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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出生

我姐那道恨铁不成钢的话就跟随那道关门声一齐,扑通一声砸在我心口上。

那关上的门却是我姐第一次打开的心房。

她是在替我着急!

长大以后,有次我俩个人头挨着头深夜胡扯时,我终于开玩笑似的向她说起这件事,我说当时我的自尊心十分受挫,也不知道她那时候咋回事,那段时间里特别嫌弃我。

她没说话,但抓着我的手一直在抚摸上面的薄茧,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准备要睡,不打算回应这个问题,才又出了声。

我姐说,当时知道我要去和她上同一所小学的时候,她一直暗自高兴,她朋友少也不全是因为学习成绩好,还有她自小矮胖,困苦的家境让她心底一直藏着不自信和自卑,直到学习成绩越来越好,直到被老师重视担任了班委,她才有底气把那份自卑藏在了火爆的脾气下。

她在我还未出生的时候就认得我,并且期待我的到来。

我妈在家里生下我的时候,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守在我妈的身边,那个时候家里还没开始种地卖菜,我们全家,爹爹靠在码头抗大包,奶奶就在街上拾荒,我妈靠卖鸭血,全家一起攒下了五千块钱的巨款。

97年那会儿,说五千块是巨款真的一点都不夸张,在普通人家中那真的是一笔不少的积蓄。

可就在我要出生之前的某一天,我爸把那五千块的小折子弄丢了。

我爸不敢回家,他甚至做了这辈子唯一一件勇敢又懦弱的事情,他逃走了,逃向了一辆去往北方的火车,说要去那赚钱回来。

这事我妈对我说得时候脸上挂着恬静的微笑,可眼角却又泛着藏不住的泪花。

但那个时候她对爹奶说的却是:“顺福走了,可能不会回来了,咱们心里要有一个准备”

这个准备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包括那个时候,还幼小懵懂的姐姐。

但爹奶不死心,他们一个守着汽车站火车站,一个回了老家。

而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生的。

“你出生时候,嗓子大得不行,一直哭一直哭,怎么哄都哄不好,我本来是应该讨厌你的,因为你……那个妹妹因为你的出生被送人了,但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晓得我没办法去讨厌你,你哭的时候眼睛通红,但皮肤超级白,就那么小一个,跟洋娃娃一样,真的,你不知道,我也算看过很多刚刚出生的小孩,他们瘦巴巴的都没有你好看,我当时想,真的好神奇,你是那么漂亮又有力量,你的小手明明那么小,却又那么烫。”

我姐的声音在空寂的房间里响起来,她是在回忆,声音很是飘渺。

“你出生的第三天,爹奶就在老家的老房子里发现了爸,爸回来的时候说,因为你,他想再看你一眼就走,可是他又不敢回来,于是就一个人在老家破败的老屋子里生活了一段时间。”

我姐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苦笑出了声,可我知道她在笑什么,我们的父亲,是那么矛盾的一个人,我们爱他敬他,同时却也恨他气他。

但至少我的出生,让当时岌岌可危即将面临破碎的家又重新紧紧连接在了一起。

静默了一会,她没有再说起这段,又继续往下说:“再大一点,我跟着妈过年去看你,可你不喜欢我,你永远叫着另一个人不停喊姐姐姐姐,可我还是喜欢你,可能是我也发现了你在偷偷的看我,让我觉得你对我也感兴趣,也在期待我,我知道你要回家来了,本来应该要好好藏起来这份开心的,可是还是没有忍着和同学炫耀,炫耀说,我不需要朋友,我有妹妹,是亲的,她会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会是我最好的朋友。”

长大以后,在博文兴起的时代,我也蹭敲下这样的一句话,我早已拥有了这世界上最亲密的好朋友,她是我的家人,是我的亲姐姐,我可以向她毫无顾忌的坦露我的脆弱悲伤,因为她永远会拥紧我,告诉我别害怕。

只是八岁的我很难懂,她的嫌弃是着急,她的不耐烦是无可奈何,那个时候,我们都被困在那小小的称于贫困窘迫的壳子里。

但当时的我,觉得我姐说得没错,我确实越来越土了,所以我得改。

我穿的旧凉鞋走路啪嗒啪嗒响,鞋底都磨平了,下雨天的话还会打滑。

我的头发是自己扎的,扎得歪歪扭扭的,碎头发支棱着像鸡窝,我的衣裳洗得都发白了,袖口也磨毛了,胳膊肘上还打着补丁。

我不是不想干净,我只是太忙了,放学回家就干活,干完活就吃饭,吃完饭就写作业,写完作业就睡觉。洗头洗澡得烧热水,烧热水得费柴,费柴得去捡柴,捡柴又得花时间,我懒得折腾,就凑合着过。

这些大概就是我姐说的“土”,我想改,想让她高兴。

所以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开始把手指甲刷干净,用的是一根旧牙刷,刷了三遍,刷到指尖都发疼,终于努力刷到指甲缝里一点泥都没有!

然后我把我姐的布鞋也顺手刷了,晾在窗台上,那上头我和我姐的鞋排并排。

我不知道我姐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窗台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两双湿漉漉的布鞋,什么都没说。

但第二天早上,我的鞋旁边多了一双新袜子。不是新的,是我姐的,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的鞋上面。

我妈说,那是你姐给你的,好好穿,破洞了跟妈说,咱们再换。

我如获至宝,把袜子小心翼翼收好,都舍不得穿,所以说嘛,人朝着别人期望的方向去改变就会有收获。

我希望姐姐开心,永远开心。

2004年,印象里还发生了好几件事,刚入秋的时候我家的猪配种了,并且成功怀了猪崽。

我心里没有半点对劳累的怨言,反而兴致勃勃的期待小猪仔的降临,因为我妈说,今年的黑猪先不卖了,咱们过年宰了腌咸肉吃,天知道,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我两眼冒光,疯狂咽口水呢!

