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原谌开口,声音嘶哑异常。
忆欢既怕他出事,又怕被那人追上,正提着一颗心,乍听他开口,终于松了口气:“殿下醒了。”
原谌伸手碰了碰伤口,箭未被取出,却被简单包扎了下,堪堪止住血,定眸一看,油绿的布条打了个潦草的结,是她的裙摆。
他才有些意动,她便自顾自解释起来:“殿下衣袍太难撕了,不似我的衣裙轻薄……还望殿下不要介意。”
原谌未答,他鲜少需要人这般照顾他,不适应,也不自在,只轻声道:“放我下去罢。”
忆欢虽然力气大,但又吹风又淋雨,背着他已有些吃力,听他这般说,便也道了声“也好”,将人放下来,改撑着他的半边肩膀,搀他往山下走。
雨依旧很大,水雾在眼前氤氲,朦胧一团。
可原谌却觉身侧的忆欢很清晰,清晰到他能看见她面上濡湿的细小绒毛。
她半咬着下唇,贝齿微露,稳撑住他半副身子的重量,不怨不叹,眸光坚定执着,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的路,另一只手还不忘虚掩住他的伤口,免被雨淋。
为何要这般照顾他?明明她什么都不知道……
原谌心念一动,整个身子倾轧向她,她仍旧咬牙撑住了他,只将那只护他伤口的手,穿至他腋下肋骨处,便于使力扶他。
隔着层湿透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手骨的轮廓和她扶他的力道,更讶异于如此娇小的身体竟能迸发这样大的气力。
他绷紧了脸,哑声道:“沈忆欢,有人在追杀我……”
忆欢听见他的声音,偏头望过来,许久才在模糊的雨幕中瞧清他的面容,却是粲然一笑:“我知道。”
她笑起来,唇畔有两个浅浅的小涡,原谌头一遭发现,不免多看了几眼。
“知道为什么还带着我走?”他顿了顿,“你不怕死么?”
忆欢不知他为何这样悲观,但她想人在受伤时多是脆弱的,便出声安慰道:“怕,当然怕,哪会有人不怕死?”
“但殿下,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死的。”她笑意渐浓,柳叶眼里焕发华光,“信我。”
梦中,他受了重伤,生死不明,现实,她先一步找到他,自信能护住他与自己。
这笑有些刺目了,原谌不动声色地别开眼,又问:“为何救我?”
忆欢“啊”了一声,头回听说救人还需要理由的,只是反问:“殿下此前又为何帮我?”
原谌默然,凤眸半阖,不再看她。
她当他是心善才施以援手,他却很清楚,并非心善,只为“利用”。
他欲成就大业,须得得世家之力襄助,他帮的不是她,而是沈家二小姐,鲁阳沈氏家主沈如兴唯一的女儿。
忆欢只当他道不出所以,莞尔轻笑道:“我救殿下,只为殿下是殿下,不管你从前是否帮过我,只要我不讨厌你,便会竭尽所能救你。”
她听闻过他的身世,明白他或许是因为别人的恶意吃了不少苦头,这才难以轻信旁人,便长叹一口气,劝道:“殿下自己与人为善,不妨也试着相信,世间也有不少似您这样的人。”
原谌低笑一声,正是因为有太多人同他一样,他才不能轻信他人。
他长眉轻扬,睃她一眼,才要在心中暗讽她,她那只手就使力将他往里一揽,两人凑得更近了些。
她似也觉出些不妥,怎奈胳膊已酸软得不行,只得尴尬地笑了笑:“保命还是比守规矩重要些的,殿下说呢?”
原谌盯着她耳根处浮起的红云,心中有些异样,像软在轻飘飘的云上,莫名的欢愉。
“嗯。”他低低应了声,又不动声色地收了些力道回来。
两人就这样一步并作两步,慢而稳地行在滂沱大雨中,沾了满鞋的污泥。
来到山洞,忆欢好生将原谌安置在石床上,起身时踉跄了好几步。
她已经头晕眼花,自知一歇恐怕就要病倒,再难起得来,便马不停蹄地又跑出去。
原谌虽失了些血,但精神尚好,但他伪装惯了,乐得装虚弱,便躺在石床上,冷眼瞧着她脚步虚浮地忙进忙出。
忆欢有打算,先寻了根不惹眼的细藤,拉在洞口不远处,又褪下腕间的铃铛绑在另一端,吊在洞内避风处,如有人踩上细藤,则铃铛轻响,他们也好警醒着些。
弄完这个,她又四下搜罗了些枯枝旧叶,将洞口铺成无人来过的样子,再三祈祷那追杀的人莫要路过此地,便是路过也莫要起疑。
天渐晚,夜色如网,织着雨声,密密围上来。
因怕惹了眼,忆欢未在洞内生火,摸黑走到石床边,长吁出口气后,才跪坐下来。
她午时未曾用膳,又淋了半日的雨,在黑魆魆的洞内,眼前一片麻点,什么也看不清。
她已有些撑不住了,着急地在床上摸索,原谌本要避着她,但瞧她瞪着一双空洞的眼、蛾眉紧蹙的模样,却又鬼使神差伸出手,由她抓握住。
“殿下。”她轻声喊,声音有些发闷,“你还醒着么?”
