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蹭,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黑猪被从猪圈里赶出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哼唧哼唧地拱我爸的裤腿。

我爸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把它往院子里赶,他赶猪的动作很轻,不像平时赶鸡那样用脚拨,而是用手轻轻推着猪的后腰,像是在送一个老朋友上路。

杀猪的时候我不在,我妈把我们拉到堂屋里,把门关上,说小孩子不能看。

我姐在堂屋里,一脸无所谓,说她在同学家看过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我却是好奇的要命。

她也没出去看,我们俩就坐在堂屋里,直到听见院子里黑猪撕心裂肺叫了一阵,然后突然就安静了。

我姐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中,我也再没有了好奇心,吓得没敢说话。

再看到黑猪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案板上的一堆肉。

我爸和爹爹蹲在院子里分割猪肉,爹爹割肉的手法又快又准,一刀下去骨肉分离,刀刃沿着骨缝游走,像是手上有眼睛。

半扇排骨被卸下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奶奶把猪血接在大盆里,说要灌血肠。我妈在厨房里烧水烫猪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腥味。赵城哥蹲在旁边打下手,递刀递盆递热水,一句话也不说,但眼里头有一种难得的光亮。

“这猪养得好,”爹爹难得夸了一句,“膘厚,能出不少油。”

“今年能过个好年了。”我妈接着说。

“卖一半留一半…”奶奶开始盘算:“猪头留着年三十晚上供祖宗,五花肉腌起来明年吃,板油炼了装罐子里炒菜用,排骨…”她扫了我一眼,“排骨留给两个丫头补身体,二子太瘦了,榕榕用脑多,都得补!”

我姐在堂屋里听见了,隔着一道门喊:“我不用补!我的给小安吃!”

“你少来!”我立刻回了一句:“上次红烧肉你一个人就吃了半盘!”

“那是上次,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啊?”

“这次是年猪,年猪的排骨要分享!”

我姐大喊着,眼里亮得吓人。

奶奶在外面听见了,噗嗤笑出了声。

我趴在窗户旁边看着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一点都不像偏心眼了。

那天晚上我妈用新鲜的猪骨熬了一锅骨头汤,汤熬得白白的,上面漂着一层油花。她往汤里下了手擀面和青菜,每人一大碗。我爸喝了三碗,喝完之后把碗往桌上一放,说了一句:“今年这猪养得值。”

养猪的时候担惊受怕,宰猪的时候他也不同意,这会儿却是真香啦!

但家里没有人反驳他,就他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说到每个人心口上了都。

而且他说的时候嘴角是翘的,我姐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意思是“快看咱爸笑了!”

我赶紧低头喝汤,假装没看见,我早就发现了,我爸不习惯被人发现他在笑,如果别人一直盯着他看,他脸上就会收敛所有表情的,所以,让他也多开心一会吧把

腊月二十三,小年。

奶奶祭灶,在灶台上摆了一盘灶糖和一碗猪头肉。

灶糖是镇上买的,乳白色的,上面撒了一层芝麻,她点了一炷香,嘴里念念有词,说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我蹲在旁边想偷吃一块灶糖,被奶奶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真的奇怪的很,她明明都闭着眼的!到底咋发现我的小动作的!

“嘶!”我鬼叫瞎蹦跶。

“还没供完,不许动!”

“灶王爷又吃不了这么多!”真馋的我口水直流了啊!

“灶王爷吃的是心意,心意到了就行啦妈”我妈听见动静赶紧打圆场呢。

我更是迫不及待:“那他吃完剩下的能给我吗?”

奶奶瞪了我和我妈一眼,但香烧完之后她把整盘灶糖端到我面前。“吃吧吃吧,灶王爷说你这一年挺乖的,值得奖励。”

“奶,灶王爷跟你说的?”我瞪大眼睛,真觉得不可思议呢!

