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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融入

但有一说一,我姐这个人。她凶的时候是真凶,骂我笨骂我邋遢骂我连猪草都割不好。

但有一次我被镰刀割破了手指,她二话不说从屋里翻出紫药水和创可贴,蹲下来帮我处理伤口,一边擦一边骂我“干点活就要工钱”。

我觉得她嘴巴上那层凶巴巴的壳子,跟鸡蛋壳差不多,看着硬,但一敲就碎。

所以哪怕我姐总嫌弃我脏,我还是喜欢往猪圈跑,因为我知道,再嫌弃我也是她妹。

猪的眼睛很黑很亮,睫毛特别长,比许彦青的还长。

日子过得贼快,看着它们一天一天长大,从两只小猪崽变成两头半大猪,我就觉得很有成就感,这可是我们一家人辛勤劳动的结果!其中我可出了不少力。

王大伟说这就叫“养猪的快乐”,我说你才多大就有养猪的快乐,他说他从会走路就开始喂猪了,这是他最擅长的事,做擅长的事就是让人快乐的。

我懂他,我俩个在学校的成绩都差的一塌糊涂,其他事做不好,但眼下却能把猪养的白白胖胖,那是真的高兴。

许彦青家没有猪,许爷爷许奶奶年纪大了,种不动地,也养不动猪。许彦青的生活跟猪没有任何交集,但他对我家这两头猪很感兴趣。

有一天下午他来看猪,站在猪圈外面,隔着矮墙往里看,黑猪冲他哼了一声,他往后退了一步。花猪趴在地上没动,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在想啥?”我蹲在猪圈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把没喂完的革命草。

“猪的眼睛能看到什么颜色?”

“……你为什么会想这个?”

“书上说猪的视觉跟人不一样,它们可能看不到红色。”

“所以呢?”我不明所以,养猪的学问还跟眼色有关系呢?

“所以你穿红衣裳来喂猪,在它们眼里你可能穿的是灰色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红背心,其实是粉红的,洗了太多次褪成了淡红。

在猪的眼里,红色是是灰色的,这个事情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那它们能看到什么?”

“黑白灰,还有蓝色,猪能看到蓝色。”

“你怎么啥都知道?”

“书上看的,上次去市里的图书馆,翻到一本讲动物视觉的书。”他顿了顿,“其实我是去找数学参考书的,没找到,随手拿了那本,看着看着就看完了。”

许彦青就是这样的人,他去找数学书,没找到,就随手拿一本讲猪眼睛的书看完了。

但是我并不知道,他是因为我兴致勃勃养猪养出乐趣来,才特意找来看。

所以我只觉得他汲取知识的方式跟猪抢食差不多,不管是什么先拱一口尝尝,好吃的就多吃点,不好吃的嚼两下也咽了。

他脑子里的知识都是这么来的,东一口西一口,不成体系但什么都有,上次他跟我讲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讲了十分钟,从光的折射讲到大气层,我愣是一个字都没听懂,但他讲的很认真所以我听得也很认真。

他说完之后问我懂了没有,我说没懂,但是好听。他说你跟我奶奶一样,听不懂但爱听,我想才不是,老师讲课我就不爱听。

我说那你再讲一个,他又讲了一个为什么猪不能抬头看天,我说这个你上次讲过了,他说哦,那我换一个。

他换了一个为什么燕子低飞要下雨,这次我听懂了,因为燕子吃的虫子翅膀沾了水汽飞不高,我说这个有用,以后看燕子就知道带不带伞了。

从猪的眼睛扯到燕子,我们俩经常这样把话题扯到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去,但他扯多远都能扯回来。

他说其实燕子低飞也不一定下雨,得看是什么季节、什么时间、燕子飞得多低,他说你看书不能只看结论,得看前提条件。

我说你又来了,说话跟老师一样。

“你以后要不要当老师?”他真的很适合当老师。

“不要!”他都没有思考一下就斩钉截铁地回了我。

“为啥?”

“当老师得管人,我不想管人。”

我以为他会说只想当看云的,那是头一年我不懂事的时候给他安排的:“那你想干嘛?”

他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做研究吧。研究动物的眼睛,研究天气,研究一些没人注意的东西。”

“那你以后会去很远的地方吗?”

他沉默了一下,这下犹豫了:“可能会。”

我没有再问,我知道他说的“很远的地方”不是小村庄,也不是上海,而是一个还没有名字的地方。他总有一天会去的,他不会一辈子待在陈家村,他是一只翅膀比麻雀大的鸟,关不住的。

夏天来的时候,猪彻底长大了。

黑了的那只长了快三十斤,花的稍瘦点,但也长了二十来斤。

奶奶说再养两个月就能出栏了,出栏是什么意思,就是把猪卖给收猪的贩子,换一笔钱。

我妈说今年的猪价不错,两头猪能卖好几千块,够给家里添置一台电视机了。我们家没电视机,我想看电视都去许彦青家蹭,我爸妈爹奶他们都忙,真有闲下来的时间,就爱去哪哪条路上看人家搭棚子唱黄梅戏。

有一天傍晚,我蹲在院子里洗菜,听见我妈跟我奶奶在堂屋里算账。

我妈说猪出栏以后先还李婶家的化肥钱,剩下的给我姐交初中的书本费,再剩下的给我买双新鞋。

奶奶说安安的鞋还能穿,我妈说底都磨平了,下雨天走路打滑。奶奶说那就买一双。我妈说榕榕也该添一件新棉袄了,去年那件袖子短了。

“榕榕长个子了?”

