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划破夜空,雷声轰鸣,雨倾盆而下。
忆欢瑟缩在洞里,用湿透的披风紧紧裹住自己,还是冷得直打哆嗦。
雨水沿着发丝滑落,她的眼皮发沉,在欲睡未睡之际,忽见雨幕中现出一人,极缓地朝洞里走来。
她害怕,又往洞中缩,但此处算不得宽敞,无论躲在哪里,都会被来者发现。
终于,他还是走了进来,被雨打湿的衣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劲瘦有力的线条,衬得背上那块凸起愈发显眼。
忆欢乍一看,以为这男子是罗锅,仔细看才晓得他背上挂着个面无血色的孩子。
两人好似都受了很重的伤,雨水滑落,在他足下汇成一滩浅红。
忆欢猫在暗处,抬起眼才要看他的脸,便挨了那男人一记眼刀。
那双眼,曾噙着淡淡的笑望向她,现在却冷得吓人。
她认出了他,是原谌,下一息便软倒在地。
雷声停,雨声止,林间传来清脆鸟鸣。
忆欢睁开眼,不见原谌,只有石床边瘫着个人,是那个孩子。
他的腹部破了个洞,鲜血漫了一地,面白如纸,毫无血色。
忆欢双腿一软,翻到石床下去,沾了一身的血,她却顾忌不上,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没有动静。
她身子一抖,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哥哥与表哥带了一队卫兵走进山洞,两人的视线在她与那孩子的尸身上来回盘旋。
“你做了什么?”她听见表哥质问。
想说话,却吐不出一个字,她只能摇头,全身都好似浸在冰冷粘稠的血里,骤然发冷。
她打起了摆子,耳内嗡鸣,什么也听不清,只看见哥哥与表哥好似争执起来……
春雷乍响,忆欢抖了一下,悠悠转醒,满头的冷汗。
她拥被坐起,目光逡过整间屋子,见一着青裙,梳双髻的丫头背对着她,正在关窗。
“青琐。”她的声音喑哑。
那丫头忙回身,快步走到榻前,福身施礼:“小姐终于醒了。”
“我睡了很久么?”忆欢苍白的脸上扬起一个笑,心好似依旧困在那个古怪的梦里,惊惶不定。
青琐笑着回道,拧了条热帕子替她擦额上的汗:“娘娘用的安神汤药果真不一般,小姐这一觉睡到了申时初。”
“那岂不是坏了规矩?”忆欢心中叹出口气,又问,“娘娘可有说些什么?”
“娘娘自是体谅的,小姐昨日受了惊,本就该多睡会儿,养足精神……”
话音才落,又有一声雷轰然而下,风声呼啸,雨声嘈杂,夹着两道泠泠笑音,穿入殿内。
“六驸马真是出了好大的丑,怎么裸着身子睡到了草堆里?还被洒扫的宫人看了个精光。”宫女嘻嘻笑着。
另一宫女也笑着应和:“谁知道呢?许是服了林术士的丹药,要发散发散?”
两宫女在廊下避雨,无意将今日宫中的轶闻抖落出来,叫屋里的忆欢与青琐听得一清二楚。
大临皇帝于宫中豢养方士并非隐秘,甚至专辟了处宫殿供这些方士居住。
相传,最厉害的方士能通晓天意,陛下要征伐他国或大兴土木,都要先问过方士,择顺应天时之机。
如今,最厉害的方士是一对师徒,师父是位名唤林素薇的奇女子,徒弟名唤杨忱,亦是如今盛京最炙手可热的男画师,忆欢临摹的那幅竹石图就是出自他之手。这二人所制丹药,传闻有延年益寿,减病消灾之效。
青琐奇道:“原来散药还要将衣衫除去么?”
忆欢攥住锦被,冷笑地嘟哝了句:“那倒未必,发情了也是会脱衣服的。”
若说先前她不过是有些怀疑戚芳容,如今却能笃定是她了。六公主的驸马戚达祖,戚家二郎,是她嫡亲的兄长。
青琐没听清她的话:“小姐说什么?”
忆欢却避而不谈,只道:“你昨天挨了罚,伤得严重么?”
“皮肉伤而已,早没事了。”青琐轻笑着道,“天色不早了,奴婢伺候小姐梳洗?”
