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云动,月渐出,泻下一地银霜。
虽说是母亲的忌日,原谌却不能久留,因为母亲的死早成了父皇心中的痂,揭不得。
故地重游一番,便算作祭拜。
他本想在下钥前出宫,偏巧,一张绢帛叫风吹着,翩跹落于足下,他不慎踩了一脚。
定睛一看,原是幅还算清秀的竹石图,只可惜已被足印碾污,再入不得眼。
他才要一脚踢开,眸光就落到图侧的印鉴上,玲珑的一个“沈”字。
朝中沈姓官员不少,权势滔天的却只一个,鲁阳沈氏现家主、兵部尚书沈如兴。
他正疑心此“沈”会否是彼“沈”,便听得一阵窸窣之声。
……
忆欢昏了好久,入了夜才醒转过来。
足腕应是扭着了,阵阵发疼,一丝力也使不上,眼下也不知宫门落钥与否,呼救又怕犯了宫禁。
她有些欲哭无泪,只能扶着假山往外挪,想着如若走运或许还能拦下个过路的宫人去宣微殿同姑姑传信。
只可惜她的运气不佳,走了许久也没见着个人,还遇上了个登徒子。
那人本背对着她站着,鬼祟地环顾四下,像是在找些什么。
忆欢一见,便无端觉着有些不妙,才要往回走,他却已瞧见了她。
黑魆魆的夜,又没什么照明的物件,她看不清他的脸,他却好似认得她一般,冲上来连拖带抱地把她往偏僻处带。
仿佛是设计好的一般,他知她在这附近,专程来寻她。
可忆欢暂且也想不了太多。
男人山一样的身体压着她,一只手捂着她的口鼻,另一只手在她身上游走。
粗重的吐息灌进她耳中,像只发情的野兽。
她惊得毛骨悚然,也顾忌不上脚上的伤,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
“躲什么?”男人铁臂紧箍她的腰,用唇贴了贴她的耳根,刻意压低了声音,“还不知事罢。”
“我会教你快活的。”
忆欢心底犯起恶心,却强作镇定,尽量让自己抖得不那么厉害,慢慢止住了挣扎。
他见她乖顺,也只当她年轻不知事,一时被吓昏了头,任他施为,便得意一笑,卸下些桎梏她的力道,探手去解她腰带,岂料她猛地使力,膝盖往他身下一顶。
他捂着那处躬起身,疼得眼冒金星,像蒸熟的虾子。
忆欢冷眼瞧着,心跳得飞快,怕他缓过劲儿来,又一拳抡向他脑后。
他登时扑倒在地,爬也爬不起来,她又忙踹了他两脚。
见人彻底动弹不得了,她才略放下心,狠狠啐他一口:“我在乡里挑水浇粪的时候,你怕是连捏泥巴都费劲,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就敢来跟我动手?”
她在乡野的十几年,可不是只长了岁数,养父母与三个兄长怠惰,田里的庄稼都得靠她,十岁左右,乡里的大小孩童就没有不怕她的。
只是入京后要学做世家贵女,才收敛起来。
却不想,这群无所事事的世家子弟当真以为她是好欺负的了。
忆欢插着腰,又踹他一脚:“说,谁让你来的?”
他只回以一声闷哼,好似已叫她打晕了。
忆欢圈起他披散的发,往后扯,才要看清他的脸,余光却瞥见有一人静立在不远处,无声无息地望着她,与在地上挺尸的登徒子。
她吓得松了手,登徒子的头又磕到地上,“咚”的一声。
忆欢只当那人是他的同伙,也顾不上许多,一瘸一拐地往外跑。
此处偏僻,如要去寻巡逻的守卫,最近便是去太液池,可也要跑许久。
以她现在的速度,很快就会被追上。
她正心慌,生怕他撵上来,连连往后张望。
却见先才对她穷追不舍的人,骤然不见了踪影,再回头,鼻子撞上一堵硬邦邦的“墙”,疼得她直冒眼泪。
“跑什么?”他噙着笑问她。
他是何时绕到她身前的?难道还是个练家子?
