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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养猪

日子如流水,零三年的那个冬天,我唯一的记忆就是冷,可能是我头一次住在土坯混水泥堆起来的房子里的缘故,我只觉得那寒风从四面八方的墙的缝隙里钻进来,钻进我的身体里,冷的骨头都疼。

关于其它的我就很模糊了,但大约也是开心的,因为年近过年,我妈在菜场的老主顾,给我妈拿来了一大包旧衣服,她带回来的时候,喜笑颜开说着这一年又不用愁了,然后挑挑拣拣在我们几个身上比划,留了最好的几件做新年衣裳。

我常年穿哥哥姐姐淘汰下了的旧衣服,也不觉得嫌弃,只觉得开心,因为占到便宜,因为省下了钱。

有了样式不一样的新衣服穿,我头一次把那些件我觉得好看的衣服都累在身上的时候,身体都不觉得冷了。

我姐说我像个傻帽,没自尊心,捡别人不要的衣服穿,还这么高兴,但她这话儿没在我妈跟前说过,虽然穿的不情不愿,可我瞧着那蓝色的棉服穿在她身上,显得人又精神又可爱,她自个原本撇撇的嘴角也上扬着没下来过。

后来我又以这个形象出现在许彦青跟前的时候,他都没有认出来我!

他说我越来越像我家的人,都胖胖圆圆的,也成了那雪地里越滚越大的雪球,白白的怪可爱的,我觉得他那是好话,是融入家里的标志,两人一齐的哈哈大笑。

在我们的笑声里,时代在飞速发展,零三年就这样平稳的度过去了。

可在我们这只晓得埋头种地的一家人眼里,这样的时代变迁似乎又并没有影响到我们家。

零四年开春,我家发生了一件大事!

我家养猪了!是的,就像王大伟家那样!

说养猪是“大事”真不是夸张。

在此之前,我家的副业是种菜卖菜,主业也是种菜卖菜,全家人从早到晚围着菜地转,偶尔养几只鸡崽鸭崽改善一下伙食。

鸡是散养的,在院子里到处跑,拉屎拉得到处都是,我奶每天能骂它们八百遍,但鸡下的蛋她都小心翼翼收好,放在高高的地方,生怕不小心出个意外情况。

但猪不一样,猪是大牲口,一头猪崽的钱够我们家吃一个月的菜。我妈说养猪是投资,我爸说养猪是赌博,家里没有养过,又不懂,万一猪病了死了,本钱就打了水漂了!

我妈说你这人怎么老往坏处想,我爸说这不是往坏处想,是咱家真的赔不起。

就这么争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我妈一拍桌板敲定了。

但我妈赢的方式不是吵赢的,是她已经跟邻村的老李说好了,人家猪圈里刚下了一窝崽,给咱家留了两只,明天就去抓。

我爸沉默了一顿饭的工夫,放下筷子说:“猪圈还没盖。”

“明天盖!”我妈说。

“材料呢?”

“你爸去年拆旧屋剩的砖头还在后院堆着呢!”

“那水泥呢?”

“我去市里买!”

“可是钱呢?”

“我有!”

一道道铿锵有力的话堵得我爸再也不说话了。

我妈说的“我有”,是她攒的私房钱。她卖菜的时候会把毛票一张一张压在褥子底下,攒了不知道多久,褥子都压出一个坑。我见过那个坑,在床板靠墙那一侧,用手摸能摸到一个硬硬的小布包。

那是我们家最神秘的东西,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而是我妈能从每一笔菜钱里省下一毛两毛,一年攒出一个猪圈的水泥钱。这本事比变魔术还厉害。

后来一锤定音,猪圈盖在了堂屋旁边,有点距离,挨着茅厕。我爸和爹爹搬了一天的砖,我和赵城哥在旁边递水泥。水泥是用沙子、水泥粉和水拌的,我爸用铁锹翻,翻一下喘一口气。

胖人干活费劲,但他不喊累,爹爹蹲在旁边递砖,一块一块递,递一块我爸接一块,两个人配合得很有默契。父子俩干活的时候还是一句话不说,但他们也不需要说,砖往哪个方向递,水泥往哪个位置抹,全凭眼神和手势。这是几十年攒下来的默契,比任何语言都管用。

我姐放学回来的时候猪圈已经盖了一半。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句“太小了”,然后回屋写作业去了。她最近作业特别多,因为离小学毕业没多久了,她全靠自个学,老师在班里动员,提前一年就在预热氛围,天天有发不完的卷子,那些她都写不够。

她管这种忙碌叫“小升初冲刺”,我说你成绩已经很好啦,能考上离家近的那个初中呢。

看我不争气的样子,她白了我一眼:“能考上这个,我当然还想考上更好的!”

“再说,不争分夺秒的学,上课就跟不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小了很多,我想起我奶说,我姐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拼音写错,字写错,我爸还揪她眼皮,哪里像我,一家子看到我这个烂糊的成绩,都没有指望我再像我姐一样,做个小天才。

而我姐她的人生字典里好像从来没有“差不多”这个词,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她在拼一口气,拼个不一样,拼个不像家里人这样的人生。

但那时候我不懂,看她翻出书本埋头做作业,只觉得无聊,没一会又跑去继续去看盖猪圈。

赵城哥那天干活的时候一句话没说,他搬砖搬得特别卖力,一块接一块,像是跟砖头有仇似的。

他的手臂很细,但搬砖的时候青筋暴起来,像两条蚯蚓。我递水泥的时候不小心把泥浆溅到他鞋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说了句“没事”,然后继续搬砖。他的鞋本来就是旧的,泥浆溅上去也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他最近心里有事,他晚上睡在厨房旁边那间小屋里,以前上床沾枕头就着,这几天翻来覆去的,我夜里起夜总能听到,木板床咯吱咯吱响,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他比平时更沉默了,连我妈问他话他都只回一个字。

