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就跟流水账一样。
年初五,破五,接财神。
村里放了整整一天的鞭炮,我爸在院门口挂了两串红灯笼,我妈在厨房里烙了一摞葱油饼。
姐姐和赵城哥在院子里比谁放的鞭炮响,我姐把一挂小鞭拆成了单炮,一个个点着往空中扔,炸得碎纸屑落了赵城哥一肩膀。
赵城哥也不恼,只是拍掉肩上的红纸屑,然后从我姐手里拿过火柴,也试着点了几个炮。他点炮的时候手特别稳,不像我们刚点着,就吓得大叫着扔出去又迅速跑开。
火柴头擦燃,凑到引信上,引信嘶嘶地冒火星,他不跑,等快烧到头了才远远扔出去,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是他在这个年里笑得最多的一天。
年初十,村里来了个走亲戚的说,今年外面城里好多工厂招工,我妈心动了,说等开春了让我爸去试试。
我爸没说话,但也没反驳,后来不知怎么就谈到了包地的事,村里有人想转包几亩水田,我妈觉得光种菜不够,再种一季水稻能多一笔收成。
爹爹说水田跟菜地不一样,灌水排水都得学,他年轻的时候种过,虽然有些手生,但手艺还在,他们话里有退缩,但又想试试。
我爸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那就包!我知道,他是不想出去,家里包了地就需要劳动力,他也不想离开家。
我妈顺势就问包几亩,我爸思考了一下说五亩,我妈有点纠结,说五亩太多了会忙不过来,我爸像下定决心似的说忙不过来,我就少睡一会儿。
一家子闲聊里,就把接下来的安排都商定好了,这个年还没过完,来年的活已经堆到脖子根了。
开春就要开始忙了,犁田、灌水、育秧、插秧,水田比菜地要讲究多啦,一步错步步错。
我妈嘴上说先种一季试试,心里早就算好了能打多少斤稻子,能卖多少钱,能攒下多少钱给我姐上初中用。
她在厨房里一边洗碗一边跟我奶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我蹲在旁边剥毛豆,听着那些让人晕头转向的数字,就觉得它们跟我书包里的算术题一样难。
但那是春天的事,现在还是年,还能再吃几天饺子,再放几天鞭炮,再多收几个红封子,嘿嘿嘿,还能再听奶奶讲一遍灶王爷的故事。
日子过得快得很,转眼又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我妈煮了一锅黑芝麻馅的汤圆,每人六个,寓意六六大顺,吃完软糯的汤圆,这个年就算过完了。
她把最后剩下的那点糯米粉都用了,说明年再攒,我看着碗底剩下的一点汤,觉得日子就像这碗汤一样,米白的,浑浊的,没有什么颜色,但喝一口却是甜的。
晚上我在日记本上记下了过年这段日子的人和事,记下了我暖乎乎的新衣服和那顶软绵绵的新帽子,我把这句话写在纸上,写的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比写作业还要写的认真。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嗖的一声,然后炸开,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把村子照得一亮一亮的。
那年我八岁。是我回到家里以后的第二个年,今年我认得更多的字,所以我开始更详细的记录,我都有点忘记在宝应的年是什么味道了,我开始习惯镇江的冬天,习惯灶火的烟味,习惯早上起来窗子上结的冰花,习惯我姐睡觉四仰八叉,习惯我妈在院子里喊大家伙吃饭。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让你不知不觉地把别人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
不过,习惯就是不再想逃,把这当成了自己真正的家。
2006年的夏天,我姐和许彦青小学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我去看了,他们待了三年的教室黑板上写着“毕业快乐”四个大字,粉笔描了好几遍,红红绿绿的。
许彦青作为毕业生代表上去发言,他的班主任老陈站在旁边,眼眶有点红。
老陈是个说话像吵架的中年男人,平时凶得很,今天声音却软了。他说许彦青是他教过最特别的学生,看起来不说话,但其实心里什么都有,我在家也听过类似的话,大人们都说他内有乾坤呢。
许彦青站在讲台上,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一张发言稿,他那天穿着他最新的那件白衬衫,领口浆得硬邦邦的,是许奶奶连夜洗了又熨的。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一如既往的很稳,没有半点怯场,他说感谢陈老师,感谢许爷爷许奶奶,感谢在这两年所有帮过他的人,然后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人。她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她让我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的稿子里,讲到学习讲到对他有帮助的人,讲到我,虽然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可以加让我害羞的想钻进老鼠洞里,还好,还好他没有指名道姓地说出我的名字!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他的同桌周晓军在后排使劲拍桌子。
我也笑了,我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这个人啊,两年前坐在许奶奶身后,脸上连表情都没有,像一张被熨斗熨过的白纸,现在他站在讲台上,当着全班人的面,说他有朋友。
我不敢再看,我匆忙跑到我姐的班级门口,我过去的时候,她讲话刚刚好,收了一个尾,也得到一教室的掌声。
毕业典礼结束以后,我情绪有些低落,从此以后,这个学校就剩我一个人了。
陪我姐回教室收拾东西,她把桌肚里的文具一样一样往外拿,课本、作业本、铁皮铅笔盒、一个用完了的墨水瓶、半块橡皮,我羡慕我姐还用上钢笔,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
“这笔要多少钱一支啊?”
越看越喜欢,隔壁很圆润,不想铅笔那么糙手,我不记得许彦青有没有钢笔用,他写作业的时候我从来不喜欢在他跟前待着。
“嗯…”我姐想了想,像下定决心才说道:“是爹爹买把我的,估计要有二十块。”
我捂着嘴:太,太贵了吧!
我小心翼翼放下这支钢笔,又问我姐:“姐,你紧张不?”
“紧张啥?”她一脸无所谓,眼睛里却有对新学习挑战的斗志,大眼睛炯炯有神,充满期待。
“初中,新学校,新同学!”
我姐摇摇头:“我才不会因为这些紧张,我要好好学习!任何人都不能阻挡我进步!安安,你也要好好学,你知道吗,只有学习才是唯一改变我们未来的出路!这条路是公平的,只要靠自己,每个人都能走在这条路上了!”
她按住我的肩膀,说的话是那样铿锵有力。
我突然想起,在前几天我也问了许彦青同样的问题。
他说得轻描淡写:“不紧张,只是换个地方学习而已。”只不过那会,他也对我说:“蒋安,不管怎么样,好好上课听讲,上课的时候脑子里不能塞天马行空的东西知道吗?”
我不以为意,压根意识不到学习的重要性。
但此时此刻我看着我姐的眼睛,有什么东西扫过我的心尖,我轻轻嗯了一声,给了我最肯定的回答。
许彦青和我姐不在同一所初中上学,许彦青是许爷爷接到他儿子的远程指导选了一个市里排名数一数二的初中,而我姐则是因为成绩被一所中学录取,两个人上学的地方都离家远,许彦青选择了住宿,我姐则是蹬自行车每天上下学。
暑假开始,我和许彦青泡在秘密基地的次数比一年里加起来都多,他好像要把接下来见不到面的日子提前补上。
我们有一天下午去看了当年那窝小鸟,鸟窝还在,但是是空的,风一吹在枝头上晃来晃去。他说大雁飞走了还会飞回来,我说人也会。
我们俩相视一笑。
我又问他:“你信?”
“信。”他无比肯定的给了我回应。
许彦青看了我很久,没再说话,但嘴角翘起的弧度很久没有放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回家,他在他的本子上写了几句话:蒋安说大雁会回来,人也一样。所以我不管去哪,我也会回来,回来找她。”他把这句话写在田字格纸上,折好,放进笔盒里,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信,将在几年后塞满他的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