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动,花枝轻颤,满庭姹紫嫣红,鸟语伴花香。
珠光宝气的贵女施然从眼前走过,金光晃眼,浓香扑鼻,忆欢以扇掩面,闷闷打了个喷嚏,腕间银铃晃动,泠泠轻响。
她招手又唤来一盏樱桃酪,由翠绿大袖掩着,递予身后的芳菲吃。
芳菲舀了勺进嘴里,甜得眯眼笑起来,还不忘夸:“还是跟着小姐好,这个时节也能吃到樱桃酪。”
忆欢掩唇轻笑:“不是我好,是二皇子妃好,给我们发了这赏花宴的帖子,不然哪里能吃得上?”
“难得有这样的好东西,青琐没来真是可惜,你也别顾着一个人吃,待会儿找人再要几盏,带回去给她尝尝,还有你那些相好的小姊妹。”
“小姐,”芳菲却犹豫,“我们这样连吃带拿的,会不会有**份啊?”
“笨芳菲。”忆欢拿团扇轻敲她的头,“你找不同的丫头要,不叫人知道我们是要带回去不就好了。”
“二皇子妃忙着招待贵妇贵女,没工夫同我们计较这些的。”
芳菲深以为然,吃光这一盏,屁颠屁颠走了。
忆欢则百无聊赖地捧着脸,左看一眼,右望一眼,掰着指头数离太阳落山还有多少个时辰。
无聊,还是无聊,这儿没人会搭理她。至于美景,是将各处长的好的花朵儿刨出来,硬凑成的。
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赏花的意趣不在花,在人。
东家小姐与西家公子,你看我一眼,我回你一眼,欲语还休。连树杈上的雀儿都是成双成对的。
想起表哥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忆欢无声轻叹,即便他在这里,恐怕也只会离她远远的,唯恐避之不及。
不来也好,免得惹她伤心。
才想着,就听有人喊道:“三殿下来了!”
先才还矜持着的贵女们一窝蜂涌了上去,忆欢本翘腿坐着,闻声蓦地站起,小腿发麻,难免落到了后头。
贵女们自小被教着端庄守礼,但十几岁的年纪,哪个不喜欢俊俏的儿郎,偏原嘉生得一张如玉容颜,又能文能武,自然广受追捧,连带着忆欢这未婚妻也成了众矢之的。
见忆欢也来挤,同落在后头的几个贵女相视一笑,将她挡在外头:“沈二小姐是殿下的未婚妻,平日里定有不少机会可以见面说话,何必来与我等相争?”
忆欢汗颜,却无力反驳,总不能说,他平时就不搭理我,见到我都是绕道走罢,很丢脸欸。
于是她讪讪往回走,见后头无人,干脆踩到椅子上张望。
贵女们将外侧围得水泄不通,又都不敢上前,如此被簇拥在中间的人就更显眼了,却不只表哥一人,还有四殿下和大姐姐。
罕见的,忆欢最先瞧见的不是表哥,而是四殿下原谌。
他穿玉紫木槿花纹窄袖圆领袍,负手落在表哥半步后,长身玉立,步履从容,说笑着往这边走。
忆欢用扇子挡了挡刺目的太阳,不防惹了他的眼。
倏尔凤眸轻抬,两人的视线无声交汇,他旋即一笑,颔首见礼。
忆欢愣了愣,亦回以一笑。
都说表哥生得好,依她看,四殿下也毫不逊色,气度雍容,如玉一般,不必相争,自有华光。
笑意未收,她转眼又望向表哥,今日他着云纹赭色翻领胡服,金冠束马尾,发随风动。
而他身侧,还有一高挑纤瘦的女子,生得雪肤花貌,明艳动人,正是她的大姐姐,二房的小姐,沈苔晚。
他二人不知在顽笑什么,一含笑,一娇嗔。
忆欢看得出神,胸腔却隐隐发闷,他们般配得有些刺眼了。
定是太阳太大,照得她眼睛发酸。
她用手背揉揉眼,才想从椅上下去,好死不死,表哥抬眼望过来,冷冰冰瞪她一眼。
她吓得一个趔趄,就要仰跌下去,腰背处却忽地被股力抵住——是哥哥的剑,正垫在她身下。
忆欢借力站稳了,跳下椅子,面向沈琚,赧然笑道:“哥哥不是说公务繁忙就不来凑热闹了么?怎么又过来了?”
