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忆欢才走近宣微殿,便听得一阵此起彼伏的哭声。
忆欢觉得不妙,尽量走得快了些,在殿门口瞧见了左顾右盼的蓝心姑姑。
她才叫了声“蓝姑姑”,蓝心就慌里慌张地迎出来,拿帕子拍她裙上的灰:“小祖宗,你这是去哪儿了?半天寻不见你的人,娘娘将殿下都找来了。”
“表哥也在?”忆欢一惊,垂眸瞧见自己风尘仆仆的,不大好看。
她忙扯住蓝心的胳膊,不肯再往里走:“蓝姑姑先带我去换身衣服罢,免得冲撞了娘娘。”
少女心思,最是好猜。
“又拿娘娘当借口。”蓝心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却道,“你那两个丫头可正在里头挨罚,你还要先去梳洗?”
忆欢一惊,也顾不上体不体面了,由蓝心搀着快步往屋里走。
“打,狠狠地打!”
主座的女人上穿缠枝低领锦衫,下着鹅黄高腰百叠裙,红妆与发间芍药争相辉映,现出一张风情万种的美人面,是宣微殿的惠妃娘娘,也是忆欢的姑姑。
她微翘眼尾轻垂,摩挲着椅上的玉扶手,轻叱:“目无尊卑的家伙,竟把主子弄丢了。”
“找不到欢儿,索性便将你们打死了作数。”
细长的竹篾在教养嬷嬷的手里挥舞,“唰唰”落到青琐与芳菲身上。
每落一下,就是一声惨叫,却又不敢嚷得太大声,咬牙忍疼,抽抽搭搭地哭。
屋内燃着许多灯烛,金碧辉煌的宫殿被照得亮如白昼。
穿墨蓝雁纹圆领袍衫的男子立在惠妃身侧,把玩着椅侧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他的身姿颀长,拢着一缁色披风,以紫金冠束发,桃花眼微抬,风流落拓的好模样,正是三皇子原嘉。
似叫她二人的哭闹声吵烦了,他面向惠妃,出声劝道:“母妃何必大动肝火?表妹年轻不知事,保不齐是玩心重,自个儿藏起来了。”
“依我说,也用不着去找,她尽了兴,自然就回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忆欢这时走进来,正巧将他的话听进耳里。
她心中涩然,也知他从来看不上她,更别提为她忧心了。
她轻吐出口气,却还记着青琐与芳菲,乖巧地冲惠妃福身行礼:“欢儿顽皮,有劳娘娘挂心,却不干青琐和芳菲的事,请娘娘莫要责罚她们。”
惠妃上下打量她一眼,柳眉轻拧,抬手叫住两个教养嬷嬷,便问:“我的儿,怎的弄成这副样子?”
石榴红的裙子起了皱,乌发蓬乱,额上还有团又青又紫的血淤,瞧着竟比两个受罚的奴婢还可怜些。
原嘉也抬眼望过来,忆欢不自在地垂下脑袋,只说自己不小心掉下假山,碰了头,伤了脚,才挨到这个时辰回来。
“好端端地如何就掉下去了?”惠妃在宫中炼出了不少心眼,“莫不是有人作弄?”
忆欢想起白日在内文学馆闹的那些不愉快,心念微动,却也没说什么。
并无确凿的证据,贸然说出来,非但无用,还可能被倒打一耙,说她心思狭隘,栽赃陷害。她从前可没少吃这样的亏。
她翘起唇角装乖,随口找了个由头:“谢娘娘挂心,但的确是我想事情想得出了神,没留意脚下,不小心踩空了。”
“也罢。”惠妃长吐出口气,绷直的脊背放松下来,“回来就好。”
她余光瞥见负手而立的原嘉,吩咐两个丫头去偏殿上药,又道:“姑姑使人把偏殿收拾出来,你先歇着。”
说罢,就带着蓝心与嬷嬷们打帘离开,留下忆欢与原嘉独处。
两相无言,屋内静得可闻落针。
忆欢知道原嘉不爱搭理自个儿,从来只要她不说话,他便不会主动开口,遂讪讪笑着找话题:“表哥,今日内文学馆拿了杨忱先生的画来,要我们比着作,你帮我看看我作得好不好。”
她才要将画掏出来,又想起画上原谌的足印,尴尬地笑了笑:“画丢了。”
原嘉冷哼一声:“怎么是画丢了,不是人丢了呢?”