“长了不少,都快到我下巴了。”

“咱家两个丫头都在蹿个子。吃得跟猪一样多。”奶奶这话听着像抱怨,但语气是高兴的。

我蹲在院子里听着,手里的菜叶子被我搓得稀烂。

我妈没提给自己买什么,她身上的那件的短袖我看着都穿了起码有三年了,袖口都磨破了,后背的布料薄得透光。

她从来不给自己买衣裳。每次去市里卖菜,她都会逛一圈衣服摊子,但最后提回来的永远是菜种子和日用品。

我姐问她怎么不给自己买一件,她说衣裳能穿就行,再说有好多旧衣服都穿不过来,但菜种子种下去能长出新的菜,日用品用完了一家人能干净。

她的账永远是先算家人然后再算自己,算到最后自己也觉得合理,好像她排在最后面,是世界上最有道理的事。

这时候我突然有点恍惚。我想起刚到家的那天,我妈把红烧肉往我面前挪了两次,那时候我以为那只是接风洗尘的特殊待遇,后来我慢慢知道,饭桌上最好的一块肉永远是先给我和姐姐,然后是爹爹和老太爷,然后是赵城哥,最后才轮到她和我爸。

她给自己留的永远是最少的那份,在宝应的时候外婆也是这样,吃肉的时候说自己不饿,喝汤的时候说自己饱了,把好东西都留给我。她们都说自己“不爱吃”,后来我才知道那都是骗人的。

许彦青说这是中国式家长,好吃的好喝的,都想着紧家里最小的小孩子,然后是有辈分的,然后才是自己,就像他爷爷奶奶一样。

我点点头,我都知道,就像曾经在外国外婆家,表哥是第一顺位,现在,我终于也变成这个第一顺位了。

2004年,我八岁了,下半年上二年级,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我还是那个穿旧衣裳、写字像蜘蛛爬、每次考试除了语文稍微好一点,数学差的没眼看。

只不过现在我已经不是那个刚来的时候,缩手缩脚不敢夹菜,又喜欢观察人脸色了。

我偶尔也会在饭桌上跟姐姐抢最后一块红烧肉,虽然会被训斥闹腾,但肉不会不给我吃。

有时候会跟我妈一大早蹬三轮车去市里送菜,就在她卖菜的那个菜场摊位上,小板凳一坐,跟着我妈一起吆喝:“阿姨,来吧小青菜吧,自己家种的,可甜啦!”就有人会夸我机灵可爱,连带生意都变好很多。

更多的时候我会蹲在田埂上割猪草,手里磨出了薄薄一层茧子,我知道家里的化肥钱是借的,知道奶奶偏心姐姐是因为姐姐一出生,家里一个亲戚怂恿着,家里困难投胎又是女娃没必要养,还真顺手给扔了,是我奶奶舍不得又跑出去给捡了回来,她再难再苦也一手带大了我姐,

我也知道爸爸喝酒不是因为贪杯是因为心里有伤,只有酒精能给他带来片刻的宁静和安抚。

如此,我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像这个家的人了。

那个时候觉得天永远湛蓝,十几亩的地是一望无际的,日子除了在课堂上是煎熬的,其他时候都是幸福快乐的。

除了,我越来越像农村小孩,斑驳洗不干净的衣服,不粘跟的宽松旧鞋子,黑乎乎的指甲缝,以及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有一天我姐突然说了一句让我很不舒服的话。

“你越来越土了。”

我们正坐在堂屋里吃西瓜,西瓜是我妈从路边上带回来的,不大,切成六瓣,一人一瓣。我姐说完这句话,把西瓜籽吐在手心里,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

“你说我啥呀?”我放下西瓜皮。

“土,就是脏,你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也是泥,头发里一股猪草味。”

“那是因为我喂猪了!”

“喂完猪不能洗手吗?”

……

我姐的话,让我觉得嘴巴里的西瓜都不甜了。

“洗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确实有泥,指甲缝里黑黑的,是下午割猪草的时候嵌进去的,也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我的手好像都洗不干净了。

真烦!我想,我姐的眼睛真尖!

“那怎么还有泥,你知不知道这样很不卫生?”

我晓得她说得是正确的,但我心里不服气又委屈,你天天穿得干干净净的是因为你不用喂猪不用割猪草不用拌猪食,你放学回来就是写作业,写完作业就看书,看完书就睡觉。

家里的脏活累活都是我和赵城哥干的,但我没说出来。因为我知道我说不过她。

我说一句她有十句等着我,她的嘴皮子是遗传我妈的,骂起人来跟机关枪一样。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榕榕,你少说两句嘛。”

“我说的是事实!”

我妈笑盈盈的继续维护我:“二子帮家里干活,脏点是正常的,干净是闲出来的,脏是勤快出来的,我们家(ga)匣子一个聪明一个勤快,都厉害着呢!”

我姐翻了个白眼,把西瓜皮往桌上一扔,起身回屋了。她的背影圆滚滚的,走路带风,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走到房门口又回头,朝我大喊一声:“我不是嫌弃她,我是怕她出去被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