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写完作业我还了写了一篇日记,这个灵感还是来自我姑姑的那本日记本,我的极限差,总是记不得事,上学第一堂课,老师就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不会的就多写多记,所以我开始断断续续写日记,还给那天的题目起了个名字叫《我的第一个月》。
我写了开学第一天我爸送我上学,写了王大伟请我吃馒头,写了陈芳跟我分享她的土豆丝,写了周小萌送我贴了星星的铅笔,写了我姐教我写a,写了我妈我奶每天早上往我书包里塞煮鸡蛋。
我写的磕磕绊绊,还有好多字还不会写,但我还是仔仔细细把这些事通通都记在了本子上。
我还写了一段关于许彦青的:“我有个朋友,叫许彦青,像个小萝卜头,他呀是从繁华的大上海来的,以前在上海上学,他懂特别多,数学很好,就是会粗心把苹果写成梨,他画圈特别圆,比圆规还圆,但他不太爱说话,但他跟我说话的时候就很会说,他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我们有一个秘密基地,是在歪脖子槐树底下,那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他说,蒋安不骗人,许彦青也不骗人。”
日记本被我仔细放好,上头歪歪扭扭的字连着错误的拼音,很多年以后,我自己再翻看的时候,都很难辨认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十月的一天,下雨了,雨不大,是那种细细的、密密麻麻的针脚雨,打在树叶上沙沙响,打在操场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体育课取消了,大家在教室里自习。
王大伟趴在桌上睡觉。他的口水流了一桌子,嘴里吧唧吧唧的,大概在梦里喂猪。陈芳在写数学作业,她的作业本上画满了橡皮擦过的痕迹,有些地方纸都擦破了,但她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周小萌在剪星星,她把彩纸剪成小碎片,用一颗一颗小星星贴在我锈迹斑斑的铅笔盒上,说:“这样你每次打开铅笔盒都能看到星星了”。
林小雨对着窗户自言自语,声音很小很小,被雨声盖住了,只有坐她旁边的我能隐约听见。
她在说:“妈妈今天带伞了吗,妈妈今天带伞了吗?”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盯着窗外的雨,嘴唇在微微颤动。我不知道她妈妈今天有没有带伞,但我知道她一定在想她妈妈了。
她没有问任何人借伞,放学的时候自己拿书包顶在头上跑进了雨里。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想追上去把自己的伞给她,但等我跑下台阶,她已经跑远了。
她跑步的姿势很奇怪,瘦瘦的身子往前弓着,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像一只逃命的小兔子,书包被雨打湿了,颜色从浅灰变成深灰。
“蒋安!走了!”许彦青站在走廊另一头喊我。
隔着雨幕,我看见他削瘦的身体站在那等我。
“来了!”我大喊。
我撑着伞跑进雨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小雨跑走的方向,雨丝把远处的房子都模糊成了灰色的一片,她早已经看不见了。
许彦青问我在看什么,我说林小雨一个人,都没有打伞,可我想把伞给她的时候,就犹豫了一下,就迟了。
“那以后你想做的事情就别犹豫。”
我点点头,后来网络上有句话叫犹豫会败北,再结合许彦青这句话,我真的做了很多冲动的但想做的事情。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讲起林小雨的事,我妈那会儿正在和面,手上沾满了面粉,听见我说“她妈没带伞”,把手往围裙上蹭了两下,从锅里拿出两个还热的包子放在碗里,说,这两个明天带给她。
我妈就是这样的人,谁家孩子没饭吃,她多做一个菜送过去;谁家下雨没伞,她翻出家里的破伞借给人家;隔壁许奶奶腿疼不能出门,她蹬三轮车去镇上帮人家带东西。
她帮人从来不问值不值得,也不求回报。奶奶有时候说她傻,卖菜总是添把小葱摸个零头,她说咱家自己都顾不过来还管别人。我妈说正因为咱家也穷,才知道穷人的难处,奶奶说不听。
我妈就又是,当初那种情况,还不是我上赶着去你家干活,不然哪里有我当你儿媳妇,我奶一听是不再说了。
我好奇的眨巴眨巴眼睛,但我妈却是笑盈盈的,脸上跟打了胜仗一样,话却不肯继续往下说了,但我不急,这个家的故事,我总会一点一点知道。
第二天,我把那两个包子放在林小雨桌上。
“我妈让带的。”我说得轻轻的,还观察她的脸色。