忆欢的心凉了半截,咽口唾沫,冷静一下。
夜很黑,她眸中含泪,望见了一朦胧的轮廓。
连眨好几下眼,那轮廓上的五官才渐渐凝成形,浓眉如剑,风骨傲立,眸若星辰,粲然逼人,削峰似的鼻下,两片薄唇抿出一抹轻笑。
她登时气不打一处来,顶着这样好的颜色出来行凶,当真是暴殄天物。
她抖抖袖子,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定下心神,开口道:“我是鲁阳沈氏的小姐,她们给你多少钱,我出双倍……不,三倍。”
原谌将眉一扬,想起刚刚“猛女斗禽兽”的奇观,便忍俊不禁。
他凝睇着她,肌肤泛着浅蜜的光泽,眉浓唇朱,一双柳叶眼顾盼生辉,秋泓一样,很是灵动。
似山林间的鹿。
只是她此刻形容狼狈,乌发微散,半面脸上沾着灰,额上还有道扎眼的血瘀。
否则,还会更夺目些。
“小姐无论出多少,怕是都不成。”他委婉道,明知她是误会了自己,却并不急着挑明身份。
他才逼近一步,还未从袖里摸出火折子,就被她用簪子抵住了喉头。
忆欢怕自己手抖,一手掌着另一只手,瞪眼望他:“如果……如果你敢……我就杀了你。”
她话说得虽狠,心底却发虚,她只杀过鸡鸭鱼,哪里敢杀人?
她只想叫他畏惧,好从虎口脱险。
然而,面前的男子只是一笑,气定神闲地摸出个火折子,解下革带上缀着的玉佩,往她眼前一晃。
微弱的火光晃过璃龙纹路,忆欢曾在表哥那里见过,知道是陛下赏赐给众皇子的及冠之礼。
簪子坠在地上,又被她捡起,她讷讷地福身行礼:“臣女见过四殿下。”
她来京业已四年,久居宫中的皇子公主她都认得,唯独没见过常年游历在外的四皇子殿下,加之他面生,自然便对上了号。
原谌瞥到她掌中的簪子与她攥到发白的指尖,无声地笑:“簪尖圆钝,杀人怕是不能。”
忆欢鹌鹑一样缩着头,只觉尴尬,不自觉将握住簪子的手背向身后。
她抿唇,却试探地问:“殿下都瞧见了?”
哥哥说,四殿下原谌料理了交州匪患,让交州百姓安居乐业,是豪杰,是好人。
既是好人,便不会同那些人同流合污,或许还能帮她瞒下此事。
“瞧见了什么?”原谌明知故问。
忆欢红了脸,垂头盯着足尖。
他看见了什么,难道心里不清楚,还偏要问她,安的什么心思?
她正恼着,纠结要不要将话挑明来讲,却听他又开口:“我只是捡着了这个,才遇上了小姐,旁的一概不知。”
竹石图展于眼前。
忆欢抬头,怔怔望着他。
“方才走路不打眼,这样好的图叫我踩了一脚,真是可惜。”原谌轻叹口气,“我毁了你的一幅画,改日还你一幅以作赔礼,可好?”
他这般轻巧地便揭过她打人的事,忆欢只有感激的份儿,哪敢再要什么赔礼,听他夸这画好,更是讪讪。
“四殿下可别。”她接过画,“这样拙劣的画作,污便污了,没关系的。”
她本意是客套,毕竟若打人一事被表哥知晓,定又会惹得他生厌。
他已经够不喜她了。
然而原谌却认真,轻笑着道:“虽作得不算好,却到底是费了心思和工夫的,别人不爱惜,难道自己也不爱惜?”
