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有多少个平行世界,我都希望和你相遇。
——存于博物馆的日记
时间慢慢流逝,房间终于有了声音。
“观测结束,请求进入。”冰冷机械的声音在立方体内回荡,将兰舟从回忆里唤醒。她警觉地环顾四周,焦急地寻找着即将出现的“访客”。
一束直径约一米的电磁光柱从立方体上方落下,映入兰舟眼帘。那道光炫目无比,无数种颜色在其中折射,像交尾的蛇一样缠绕、扭曲,诡异得让人汗毛直立,却又美丽异常。兰舟的意识恍惚了几秒,等到她回过神时,天花板上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双脚正在缓缓下落。
那双脚,与其说是脚,不如说更像雕塑。随着露出的部分越来越多,一个宛如米开朗琪罗的大卫般的人体逐渐展露在兰舟眼前。雕塑全身都是白色的,英俊的头颅上没有头发,眼睛是浓郁的黑色,嘴唇也是白的,身体除了明显的肌肉线条,没有任何性别特征。它缓缓降落在地面站定,冰冷地看着兰舟。
“克利尔去哪了?”顾不上害怕,兰舟大声询问,强迫自己不去想另一个时间线的事。
“他在另一个房间。”它说着流利的中文,嘴唇一动未动,眼睛依旧紧紧盯着兰舟。
兰舟深呼吸了几次,试图压下愈来愈快的心跳,她看向雕像,急迫地说:“救救克利尔,他是你们的人。”
“帝国一定会回收他的士兵,你现在担心的应该是你自己。”
“我?你们会把我怎么样?”
“你会死。”
“你们为什么要杀我?”兰舟有些无语,感叹机器人的直接,丝毫不会和她虚与委蛇。
“因为你掌握的知识我们都有,你对我们没有用。”
“我对你们没用的话,你们为什么还要观测我?害怕我吗?我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女流。”兰舟说罢握紧拳头弯起了胳膊,手臂没有出现任何肌肉线条。
雕像的黑瞳闪了几下,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换个说法,杀你是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
“可是我没有办法回去,我会一直待在这里,我的知识对你们又有什么威胁?”
“再换种说法,你不应该在这里,你必须死。”
“所以我的存在才是原罪?”兰舟继续胡搅蛮缠,“就因为我是人类吗?”其实她知道帝国并没有对幸存的人类赶尽杀绝,至少没有在明面上,所以也不可能因为这个理由就对她起杀心。
雕像的黑瞳再次闪动起来,它陷入了更久的凝滞。
兰舟等啊等,开始担心它会不会宕机了。她向前走了几小步,在它前面一臂远的地方停住。雕像很高大,身高接近一米九,兰舟的头顶堪堪到它的下巴,她踮起脚尖观察它的瞳孔,找到了瞳孔闪动的原因——里面装有微型镜头。
“她的睫毛,弯的嘴角,用眼神对我拍照......”兰舟不知为什么大脑里冒出了这句歌词,无奈地笑了出来,“明明我都要被杀了......”其实兰舟不认为帝国会杀她。抛开所有的分析,她自己其实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没来由的感觉告诉她,她的存在不会轻易被帝国抹掉。
帝国在试探她,她也在试探帝国,就现在的结果而言,兰舟暂时占了上风。
身前的高大雕像突然朝她走了一步,和兰舟的距离缩短到一拳,兰舟一下子僵住,一动不敢动,心跳猛地加快了速度。
雕像眼里的闪光早已停止,看着呆住的兰舟,嘴角向上弯起,第一次咧出了一个似人类的表情。
“你害怕了,Number 007。”
“007?”兰舟向后退了一大步,努力压下传到耳朵里突突的心跳声,想起那部经典英国电影的男主角。
“这是你的编号,也是你在这里的名字。”雕像的话里依旧冰冷,但是隐隐带着一点妥协,“我是C-365。”它抬起一只手,放在自己眼前,修长的手指虚握了一下,又缓缓张开,“我们不会杀你,但现在你要面临选择,007。”
“什么选择?”兰舟紧紧盯着那双手,想看出什么。
C-365的手还在活动,“你看看我来的地方。”
兰舟抬头看去,黑洞早就消失了,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没有什么变化。
“你所在的立方体,没有出去的门。”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整个帝国,都没有你可以通过的门,或者说,都没有人类可以通过的门。”
“那你要我选什么?”兰舟语气变得有些僵硬。
C-365依旧摆弄着那只手,语气多了一点兴味,“选择死亡还是活着。”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不要给我绕弯子。”兰舟的声音突然升高,眼睛也愤怒地睁大。
“你看到了我是如何出现的。我的身体在门的那一侧被分解,然后在这里重组。”C-365终于放下了双手,开始摸起自己的脸来,“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帝国只有这样的门。”
兰舟沉吟良久,第一次怨恨自己非科幻迷的身份。她在脑海里苦苦思索看过的电影,但只想到了《致命魔术》——那个在每晚的演出里复制自己,然后杀死原来自己的魔术师。
“所以,在帝国里生活,我要一次次分解自己再重组,你是这个意思吗?”
“只有这一次。”
“穿过这里,帝国里面就没有任何门了吗?”
“没有。”
“那扇门呢?”兰舟看向地面中央的金属门,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那是特别的,只有一扇。”
“克利尔怎么办,他也要选吗?”
“他和你一样,都要选择。”
“我如果选活着呢?”
“你只能一直待在这里,直到真正的死亡到来。”
听到C-365的回答,兰舟不算太意外。她早已观察过立方体内部,确实没有任何缝隙,刚刚雕像的出现充满了诡异,那个短暂出现的洞口,现在也仿佛从没出现过,没有在天花板上留下任何痕迹。
兰舟定了定心神,说道:“我可以先去克利尔那里,等他醒来吗?”
“不能,在帝国他不再拥有见你的权限。”
兰舟叹了一口气,“我能想一想吗?”
C-365的瞳仁又闪了几下,说:“首领等不了那么久,给你一小时。”
兰舟没有追问,走到一面墙边,面壁坐下来,她用双手环抱住蜷在胸前的膝盖,把头靠了上去。
冷冻前,兰舟有一次和朋友讨论过类似的话题。朋友问兰舟,如果一个人细胞都在按着周期新陈代谢,那么当全身的细胞都被替换一遍后,那个人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那时她的答案是“否”,但是现在,她的答案会是“是”。
替换细胞和她要面临的选择完全不能同日而语。她不认为被分解后再重组的自己还是原来的自己,她不想杀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