她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濡湿潮热的温度透过肌肤渡过来。
原谌皱了皱眉,极轻地应了一声,便见她深锁的眉顷刻展平,扬起一个笑来。
还笑得出来么?他在心底轻哂。
“那就好。”她又道,另一只手往发上摸去,将绾发的银簪抽出。
半边青丝散落,淌水的发梢拂过他的手背。
他指尖轻颤,下一瞬,银簪被塞进他掌中,她已将手抽走。
他下意识回握,却只能握住一支冰凉冷硬的蝴蝶发簪。
“我做了个小机关,如果殿下听见铃铛声,多半是有人闯进来了。”她的声音极缓,仿佛很是吃力,“这个簪子,簪尖被我磨得很利,殿下可以用来防身了。”
“簪尖圆钝,杀不了人”的话重回耳侧,原谌不由一怔,便问:“簪子给了我,你呢?”
忆欢想说梦里她没有出事,可仔细一想,她如今跟他在一处,说不准也会受到波及,加上脑子浆糊一样,转也转不动,于是话到嘴边,就成了:“我有些撑不住了。”
她说的是实话,脑袋一点点低下去,埋在臂弯间,眼睛愈阖未阖之际,仍不忘强打精神提醒他:“殿下要好好的……”
话音渐消,原谌猛地坐起身,一手探她鼻息,另一手抓她手腕探她脉搏。
仍有生息。
他刹那松了口气,又以手背贴她的额头,果然烫得不行。
他原想冷笑,然笑声脱口,竟带上些释然,他却未曾发觉,喃喃问她:“傻不傻?”
忆欢听不见,她好累,像掉进水里,五感封闭,不断往下坠,她扑腾着想往上游,却被人摁住四肢,挣脱不得。
她要死了么?
她捉急,眼前浮现出原嘉表哥温柔含笑的脸,然而不管她努力都够不着,只离他越来越远。
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倏尔,表哥的脸化作原谌殿下,他冲她笑,冲她伸手,她不自觉握住,轻飘飘的身体逐渐上升。
“轰隆”,一记响雷劈下,她睁开眼,借着闪电耀出的光,看清了洞口浑身是血的孩子。
她心中一紧,费力抬手,扯了扯身前的原嘉殿下的衣袖。
后者回身看她,故作平静:“你醒了?”
忆欢却只道了两个字“救他”,便再度晕了过去。
原谌无声盯着她,才又踢又哭地折腾他,醒了却没有半点交代,光忙着让他救另外一个人了。
她可真是慈悲心肠,谁来了都救么?
他噙着冷笑,却还是将身上唯一一颗保命的丹药扔给那个乌涂小奴:“不想死的话就快吃了它。”
乌涂小奴也不疑,吞下丹药,不过几息便觉腹部的伤口止住了疼痛,不再往外涌血。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将血淋淋的匕首用雨水沖干净,收回脖上挂的刀鞘里,走入洞中。
……
高台之上,两面旗帜随风飘荡,猎猎作响——奴隶兜售,银货两讫。
锣鼓声里掺着看客们的鼓掌叫好声,喧天鼎沸,实在吵人。
再看台上,两个一般高的汉子缠斗在一起,忆欢尚未能看清面容,身侧几人高的木架子便直直冲她倒了下来。
她本应避开的,却不知为何,双脚如同生了根一般,半点挪不动,还是原谌殿下蓦地挡到她跟前,侧身替她挨了这一下。
她怔怔抬眸,却见他忍痛望向她,勉力弯唇,轻声问:“可伤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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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谌:虽然嘲讽,但身体很诚实
这是女主的第二个预知梦哦,涉及新人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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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