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背上的两个,是京中鼎鼎有名的纨绔,一个是庄侯的十三子庄文才,另一个是沈家二房的大公子沈岩栖。
他们二人仗着家世,欺男霸女,横行于市,吃喝嫖赌的名声在外,盛京的好姑娘个个绕道而行,连二皇子妃谢瑶环办这赏花宴,也没给他们递请帖。
谁知他们却不请自来。
“老远就听见王妃在这边办筵席,特来讨杯酒吃,还请莫要见怪。”庄文才下马作揖。
谢瑶环干笑着:“你们愿意凑我这热闹,自然求之不得。”
沈岩栖也作揖,解下马后的绳索,拽着那被拖行的人向前,笑道:“既来讨酒吃,怎能不带礼,王妃且瞧瞧,庄兄与我备的这份礼可还合你的心意?”
众人的目光凝在被绳索套住双手的人身上。
他趴伏在地上,后背的麻衣被剐成了碎布条,尖利的碎石嵌在瘦削的皮肉里,皮开肉绽,血迹斑斑。
沈岩栖一脚踹在他肩上,笑得放肆:“贱奴抬头,让贵人们瞧瞧你的相貌。”
“大哥,你……这又是在做什么?”沈苔晚站起身,宽大的裙摆带翻了桌上的酥山,柳眉蹙起,面含薄怒。
“来赴宴啊,妹妹长了眼睛,怎的还瞧不见?”沈岩栖抱臂胸前,双肩轻耸,“王妃还没说话,妹妹却在这儿多嘴……”
他吊着眼将原嘉与原嘉打量一遍,嗤笑出声:“还没当上皇妃呢,就想在哥哥这儿摆款,怕是不成体统罢。”
说罢,也不顾沈苔晚,用马鞭狠抽了地上那人一鞭:“让你抬头,听不懂人话么?”
沈苔晚气得面色煞白,却也知她这大哥是个混不吝,莫说她,便是爹娘也难管教他,之所以开口,不过是碍于她们血脉相亲,要做做表面功夫,免得落人口实。
他出言讽她,她正好借机离开。
于是待沈岩栖讲话说完,她便推说身体不适,施然离去,远离了这场风波。
忆欢没这份觉悟,目光如生根一般,定在被沈岩栖踏在足下的人身上。
身材瘦小,伤痕累累,怎么看怎么熟悉。
直至沈岩栖团着那人的发迫他抬起头,忆欢才倒吸了口凉气,又怔怔望向上首的原谌,心跳如雷。
这分明是她梦中所见的那个孩子,原谌在梦里还背着他进了山洞……
原谌察觉到她的视线,抬首回望过来,淡然一笑。
原嘉却疑心忆欢是在看他,只觉她的目光过于直白**,心生不喜,遂重重搁下酒杯,悄然离席。
因着那梦,忆欢心中惴惴,怕原谌殿下遭遇不测,也怕自己被表哥误会,千头万绪理不清,自然无空再理原嘉的行踪。
“乌涂奴隶可是稀罕物,千金也难求,今日就让诸位一饱眼福。”沈、庄二人显然来者不善。
血红的生肉被丢在地上,沈岩栖才松了绳索,那孩子就倏地扑上去,手口并用地撕扯起那团肉,涎水与血水糊了满脸,碎肉沾在唇边,狰狞如兽类。
肖蕙君吓掉了银匙,拿帕子捂着心口,垂眸不敢再看:“久闻乌涂人皆是茹毛饮血的蛮子,却不想连稚子也……”
“都是人,如若不是被逼的,谁又愿意这般?”忆欢看不过眼,瞪向一旁拊掌大笑的沈岩栖与庄文才二人,细眉轻拧。
肖蕙君面色发白,讷讷颔首:“我又说错话了。”
忆欢瞧她战战兢兢,不由出声开解:“嫂嫂不必如此,说什么话,做什么事,用不着处处瞧别人的眼色。”
肖蕙君只将头垂得更低。
忆欢无声叹气,正要想个法子解这孩子的困,便听二皇子妃谢瑶环开口:“把人带走。”
声冷,眼也冷。
谢瑶环端坐上首,鬓边的金步摇烁寒光,一改往日的温和,已肃了面容:“再不走,休怪吾不念沈学士与庄侯的面子,将你二人扭送官府。”
庄文才与沈岩栖对视一眼,前者讪笑一声,目光却阴狠:“不过是个取乐的玩意儿,王妃不喜欢,打死便是……”
“吾的话你们难道听不懂?”谢瑶环摔了杯盏,眸光凌厉,“你们,和他,都走。”
“别在这儿坏了吾的赏花宴。”
被当众落了面子,庄文才脸上挂不住,才要上前辩上一辩,沈岩栖却已拉住他,冷笑着睨向众人:“这儿的人既不待见你我,庄兄又何必自讨没趣,自去行乐便是。”
庄文才听罢,甩袖上马:“什么赏花宴,一堆人附庸风雅,恁的无趣。”
沈岩栖见谢瑶环面色不佳,又抱臂作揖,装模作样地拱火:“打搅王妃了,只是下回若再办此宴,可莫忘了给我们兄弟下帖子。”
谢瑶环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只待二人将那小奴再度拖行离去,才勉强笑了笑,命人将那摊生肉处理干净。
再说沈岩栖与庄文才那头,两人也不似来时那般策马疾驰,只拖着小奴在林间缓行。
说来也巧,谢瑶环的赏花宴办在鱼莲山脚东侧,他们行乐之处却正在鱼莲山脚西侧,因听见有丝竹之音,才来一探究竟,不想竟有许多世家子弟聚在此处。
庄文才虽忿忿,到底还是有些顾虑:“三殿下四殿下皆在,席上还有沈家的几位妹妹,要不要换个地方?”