“嗯,刚才烧香的时候他跟我说的。”

我笑得合不拢嘴,咬了一口灶糖,芝麻在嘴里炸开,又香又甜。

嘿嘿嘿,我知道灶王爷什么都没说,是奶奶自己想说。她每年都这样,用灶王爷的名义给家里人分吃的。

今年分给我的比去年多了两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灶王爷真的觉得我乖,还是奶奶偏心眼的毛病好转了一点。

腊月二十八,我妈带我和我姐去市里大采购。

三轮车后面的车斗里装了半扇猪肉和几十斤大白菜,是拉到菜场卖的,路上我妈跟我算账,猪肉卖了多少钱,白菜卖了多少钱,刨去本钱剩多少,过年的年货要花多少。她算账都不用纸笔,全在脑子里,一边蹬车一边报数,一分钱都不差。

“妈,你算账比计算器还快!”我兴奋地大喊,生怕她听不见!

“计算器算什么…”我妈喘着粗气说:“真本事都在心里头脑里头呢。”

我们一路说说笑笑,市里的集市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我们的笑声也淹没在里头了。

卖春联的、卖鞭炮的、卖糖葫芦的、卖衣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妈找了个位置把三轮车停好,支起摊子开始卖菜。

她大喊了一声:“新鲜猪肉新鲜白菜便宜卖了!”,整条街都能听见。我姐说她去逛一下,等会儿回来,我妈说别乱跑,她说知道了,拉着我就往人群里钻。

我姐带我去看了卖春联的摊子,是一个老先生现场写春联,毛笔蘸饱了墨汁,一挥而就。我姐买了一副“五谷丰登”和一副“六畜兴旺”,说前一副贴堂屋,后一副贴猪圈。

我问她为什么不买“好好学习”,她说那个贴在床头就行了,过年的得要喜庆。

我们又在卖衣裳的摊子前站了很久。我姐看中了一件红色的棉袄,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问了价钱,又放了回去。

“姐姐,你不买啊?”我好奇问。

“太贵了,够买三袋化肥了都。”

“可你去年就说想买红棉袄。”我提起记在心里的事情。

“去年是去年,今年家里有六只小猪仔要养呢,爸妈手头都紧。”

她语气里是掩饰不了的失落,可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好像走得快就能把想买东西的念头甩在身后。

我姐就是这样,想要什么从来不直接说,她会自己先否决一遍,确认自己是真的不需要不能要,她还在青春期,但已经开始学着像大人一样算账了。

回到摊子上的时候,我妈已经把菜卖得差不多了。她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正在数钱。我妈看见我们回来,说正好,你俩帮我把剩下的白菜送到张奶奶家去。

张奶奶家在菜场旁边,一个很小的院子,养了两只鸡。她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面打工,过年也不回来。

她在我妈这经常买菜,一来二去的就熟悉起来,又十分投缘,后来还让我妈认了做干妈。

我妈每年年前都会给她送一些菜,不收钱。我姐说这叫“送温暖”,我说那为什么要用我送!我姐说你废话真多,赶紧搬!

我们俩就一人拎一袋白菜走了两条街,回来的时候冻得鼻涕都出来了,张奶奶追出来往我们口袋里塞了两把花生。

晚上回家,我妈把年货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新筷子一把,红纸两卷,猪肉若干,面粉一袋,鸡蛋一网兜。

送给许奶奶家的单独放,还有一包大白兔奶糖,说是给我们几个小的分的。

“许奶奶身体不好,年后你们多过去帮忙。”她一边理年货一边说:“她家小燕的爸妈今年过年又回不来,听说厂子里又出了什么纠纷,账上的钱动不了,人走不开。她奶奶嘴上不说,心里难过得要命。”

我拿了两颗糖,一颗给我,一颗放在兜里,准备明天拿给许彦青,今年他又没得回上海,他爸妈说今年过年可能也不来接他了。

许奶奶叹着气跟我妈说这事的时候,他站在旁边,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低着头抠门框上的漆。

就安静地听着,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这不是第一回了,他爸每年都有“要紧的事”,他妈的身体每年都有“吃不消的时候”。于是许彦青每年都留在这过年,他不是被接回去又送回来的,他是来着以后根本没被接回去过。

这一年过完年我就要九岁了,是半大个孩子了。

这是我回到家里以后过的第二个年,我已经不数着日子想外婆了,不!想还是想的,但没那么难受了。

像伤口结了痂,按上去还会疼,但不会流血。我现在想得更多的是猪能卖多少钱,我妈会不会给自己买一件新衣裳,我姐明年去镇上上学以后谁来替她骂人。

天,真的别看我这会儿小小一个人,可是脑子里真的塞满了很多事情,很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