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欢白着脸,却未再垂首,梗着脖子道:“我没有目无尊长。”
“若要守尊卑之仪,则尊者必要有可敬之处,难道仅因对方年长,便不顾其是否存心刁难,只不问缘由地俯首帖耳不成?”她气得绷紧了唇,又嘀咕一句,“表哥身在官场,应比我更通晓此理。”
原嘉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虽知此言不差,却莫名火起,恨她性子倔强,不肯服软。
“胡搅蛮缠!”他撂下这么一句,拂袖而去。
沈苔晚幽幽叹出口气,劝忆欢:“欢妹妹这样的性子,不讨人喜欢呢。”
说着,随原嘉一道离开。
原谌驻足一旁,饶有兴致地看了个全程,见那两人先后离去后,忆欢原本高昂的头颅缓垂下来,他无声勾唇。
鹅黄发带随风绕,与她绸缎似的乌发搅作一团,他伸手欲帮她拨开,她的发却飘向他指尖,一阵酥麻的痒意。
他罢了手,柔声问她:“伤心了?”
忆欢埋着脑袋摇头,眸中蓄起两汪泪,却不欲让他看见。
原谌也不逼她抬首,只道:“多情总被无情伤,往后你与三哥成了婚,伤心的时候只怕会更多。”
“我知道。”她咬唇,故作坚强,“我喜欢他便足够了,其他的,慢慢地总会习惯。”
“那你现在习惯了么?”他轻哂。
忆欢怔然,两滴热泪砸在靴上,又将脚缩回裙下,无声摇头。
真可怜。
原谌在心中轻啧一声。
同为男子,又相处了这些时日,他怎会不明白原嘉的心思?知道沈氏要架他做傀儡,心中不喜,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将气都撒在捆绑他姻缘的忆欢身上。
她若做小伏低,便更觉她亏欠于他,若是嚣张跋扈,便是仗势欺压于他。
横竖都讨不着好。
可怜她却不知道。
原谌轻叹,却无意点拨她,毕竟是她自己泥足深陷,干他何事。
恰巧原嘉身边的侍卫断鸿前来请原谌:“殿下说要上山狩猎,邀四殿下同去。”
忆欢抬眸,原谌瞥一眼她泛红的眼尾,声音平静:“还邀了谁?”
“六驸马,戚家小姐,沈大小姐……”断鸿转向忆欢,“殿下说,小姐若能驭马,可一同前去。”
忆欢面色发白,她自入京后便一直在学琴棋书画,父亲说她在乡间野惯了,要养的温柔娴静,就再不能碰粗鲁的消遣玩意,连投壶都不许,哪里会骑射?
表哥分明也是知道的,却还是有意为之,不就是为了避开她么?
她心中憋闷,自觉虽不讨喜,却也不至于如此令人厌恶,且他与大姐姐那般亲密,她都未曾动怒,他避她如蛇蝎又是何道理?
不让她去,她就偏要去。
“去转告表哥,我同哥哥学过骑马。”忆欢刁刁笑着。
她活泼好动,成日关在闺房学那些恼人文章,闷都要闷死了,怎能不偷摸找点别的乐子?虽然她的马术算不得精,但好歹也能上马控马,也足够了。
倒是表哥,看他还如何躲她。
忆欢有做牛皮糖的自觉,原嘉却也有甩牛皮糖的要诀,一计不成,便再施一计。
半道上嫌忆欢马术不佳,将侍卫断鸿打发给她,就扔她一个人落在后头慢悠悠地走,自个儿领着剩下的人上山了。
……
还是让表哥得逞了。忆欢轻捶马鞍,耷拉着脸,好不郁闷。
似要回应她的心情,亮堂堂的天,蓦地乌云满压,暗将下来。几息后,紫色闪电划破天际,“轰隆隆”几声闷响,狂风起,草树乱卷,豆大的雨密密砸下来。
忽听远方传来一声虎啸。
“哪里来的老虎?”忆欢惊道,抬袖挡雨,身下的马儿四蹄轻颤,不安地打着响鼻。
上山前,戚达祖还拍着胸脯同二皇子妃担保,说这山上至多只有几只野狐,没有猛禽。果然是个不靠谱的。她暗咬牙。
断鸿沿着山路往上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眸中带忧:“殿下那边怕是不妙。”
为了便宜狩猎,原嘉统共只带了五个侍卫上山,还分了一个给忆欢,戚家兄妹与沈苔晚又无武艺傍身,恐怕非但帮不上什么忙,反会添乱。
忆欢自然省得,思量片刻,还是下马,将缰绳往断鸿手里一塞:“你去帮表哥他们。”
“那小姐……”断鸿故作犹疑,盯着她单薄的双肩。
“我会先下山,不会给你添麻烦。”忆欢打消他的顾虑,“快去罢,我有分寸的。”
断鸿也不再推辞,打马离开。
忆欢一面忧心着他们的安危,一面往山下走,无奈雨下得太大,路被淋得泥泞难行,她只得先寻一处山洞避雨。
然好不容易找到处山洞,她才钻进去,便为眼前之景一惊,不算宽敞的洞穴,方方正正的石床——同她梦里的山洞别无二致。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真个儿分毫不差,腿一软,跌在地上。