沈岩栖抬手打住他,笑道:“宴上的人有几个拿你我当回事,何必理会他们的安危?”
他虽是沈府长子,生母却不过一通房丫头,又是在嫡母未过门时降生的,身份尴尬,与兄弟姊妹几个也并不亲厚,向来只顾着自己快活,不管旁人死活。
“话虽如此。”庄文才仍旧不肯放心,“可我们豢养的是猛禽,如若冲撞了……”
“你何时变得这般胆小了?”沈岩栖笑骂他,“那群娇生惯养的家伙,便是出了事,也只能怪畜牲不认人,自己没本事,如何能赖到你我头上?”
庄文才怕遭了他的嫌,也按下不表,笑着奉承两句,自与他去寻乐。
……
一队仆婢捧了点心佳肴上桌,柳叶韭、春卷……都是应景的好东西,然忆欢盯着,却罕见地没什么胃口。
她惦记着自己的梦,先才现身的乌涂小奴颇为古怪,竟像是梦境成真的前兆。
可人怎么能梦见将来之事?她又不是方士,哪来的这等本事?
这般想着,她便忍不住注意梦中的另一位人物,时不时就往原谌那处投上一眼。
原谌一向敏锐,自然发觉了她的异常,起身离席后见她悄然跟过来,也并不点破,只带着人去寻原嘉。
谢瑶环为了照顾少男们的喜好,特辟了块地方,设下箭靶,供他们比拼箭术。
一箭破空,“嗖”一声,射落一朵芍药花,正钉在靶心。
有人拊掌轻笑,上前将芍药取下,别于发间,轻旋一圈:“表哥看,美也不美?”
原嘉也笑,替沈苔晚将花别正:“芍药多娇,正衬表妹。”
沈苔晚瓷白的颊爬上一团薄红,嗔笑着轻推他一把:“表哥又拿我顽笑。”
说着,余光瞥见驻足一旁的原谌,“呀”了一声,微微福身:“四殿下安好。”
原谌望着举止亲昵的两人,又思及身后的“尾巴”,唇角轻勾,抬步上前:“我来瞧瞧三哥在做什么?”
原嘉将手里的弓抛给他,笑问道:“同我比比?”
原谌自然却之不恭。
沈苔晚自告奋勇替两人计数。
一人十箭,比准头。
前头七支,两人支支射在靶心上,到第八支,原嘉侧目瞧原谌,见他面容严肃,蓄势待发,心中更觉欣慰。
朝堂之上,多少人因他背后的沈氏极尽阿谀,便是几个兄弟也从不漏真,披着张笑意盈盈的假面,实则内里藏奸,几次三番暗算于他。
唯独这个游历四方的四弟,闲云野鹤,权欲淡泊,从不做作讨好,正合他心意。
箭矢破空,无奈风起,偏了几分,未中靶心。
原嘉笑着叹了两声可惜,便要挽弓搭箭,余光却瞥见那侧柳树树干后飘起来一方油绿的裙角。
他一怔,手已松,失了准头,竟脱了靶。
“是我技不如人。”原谌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一旁的柳树,裙摆已消失不见,“三哥不必如此让我。”
原嘉却示意他噤声,单手抽出支箭,瞄向那柳树。
忆欢抱裙躲在树后,正神游天外,却听“嘭”一声,一支箭将将好插在她足边。
下一瞬,表哥泛冷的声音飘过来:“出来!”
她深吸口气,捉裙跳出来,乖乖叫了声:“表哥。”
又同几人先后见了礼。
原嘉面沉如水,低声斥道:“鬼鬼祟祟藏在后头,是何缘故?”
忆欢轻咬下唇,抬眸望他一眼,目光又沉下去。
她本也未想藏,可撞见他与大姐姐举止亲昵,一颗心就好像泡在醋缸里,又酸又软,只觉自己太过多余,也没了再出现的勇气。
她不答,沈苔晚却掩唇笑起来:“表哥这是什么话,欢妹妹是来瞧谁的,你心里不清楚么?”
她缓步走近忆欢,挽住她的胳膊,又笑道:“知好色则慕少艾,欢妹妹来瞧心上人,表哥何必苛责?”
这话听着像偏向忆欢,可细想却隐有不妥。
原嘉向来不喜忆欢痴缠于他,若当面点破此事,恐只会更添嫌恶。
忆欢怕原嘉又误会于她,忙摆手道:“我是跟着四殿下来的。”
“这样啊。”沈苔晚浅笑着望向原谌,好似已忘了先才那番话,“欢妹妹何时与四殿下这般相熟了?”
忆欢不知如何答她,既不能将那夜的事和盘托出,也不好说自己的梦云云,心里又存着气,便笑着刺她:“好没道理的话,只许大姐姐与表哥相熟,就不许我与四殿下相熟了么?”
“妹妹多心了,我与表哥是兄妹之谊,并无其他。”沈苔晚很快转圜过来,“我与妹妹说笑,妹妹怎的还较起真了?原是我不好,妹妹不喜欢,姐姐下回再不说了。”
仿若一拳打进棉花里,非但没撒出去气,倒更觉火旺。
“那便不要说了。”忆欢冷了脸,将胳膊从她怀里挣出,对上她黯然神伤的娇美面容,辨不清是何滋味儿。
大姐姐从前也是这般么?
“沈忆欢,你好得很!”原嘉冷喝一声,已将弓摔在地上,“谁将你教的这样目无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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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嘉:谁将你教的这样目无尊长!
忆欢:略略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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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小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