林小雨低头看着包子,愣了好久,伸出手碰了碰,又缩回去,像是怕这东西是幻觉,一碰就碎了。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你妈真好,谢谢阿姨。”细若蚊蝇,不自信听都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但她没拒绝,我开心的松了一口气:“她让我跟你说,以后下雨别跑,淋雨会生病的。”
林小雨没有回话,她把包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书包里,拉好拉链。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看见她把包子拿了出来,分成四份,给了王大伟一份,给了陈芳一份,给了周小萌一份。
自己也留了一份,王大伟问这是你家蒸的,林小雨说不是,是蒋安妈妈给的。陈芳说那你不应该分给我们。林小雨说该分。她没解释为什么该分,但她说得特别肯定。
后来我才知道,林小雨家里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包子。她拿到那两个包子,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吃掉,而是分给朋友。因为朋友也会饿,因为朋友以前也给她分过吃的,她在用这两个包子在还。
然后我发现,她到晚都没有吃那半口包子,好像是带回了家去。
中午吃完饭,我们在操场边上的树荫底下坐着。太阳出来了,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陈芳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一人发了一颗。有各种口味的,我还挑了一颗。
她说她爸从食品厂拿的次品,糖纸有点皱,但味道跟正品一样。
周小萌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哆啦A梦》漫画,我们轮流看。王大伟看不懂字,光看图,然后自己编故事讲给我们听。他编的故事比原作精彩一百倍,他讲大雄坐时光机回到唐朝,跟李白一起喂猪,李白喝醉了,把猪当马骑。我们笑成一团,笑得肚子疼。林小雨也在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笑的时候声音还是很小,但比以前大了,至少我们几个能听见了。
许彦青从五年级教室那边走过来,站在操场边上,没过来。他靠在那棵老槐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教科书,假装在看书。他在等我,我朝他挥挥手,他点了下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我的小伙伴们都认的许彦青,但他们比较害羞,从来不会主动打听许彦青,只有王大伟会问:“他咋一个人,是跟我们玩没意思吗?“
好嘛,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许彦青个子再小,也比我们大三岁呢,三岁一个代沟呢。
而且他最近好像有了自己的一两个熟人,有时候我看见周晓军从他教室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他“梨哥”。许彦青脸上不动声色,嘴角却往上翘一丢丢。周晓军喊完就跑了,许彦青也不追,就是站在原地,把那个笑含在嘴里,慢慢抿。
有一天课间,我远远看见周晓军拉着许彦青在操场边的单杠那边说话。周晓军手舞足蹈的,许彦青还是那个样子,站得笔直,不太动,偶尔点一下头,但他没有往后退,也没有低头看鞋尖。后来周晓军笑着跑走了,许彦青脸上还有那么一点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那是你同学?”中午我问许彦青。
“嗯。周晓军,上次跟他说过,那个把三角形写成三毛形的。”他顿了顿,“人挺有意思,话多,都不用我接。”
“那是你在这里交的第一个朋友。”
“不算吧。”他想了想,“第一个朋友是你。”
我当然知道!撇嘴着嘴:“我说的是在学校里。”
“嗯,那他算。”
我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
我和他站在一起,他好像长高了一点,在许爷爷奶奶精心照顾下,身上也长了肉。
我侧着脸看许彦青,突然感觉真好,在老家,表哥会因为我小,不乐意带我一起玩,而我需要讨好,看所有人的眼色,可在这里,我不用装,不用做让人讨喜的小孩,就有朋友,有许彦青,有姐姐。
其实回来也挺好的。
儿童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