还有件事,是赵城哥在学校里跟人打架,准确来说,是单反面挨打,这事是我妈怒气冲天的回到家,咕噜咕噜喝下一瓷钢水以后,对着赵城哥恨铁不成钢地说了一大通。

我不知道事情是怎么解决的,但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赵城房间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很轻的,是吸鼻子的声音,他还在哭。

赵城是沉默的甚至是没有存在感的,我很少看见他哭,但是我懂那种感觉。

我站在门外,没有敲门,我知道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哭。

一个人躲着哭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被人撞见,被人撞见了,就得解释为什么哭,而有些为什么是说不出口的。

我在老家的时候也这样,躲在被窝里哭,哭完把被子翻个面,第二天外婆问我眼睛怎么红了我说是蚊子咬的。

我不知道,其实外婆从来没信过。

第二天一早,赵城哥照常起来扫院子。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他扫地的动作跟平时一样,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扫到院子角落的时候他停下来,弯腰捡起一样东西,是我昨天喂猪的时候掉的一根头绳。

他把它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晾在窗台上,然后继续扫地。

我站在门口看着,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赵城哥,来我家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弄丢过任何东西,他洗过的碗一只都没碎过,他扫过的地一个角落都没漏过,他帮爷爷搬的砖永远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从来没塌过。

他把每一件事都做得特别认真。

十一月的某一天,许彦青突然问我:“你将来想去哪里?”

我们坐在歪脖子槐树下,树叶已经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空,像一幅水墨画里的枯笔。

远处的稻田收割完了,稻茬一排一排蹲在田里,灰灰的,像无数个沉默的小人蹲在那儿开会。

风开始凉了,我把手缩进袖子里,许彦青穿着一件灰色毛衣,是他奶奶给他织的,针脚歪歪扭扭的,袖口有一排麻花辫花纹,织到一半好像织错了,又拆了重新织,所以花纹处有个疙瘩。

“将来?”我想了想:“我还没想过呢,大概就在这吧。”

我真的不想再到处奔波了,对我来说,这方土地已经很大了,大到我从村头走到村尾,就已经累的气喘吁吁了。

可许彦青发亮的眼睛盯得我心里发毛。

他又继续问,像是在确定什么:“就一直在这儿?”

“这儿挺好的啊,有猪,有田,有秘密基地。”

我是真的打从心里不明白,这哪里不好,这儿有我的家,我的家人,我自由快乐,我永远想这样呢。

“你不想去外面看看?”

“外面有什么呢?”

“很多,上海有外滩,有东方明珠,有南京路,北京有**,有长城…”他顿了顿:“还有很多很远的地方,有的地方冬天能看到极光,极光你知道吗?就是天上会有绿色的光,像飘带一样。”

我沉默着不说话,许彦青嘴巴里的世界我靠想象都想不出来呢:“也是从书上看的吗?”

“嗯。”他点点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方,好像在想象那些他只在书上见过的地方。

我发现他跟我说“外面”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说话是稳的、平的,就像是一面镜子,但他说到外面的时候,他的声音会变高一点点,语速会快一点点,像是镜子里起了波纹。

“你想去吗?”我认真问他。

“想!”他语气很坚定没有丁点的犹豫。

“那你去,你去看了回来讲给我听呗!”

“你不去?”他语气失落,目光却是那么灼热地在盯着我。

“我不去,我帮你看着秘密基地。”

我心虚地别开与他相交的视线。

我不去,但我会在这等他回来,我在这,他就能找得到回头的路。

我把这些话咽进肚子里,我想到时候他回头看见我还在这,他一定会开心的!

许彦青一直看我,姿势一直不曾改变,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整张漂亮的小脸。

他的脸还是那么白,颧骨还是那么高,但眼神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空洞的眼神了。

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东西,有想法,有温度,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但让人安心在的光。

可那种光很微小,像是只要轻轻一碰,就容易熄灭。

“那你等我回来。”他的声音再次没有了起伏,但又像是在克制了什么。

气氛奇奇怪怪,我故作轻松:“又要我等?上次你让我等你就没回来!”

“上次放学谁留堂留那么久来着的!”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矮土墙上画了一个新的圈,比原来的那个大一圈,把旧的圈套在里面,“说好了,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这里肯定都不一样了!”看着他又有了活力,我捂着嘴偷偷笑,但动作上我又加深了一遍他重新画过的圈。

许彦青看着我的动作,和我一起握住了那根枝杈,我们手握手一起继续描那个圈,描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它深深地刻在土墙上,直到手指按下去都不会变形才停下。

就这样我们一直沉默地描着,风更大了,吹得稻茬沙沙响,天边有一行白鹭飞过去,排成人字形,在往南飞。

许彦青不由被声音惊扰着仰起头看了很久。

“蒋安…”

“嗯?”

他的话欲言又止,我忍不住询问他。

“你以后哪怕是变了很多的话,我还是会认出你。”

“要怎么认啊?”

“你画的圈永远是歪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啊?”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歪的有歪的好看,比圆规画的有人味。”

我看着他,觉得他说话的方式越来越奇怪了。

但他说的每一句奇怪的话,我都想记下来,因为我知道,这些奇怪的话,他只会对我说。

他在学校里还是那个沉默的、疏离的、不说话也不笑的人,数学课上写错答案被嘲笑不吭声,被同学叫“上海来的怪人”不反驳,但他现在会在我面前说“歪的有歪的好看”。

他把他最真实的部分都留给了我,我觉得这比什么都重要,因为,我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