忆欢叫他问住了,一时无言。
她在京中千人嫌万人厌,个个都笑话她这不好那不行,连带她自己也这般想,更从未有人教过她“敝帚自珍”的道理,难免心中触动。
若非见过她的彪悍模样,她这般三不五时地沉默,原谌还要当她是内秀。
终于,图穷匕见,他问道:“你说你是鲁阳沈氏的小姐,不知是哪一位?总不好叫我的画送错了地方。”
上任沈家家主故去后,由沈如兴接任家主之位,至今仍未分家,三房人皆住在一片屋檐下。
长房沈如兴膝下有一儿一女,二房沈如晦有两儿一女,三房沈如均只有一女。
他倒希望,眼前人的身份能如他所想那般。
忆欢忙答道:“沈忆欢,我叫沈忆欢,沈府的二小姐,是兵部沈尚书的女儿。”
果如他所料,原谌唇角微勾,轻声念道:“忆欢,是追忆欢喜的意思么?”
忆欢赧然,微微颔首,夜风又将他的声音送过来:“三哥好福气,当真得了位妙人。”
她与表哥是圣上赐婚,京中无人不知。
“整个盛京恐怕只有殿下会说这种话。”她抿唇笑道,带着几分嘲意。
别人都道她流落乡野,行止粗鄙,除却家世,半点配不上芝兰玉树的三殿下原嘉。
“是么?”原谌说话总挟着恰到好处的笑音,“兴许他们也这般想,只不过憋在心里不肯说罢了。”
忆欢心中苦笑,无意再说这些。本就是萍水相逢,他性情和善,好心帮她隐瞒,又要送赔礼予她,她哪能再拿这事烦他?
天色愈来愈晚,也不知是几时了。
父兄发觉她未归家应当会给姑姑递信,姑姑若得知她未出宫,必会派人来寻她,但何时才能寻到,就是另一码事了。
忆欢暗觑两眼原谌,不得不再开口,央他去宣微殿替她传信。
原谌故作为难:“我留在宫里,还未报予父皇知晓,不好先叫旁人知道。”
忆欢这才想起有关这位四皇子殿下的轶闻。
他的生母云妃原是布衣百姓,因被微服出宫的陛下看中,才得以入宫,得宠了好一阵子。
只是后头,传言云妃与侍卫私通,犯了秽乱宫闱的大罪,陛下龙颜大怒,罚其与其子幽闭长门,没过两年她便香消玉殒了。
而她所出的四皇子仍被关在长门殿内,几年后才被放到宫外去。
姑姑说过,明着是游历四方,实则是在外流放。
想来,即便是携功归京,他也未必能如二殿下和表哥那般肆意洒脱。
他既有难处,忆欢也不欲强求,只是望着高高肿起的足腕,犯起了难。
她这般,能在天亮前走回宣微殿么?
好在原谌足够妥帖。
他将手递到她跟前,柔声道:“若你不介意,我可送你回宣微殿,只是路上得避着侍卫,走得会偏僻些。”
忆欢不是扭捏的性子,再者,她也不愿让人看见她与他孤男寡女同在一处。
盛京里的人未必有多厉害,嘴巴却狠毒,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她将手递予他,略带薄茧的手掌相触。
这样麻烦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她却只能苍白地道谢:“有劳殿下了。”
“无事。”原谌柔声回道。
……
一路上,忆欢伏在原谌宽阔的肩背上,淡淡的松竹香气往鼻里钻,平定了她纷杂的心绪。
她竟就这般阖眼睡了过去。
原谌稳稳托住她的腿弯,风挟着她身上的暖香,织成个网,密匝匝将他罩进去。
无灯,惟有月光引路。
他听着她渐趋平稳的呼吸,在迂回的宫道上,觉出些久违的安宁。
临近宣微殿时,原谌将忆欢唤醒。
她遥遥瞧见那棵枇杷树,忙不迭从他背上下来,理了理松散的发鬓,又将微乱的裙摆捋顺,才同他告了辞,瘸着腿往宣微殿里走。
待她走入殿内,原谌才又原路返回。
只在路过先才看戏的地方时,顿住脚步。
他将那昏迷不醒的人翻了一转,瞧清楚了他的样貌。
“原来是你。”一声轻嗤。
他又补了记手刀,剥去那人的衣衫,将他随意往花丛里一丢。
春日回暖,万物复苏,怕有蛇出没惊了圣驾,陶公公不还说明日要让内侍打理这些花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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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黑男啊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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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登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