忆欢颔首,梳洗妥帖后便去同惠妃辞行。
惠妃在给鱼喂食。
宣微殿的摆设皆不落俗套,不是陛下赏赐的贡品,就是沈氏搜罗来的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都是稀罕物件儿,尤其主殿瓷缸里的几尾赤鲤,有价也无市。
她静望着鱼儿吃食,上浮,下浅,再上浮,再下潜,就要这样过一辈子。
在这很无趣的节奏里,忆欢领着两个丫头走进来,她的脚还没好,一瘸又一拐,却半点不妨碍她的鲜亮。
草绿的小交领短襦,石榴红的莲纹花笼裙,她从前在闺阁时好似也这般穿过,她原来也曾鲜亮过。
惠妃听忆欢说告辞,嫣红的唇角轻翘,再不能笑得开怀,这是沈氏女的宿命。
“大哥应是要下值了,欢儿替我提篮点心趁热送过去罢,大哥从前喜欢吃的。”她说完,才觉得自己老了,竟开始缅怀过去了。
忆欢愣了愣,虽说不愿同父亲相处,却不能驳了长辈的面子,还是提着点心出了宫,乘马车在官署外候着。
她很是等了一会儿,两只耳朵被雨声吵得近乎麻木,外头才响起人的说话声。
芳菲与青琐忙从马车上下来,忆欢掀帘往外探头,正见父亲与同僚从官署中出来。
表哥在兵部兼着侍郎的职,也不知下值了么?
她正想着,便见官署里昂首阔步走出两个人,一个是表哥,另一个是原谌,貌似……相谈甚欢?
她尚不及多看,马车便是一晃,沈如兴已掀开帷幔坐到了主位上。
忆欢立时正襟危坐,将那篮点心递出去,生疏道:“父亲,这是娘娘吩咐让女儿带给您的,您趁热。”
沈如兴早年从武,后为接替沈氏家主之位便弃武从文,蓄了把长须,很有些文士风流,只是眸光不改凌厉。忆欢很怵他,偶尔被横上一眼,能坐立难安半日。
他抬眼,接过点心,却只放在一边,一双眼轻扫她:“昨日发生了何事?”
忆欢本就没想向他诉苦,因为他从未给她撑过腰。用他的话,别人若有百般不该,你就有千般的错处。于是她把在姑姑那儿的说辞拿来又讲了一遭。
沈如兴听罢,轻抚胡须,浓眉深蹙:“你来年便要与涵之成婚,怎的还这般毛燥?”
涵之,是她表哥原嘉的字。
“回去同你二叔母学着管家,把心定下来,莫在外头顽皮。”他长叹一口气,“你的名声本就不好,该知些轻重了。”
她如何不知轻重了?将戚芳容做的事在宫里闹出来,那才是不知轻重呢,她已很顾忌沈家的体面了。忆欢腹诽,面上却老实地听他数落,时不时唱两声喏。
沈如兴对这流落乡野十几年才寻回来的女儿别无所求,只盼她能乖顺听话,好在她确如此,至少面上是如此,他象征性地念叨两句便算教导过她了。
歇下话头,他静坐着看书,忆欢只好一动不动地干坐着,全无半点父慈女孝的和乐氛围。
但两人都已习惯了。
然而马车忽地一顿。
沈如兴搁下书,掀帘往外一瞧,都不必出声,管事的已撑伞到了车旁,恭敬秉道:“是个庶族女子,说有冤要申,在前头拦马车呢。”
雨点打在车棚上,噼啪作响。
忆欢只觉冒着这般大的雨出来,必是有很大的冤屈,否则若是被雨淋病了,还如何做活计讨生活?
然而父亲开口:“谁来她便拦谁么?纵有天大的冤情,也自有断案的去处,告诉她,让她去公廨,若她不走,就让小厮将她扭送官府,先打一通板子再说。”
他将帘子放下,管事噔噔跑走。
忆欢浑身发冷,木然瞪着眼,马车很快便行起来。
女子的恸哭声穿破雨幕,撞在忆欢心上。
风吹,帘子被掀开一角,忆欢从中望见一个瘦弱纤薄的背影扑倒在地上,可当着父亲的面,她不敢掀帘,不敢叫停马车,也不敢下去扶她。
父亲曾告诫她,世家不可对庶族心生恻隐。她既做了沈氏女,就要忘记从前的乡野农女。
有把铡刀硬生生将她劈作两半,一半是十二岁以前饱经风霜的农女,一半是十二岁之后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姐,前者羡慕后者,后者却要去憎恶前者。
忆欢掐着手,闭上眼,刻意不去想,刻意去遗忘,这是她惯用的伎俩。
然而,许是遭了报应,下马车时,她又跌了一跤,正好崴着了那只伤了的足腕。
剧透一下:妹妹现在做的梦,后面都会写到的,有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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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