我想问他怎么了,但我知道他不会说。赵城哥是那种把心事咽进肚子里的人,他不想说的话,谁都撬不开他的嘴。

猪崽抓回来那天是星期六,我妈蹬着三轮车去邻村老李家,回来的时候车斗里多了两只小猪崽,用麻袋装着,只露出两个脑袋。一黑一花,黑的那只一直在拱麻袋,花的在睡觉。

黑的那只精力旺盛得吓人,拱完麻袋拱花的,花的那只被拱醒了,哼唧了两声继续睡。奶奶一看就说:“黑的不好养,太能折腾,费饲料,花的那只老实,老实的长得快。”

我妈说:“两个一起养,有个伴比较好。”

奶奶说:“那到时候打架还得劝架,你劝啊?”

我妈笃定说:“猪打架不用管,打着打着就不打了。”

我妈说这话还特意瞄了我一眼,表面上好像在说猪,但其实在说人,她说猪打架不用劝,打着打着就不打了,我觉得她也是这么看我和我姐的,拐着弯跟我奶讲大道理呢。

我姐跟虽然我置了快一年的气,但有一说一,她对我挺好的,虽然还是说不上亲近,但我心里已经把她当成我最亲的人了。

我妈从来不调解我们俩的关系,她说小孩子的事小孩子自己解决,乐的我们这样吵吵闹闹的过,家里也“热吵”。

猪崽放进新猪圈里,黑的那只立刻开始拱墙角,拱得砖头都在动,花的那只找了个角落趴下来,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闻新家的味道。

我趴在猪圈边上看了好久,总觉得花的那只跟我有点像,到一个新地方先不动,先闻闻味道,看看安不安全,再决定要不要伸开腿脚。

王大伟听说我家养猪了,放了学非要跟我回家看,来了后他趴在猪圈边上看了半天,给了专业意见:“黑的那个鼻镜是湿的,健康,花的那个耳朵有点耷拉,要多晒太阳。”

“你咋知道的?”我不可思议地瞅他,哟,这个呆瓜咋这么懂!。

“我爸教的啊,他说猪耳朵耷拉就说明缺钙。”

“那怎么办?”

我脸瞬间皱成了一团,这养猪的成本太高了,我妈更是掏空私房钱,可不能出问题。

“找点骨头晒干了磨成粉拌在饲料里。”王大伟想着家里养着的方法,告诉了我。

我话刚听完就连忙跑去跟我妈说了。

我妈觉得有道理,第二天就把厨房里攒的骨头拿出来晒,奶奶问她晒骨头干嘛,她说给猪补钙。

奶奶说猪吃得比人都好了,我妈说猪长好了人才能吃得好。奶奶翻了个白眼,但也蹲下来帮忙把骨头翻了个面。她做这事的时候嘴里嘟囔着“浪费盐浪费柴”,但手上没停,她把每根骨头上的肉丝都剔干净,说带肉的骨头晒不干磨不碎。她剔骨头的样子特别认真,跟赵城哥洗碗一样认真。

养猪这件事很快就变成了全家的事。我妈负责买饲料,我爸负责清理猪圈,爹爹负责给猪晒太阳,奶奶负责念叨,念叨猪吃得太多了,念叨猪长得太慢了,念叨猪圈太脏了,我爸还不去打扫。

但她念叨完了还是会去厨房煮猪食,把剩饭剩菜和米糠拌在一起,煮得稠稠的,倒进猪食槽里。她倒猪食的动作跟倒菜进锅里一样熟练,好像养猪也是她做了几十年的活计。

后来我仔细想了想日子,也就是从那个春天开始,我开始变得邋里邋遢了。

不是我自己不要干净的,是养猪这件事本身就是脏的,猪食要拌,猪粪要铲,猪圈要冲,哪一样都干干净净不了。

家里人都忙,没人管我的个人卫生,我再怎么会自己穿衣服,扎头发,但到底只是一个小孩儿,而且我每天放学第一件事不是写作业,是跟赵城哥一起去田埂上割猪草。

猪草是野生的,长在田埂和沟边,绿油油的,叶子宽宽的,赵城说这叫“革命草”,革命年代人吃这个,现在猪吃。他的镰刀挥得又准又狠,一刀下去就是一把,我蹲在旁边赶紧捡,捡满一篮子就跑去送到猪圈里。

生怕迟一步,把猪饿死了。

黑猪特别爱吃革命草,每次我倒草进去,它第一个拱过来,吃得呼噜呼噜响。花猪慢半拍,等黑猪抢完了才过来吃剩下的。王大伟说这叫“竞争机制”,他说他家三头猪也是这样的,胖胖最能吃,大黑和小花根本抢不过它,我说你们家的猪怎么跟我们家的猪一样。他说天下的猪都一样,天下的养猪人家也一样。

慢慢地,我身上也开始有猪草味了,不是臭味,是一种青草被太阳晒过之后混着泥土的味,淡淡的,但粘在衣服上洗不掉。

我妈说那是“田埂味”,种地的人家谁没有这个味。我姐说那是“猪味”,每次我从猪圈回来她都要我洗手才能进屋,不洗手不许摸她的书。她的书是我爸那拿的,有故事会,有意林,里头的故事特别有意思,但我其实看不懂意思,只能看点简单的。

那书被她放在床尾的木头箱子上面,她说那是她的领地。在她的领地上,必须遵守她的规矩。但她有时候也会破例,比如我从许彦青家捧来一碗大骨头汤献给她,我手上还有油光呢,她也给我翻她的书。

嘿嘿嘿,所以我一直说,她不愧和我是亲姊妹,一样爱吃好吃的,容易被美食收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