三月末,倒春寒,忆欢被雨淋成落汤鸡,料峭春风一吹,冷得牙齿都打颤。
但她却好似未觉,抬眼望向阴暗的山洞,又思及午前的乌涂小奴,拳头越攥越紧。
倘若一切都将成真,那么原谌殿下会身受重伤,乌涂小奴会死在她身边,表哥会误会于她……
而这场梦,已在慢慢应验。
她忙站起身,又冲回雨幕中,顶着倾盆而下的雨往山上走。
“不会有这般凑巧的事。”她喃喃道,虽不知梦的真假,但宁可信其有。
梦是残缺的,她不知原谌因何而伤,但无端坚信,只要能先找到他,便不会让他变成梦中那番光景。
届时,再同他商量乌涂小奴的事。
忆欢不知自己走了多久,湿透的衣料紧贴在身,又冷又重,前路亦是模糊不清的,常要被突然冒出的石头绊两下。
好在她长于乡野,这点子烂泥路对她来讲算不得什么,抹一把雨水,走得更快了些。
山风裹着腥气往鼻子里钻,忆欢起初以为是土腥,可那味道越来越重,直到浅红的雨水漫到她脚下,拨开重重灌木丛,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并一只被开膛破肚的老虎。
血腥气冲鼻,忆欢腹内一阵翻涌,到底忍住呕意,踉跄着上前,挨个探他们的鼻息。
他们很面善,是随着表哥一道上山的侍从,不久前还在互相说笑打趣……
忆欢指尖轻颤,一个也未能成活,但表哥与原谌殿下他们却不在其列,连断鸿侍卫也未在。
她紧锁双眉,又是一怔,望向侍卫的心口,若隐若现的寒光。
她抿了抿唇,探手去触,摸到个尖利的硬物,形状像袖箭的箭头。
所以,不是死于老虎,而是遭人暗算……
忆欢心中一惊,尚未及多想,便听雨声中传来若有似无的马蹄声,不远不近地徘徊,似是在寻什么东西。
怕就是那个放冷箭的人。
马蹄踏踏,敲在忆欢心里,她望着遍地死尸,双腿有些发软,连滚带爬地便想往山下跑,无奈脚一滑,滚进一处比人高的草笼里,撞上个硬物。
那硬物闷哼一声,忆欢才发觉是个背对着她的人。
那人一手捂着肩,殷红的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瞧着就疼。
忆欢忙直起身,将他翻过来,望见一张熟悉的脸,双眸紧闭,肌肤苍白如纸,濡湿的眉睫墨黑,雨滴滑过挺拔的鼻落向唇瓣,那处已被他咬得嫣红,为着忍痛。
“四殿下。”忆欢低呼一声,探向他额间。
只是她的手冷得发僵,没法探出他是否发热。
马蹄声近又远,那人冒着雨还这般锲而不舍,忆欢不禁猜测他是冲着原谌来的,心中暗自捉急,却又更加不敢贸然行动。
她避开他的伤处,将他扶躺到她膝上,又躬身罩住他的脸,替他挡雨。
“长得这么俊俏,可别让雨砸坏了。”忆欢长叹一声,静思对策,没看到怀里的人眼眸微睁。
……
因着要演苦肉计,原谌便替原嘉挡下了老虎扑来的一爪,使原嘉与另外几个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先走,留自己与侍卫断后。
他们走后,他也不再束手束脚,与侍卫几个联手斩杀了猛虎,不料这次却在阴沟里翻了船。
那个找回来的侍卫断鸿,并非原嘉的亲信,而是他二哥原晟布在原嘉身边的一枚棋子。
难为他舍得用苦心经营多年的棋子来对付他。
但他却并不认为这是原晟识破了他的缘故,以他目中无人又自视甚高的性子,因日前他拒绝了他的拉拢要报复出气更说得通些。
原晟是当他母族低微,可有可无,连死了都无人在意,所以才对他痛下杀手。
原谌受了一箭,箭矢埋在血肉深处,痛到发昏,血不要命地流,可他知道,自己死不了。
哪怕所有人都盼着他去死,他也要活着,再低贱再卑微,也会活着。
他选了处不易被发觉的地方藏好,伤得太重,昏了过去。
意识朦胧间,他听见女子的轻叹,睁开眼,却只有一片阴影。
再醒过来时,原谌已被人托在背上,目之所及,是鸦青濡湿的发,与耷拉在发间的鹅黄发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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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始于颜值的爱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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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