忆欢呼吸一滞,还是扬着张笑脸,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
她提起裙,露出裹着罗袜的高肿足踝:“是真的受伤了。”
原嘉睇着她,灰扑扑的一张脸,额角还有处分外打眼的淤青,丑得要命,偏她还不知,映堆出个笑来给他瞧。
他讨厌她的笑,更不愿与她待在一处。
“沈忆欢,你安分一些,少累得母妃和舅舅替你操心。”
忆欢小脸苍白,好似被沙子迷了眼,忙垂下头,用手背揉了揉。
她再笑不出来了,瓮声瓮气道:“表哥,我省得的,再不会有下次了。”
原嘉不搭理她,甩袖离去。
脚步声渐近,又渐远,他路过她,片刻也未停。
忆欢抬头,目光却只攫住他的一片衣角。
咬了咬唇,她还是没出声叫住他,怕惹得他厌烦。
她盯着足尖,有泪涌出,趁无人在场,赶忙抹了去,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无人能发觉。
……
惠妃待忆欢这侄女属实是没得说。
不仅将偏殿收拾出来,还请了御医,张罗了夜宵,又给煎了副安神的汤药
忆欢与青琐、芳菲三个互相上了药,准备安寝。
青琐向来体弱,今日为找忆欢吹了风受了寒,又挨了几下打,已有些撑不住了,忆欢就让她先去歇着。
芳菲皮实得多,哭的时候凄惨,眼下又活蹦乱跳了,趴在榻边陪忆欢说话。
“小姐碰了头,会不会变笨?”她伸手碰了碰忆欢额上的药油。
忆欢痛得“嘶”了声,打掉她没轻没重的手,歪她一眼:“再笨也比你聪明。”
“奴婢才不笨呢。”芳菲不服气地笑,“原本娘娘还要打得狠些,是我拉住青琐,看着三殿下进了宣微殿才回来的。”
“表哥他,帮你们求情了?”忆欢讶异,他都对她的一切避之不及,竟有心替芳菲与青琐求情么?
芳菲点头如捣蒜:“三殿下就是看着凶,对奴婢和青琐还是很好的,上回来府里还赏了好些方圆斋的糕饼。”
“小姐最爱吃方圆斋的糕饼,奴婢想,这应该就是书上说的‘爱屋及乌’。”
忆欢眸光微亮,虽不见得信,但到底是高兴的,笑着嘟哝了声:“他统共也就买过那一次。”
芳菲愣了愣,她与青琐都吃过好几次,小姐怎会只有一次?
但好歹是做奴婢的,看了那么多年眼色,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还是清楚的。
有些话便是要说,也不该由她来说。
她咽口唾沫,按下心思,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另拣些笑话说予忆欢听。
待忆欢说困了,才退到外间去替她守夜。
因着在原谌背上小憩了会儿,忆欢并无什么困意,但她知道芳菲已很累了,便主动开口让她先去歇息。
等她一人拥被躺在榻上,果真难以入眠,一闭上眼,就莫名想到她的过去……
哥哥说,她出生时有恶仆作祟,才不慎流落到了乡野。
恶仆将她偷走,卖给了一户富农。
富农家中有三个儿子,算命的道士说他们还缺个女儿,便有了她。
养父母常说养她是为了福报,但没想到她带来了灾祸。
养她的第一年,赶上大旱,庄稼颗粒无收。
养她的第二年,养父被官府逮到放印子钱,掏空家底才免去了牢狱之灾,就此从富农成贫农。
他们常说,若非他们心善,早将她卖给人牙子了,所以她要马不停蹄地干活,偿还他们的恩情。
小时是帮着做饭、浣衣、缝缝补补,大了些地里的农活也要包揽下来,手脚若慢了,他们就说她偷懒耍滑头,罚她没饭吃。
如此饥一顿饱一顿地到了十二岁,一日乡里突然来了位坐马车的贵人,指着她,说她是鲁阳沈氏的小姐,要带她回去认祖归宗。
鲁阳沈氏,即便是在远离盛京的闭塞村庄里,名号也是响当当的。
当年高祖皇帝倚仗世家平定天下,是以大临除原姓皇族外,又有众多世家林立。世家中又以寒州戚氏、鲁阳沈氏、云县高氏和池郡谢氏四姓为首,势力之大,仅在原姓之下。
她竟成了鲁阳沈氏的女儿。
养父母也没想到家里的扫把星还能有这番际遇,千恩万谢地拿了贵人的二百两纹银,欢天喜地地将她送走了。
那之后,她改名为沈忆欢,成了沈家的小姐,而当时的贵人,却只是她父亲身边的一个得力仆从。
做世家贵女也是要有本事的,且是和乡野农女很不一样的本事。
从前她要会插秧种地,现在她要会琴棋书画,可她大字不识,一切都只能从头学起,成了盛京世家子弟们口中的笑话。
惟有表哥,他是不一样的,会摘枇杷送她,会说话安慰她,虽然有时也觉她行止粗鄙,不够端庄,却从不与别人一道笑她。
他也不嫌她资质愚钝,耐心地教她抚琴、作画……
直到父亲求下了赐婚的圣旨,他才变得对她很冷淡,再不会像从前那般待她了。
姑姑说,表哥是拿她当妹妹,一时想不通而已,并不是不喜她。
可忆欢不知道他要多久才能想通,如果可以,她宁愿父亲不要求圣上赐婚,她宁愿偷偷地喜欢他……
妹妹前期确实有点卑微哈,但后期会慢慢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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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