“小没良心的,我若是不来,你刚刚可就摔了,不怕出丑啊?”沈琚抱剑入怀,往身后努努嘴,“三叔母让我送三妹妹过来,路上遇到蕙君,就一并带过来了。”
忆欢往他身后看,前头穿桃粉提花襦裙、梳垂髫髻的丫头是沈家三小姐,三叔与三叔母唯一的孩儿,沈妍。后头躲着的着素面宝蓝立领织锦裙、垂首望地的女子,是肖家的嫡大小姐,肖蕙君。
肖家并非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高祖在时立有军功,风光了一时,后却逐渐没落,直至肖蕙君的父亲肖景怡与沈如兴同赴北疆攻打乌涂,立下汗马功劳,才又入了陛下的眼。
沈如兴与肖景怡是生死之交,顺理成章,两家的孩子也定下婚约,待到今岁入秋后便要完婚。
沈琚在正月里才行了冠礼,本是不急的,但肖家人却等不得。
肖蕙君比沈琚还大两岁。
当年她及笄后聘予高家六郎为妻,然嫁过去不足两年,高六郎就因病离世,高家人认定是她八字太硬,克死了自家儿子,又嫌她没诞下个一儿半女,待她就一日不如一日。
肖家父母瞧着女儿日渐消瘦,于心不忍,便打着“夫亡归宗”之名要将肖蕙君讨回来,可高家人却觉颜面无光,死活不肯,惹得肖蕙君的胞弟肖承宗跑去高家大闹了一通,差点没捅到圣上耳朵里。
最后两家各退一步,肖蕙君做回肖家女,三年内不得嫁娶。
拖了三年,肖蕙君又担着克夫的名声,再无人上门求娶,最后还是沈如兴做主,定下这门亲事,解去了好友的苦恼。
或也因此,肖蕙君总小心翼翼,唯恐碍了别人的眼。
“欢妹妹安好。”她主动向忆欢见礼。
沈妍没好气哼了声,跟着开口:“二姐姐安好。”
忆欢一一福身回了礼,又看向沈琚:“哥哥来都来了,不参加完赏花宴再走么?”
“二皇子妃这里备了樱桃酪……”
她话还没说完,沈琚就摆了摆手,又是那句话:“公务繁忙。”
忆欢奇道:“年节都过了,你一个左千牛卫中郎将,怎么还这般忙碌?”
沈琚不自在地望了肖蕙君一眼,只瞧见她发上压的珠翠,看得他心中甸甸发沉,轻斥忆欢:“姑娘家家,不要过问男人的事情。”
“那你也甭过问女人的事情。”忆欢横他一眼。
“我还不稀罕知道呢。”他哼了一声,又道,“记得帮我看好她们。”
说罢,也不管忆欢答不答应,转身便走。
忆欢这才惊觉中了他的诡计,三叔母与肖家伯父伯母分明是托他看顾她们的,他却统统丢给她,自去逍遥了。
原来是躲懒!
……
另一边,引人瞩目的原嘉一行人被二皇子妃引到上首落座,更便于众人打量观察。
沈妍瞧得眼热,十三岁的年纪,又是父母唯一的孩儿,平日里千娇万宠着,难免恣意张扬,有个堪为京中贵女典范的大姐姐,就瞧不上掉进人堆里毫不起眼的二姐姐了,不愿与忆欢一处。
“早知道就跟着大姐姐一道了……”她喃喃道,咬唇将忆欢盯着,心中又怨沈琚为何没将她托付给大姐姐。
恰有两个贵女在一旁低声议论沈苔晚的穿着打扮:“沈大小姐今日装扮得真好看,才还听见三殿下赞她呢。”
忆欢才竖起耳朵,便听沈妍不冷不热讽了句:“大姐姐自幼得宫里嬷嬷的教养,品味自是不俗,不似某些人,不是穿红就是着绿,哪有半点皇妃的品格。”
这话是说给忆欢听的。
她垂眼望住自己绿油油的裙摆,又抬眸看向沈苔晚,霜色大袖衫配釉蓝莲纹诃子裙,眉间缀着莲纹花钿,连点翠蓝的钗环都呈莲花样,好似莲花化了仙,举手投足间,风情尽显。
这样美的大姐姐,又与表哥青梅竹马,从小一道进学,情分确非她能比的。
她虽有卑怯,却并不嫉恨,大姐姐还曾说,她与表哥仅有兄妹之谊,叫她不要多心。
再者,钦慕表哥的女子遍布盛京,她若要挨个嫉恨一遭,只怕累都要累死了。
她只是不解,为何表哥待旁的女子都妥帖温柔,唯独待她,冷冰冰的,好似她欠了他一笔巨债。
银匙戳了戳酥山,忆欢没理沈妍,反是肖蕙君开口笑道:“红绿也鲜艳好看,何必非要论个高下?”
“是啊。”沈妍瞧不上忆欢,更瞧不上这便宜嫂子,“有些人要守寡,穿不得大红大绿,自然不觉俗气。”
肖蕙君讷讷,却不回嘴,白着脸笑了笑,再不吭声。
忆欢也不是受气包,扭头瞪了眼沈妍,才要出声训她,便见戚达祖、戚芳容领着一行仆婢,珊珊来迟。
她先望了眼戚达祖,锦袍加身,昂首挺胸,仿佛没传出过丑闻一般。
再看戚芳容,那日落水后她着了风寒,几日没来进学,瞧着竟有些憔悴,但一看见原嘉,又如蝴蝶见了花,翩翩飞起来。
她三步两步跑到原嘉跟前,叽喳说起话,也不顾那处没有席位供她落座,而原嘉,始终笑眼听着,比待忆欢耐心得多。
眼前的酥山已被戳了个稀碎,忆欢一瞬不瞬地盯着上首“相谈甚欢”的两人,心中有火没地撒,才要吃口酥山压一压,忽地马蹄踏踏,扬尘四起,将好扑在那盏酥山上。
没得吃了。
她忿忿望向来人,三人两马,两人高坐马背,一人被缚于马后,拖行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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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欢前期确实有点委屈,但额保证,不会让原嘉后面好过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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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春日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