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看,喜不喜欢。”原嘉懒靠在圈椅上,轻呷一口热茶。
难得他亲自送礼上门,忆欢心中说不出的欢喜,含着笑点头,还没展开那幅画,便奉承道:“表哥画技卓绝,我自然喜欢。”
她扫开桌上的笔墨纸砚,正要展开那画细瞧,青琐先抱着个匣子跑进来:“小姐,门房说有人送了礼来……”
话音未落,才还算温和的原嘉就将两道剑眉一拢,桃花眼泛冷,乜向她:“非年非节的,谁人这般殷勤,要给你送礼?”
忆欢动作一滞,疑心他这话别有意味,便将展至一半的画又卷了回去,淡淡笑着:“表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想知道表妹是什么意思。”原嘉陡然起身,夺过青琐怀里的匣子摔在地上,里头的物件儿摔了出来,赫然是一幅画并一封信。
他冷笑连连,未等忆欢反应,三两下便将信展开,也不知是写的是什么,惹得他一张俊秀的面皮拧作一团。
忆欢娥眉轻蹙,正要上前,他已将那信甩至她面上,轻飘飘的几页纸,却似有千钧之重,迎面扇在她脸上。
她登时红了眼,没来得及捡那信,画又被他展开了。
且看那画上,四方金笼,困住一只画眉,然画眉不觉,怡然饮水,憨态可掬。
“古有汉武帝金屋藏娇,他这是要以金笼藏你?”原嘉噙着冷笑睇她,“沈忆欢,你这奸夫胆子倒不小,怎的不带出来我瞧瞧?”
“哪里来的奸夫?!”忆欢气得哽咽,却将那信细细读过,不过是些再正常不过的问好,信中无落款,她甚至不知这写信之人是谁。
“你问我,又要我去问谁呢?”原嘉拂袖,自顾自道,“既然早有心仪之人,又何必假作真心,没的让人恶心。”
他轻飘飘瞥她一眼,抬步就要走。
忆欢也顾不得这许多,上前拦他:“表哥冤枉我,人说捉贼拿赃、捉奸拿双,凭着一幅画和一封信,表哥就要定我的罪,辱我的清白,我不服!”
她生怕他走了,将他的广袖缠在臂间,夏日衣衫本就轻薄,拉扯之间,她一个使力,不甚扯掉了他腰间的革带,顺带拉开了他的衣襟。
**光洁的胸膛上,森然几道被指甲刮出的血口,犹未结痂,想必是新近折腾来的。
原嘉恼了,一把将发愣的忆欢推到地上,匆匆掩好衣衫,落荒而逃……
微风起,水晶帘动,暑气争相往里间涌。
忆欢满头皆是汗,睫羽不安地颤动,像是魇着了。赫连拓漠然望着,从袖里摸出匕首,对准她的脸比划来比划去,终于挑了个好角度。
寒光微烁,匕首出鞘,还未落至她脸上,她先睁开了眼。他不得不暂将匕首收回鞘中。
一只大掌覆于眼前,微弱的烛光透过他的指缝,忆欢不适地偏了偏头,仍有一半意识陷在梦里。
睫羽轻扫掌心,痒意穿透厚茧,一阵酥麻。赫连拓拢起眉,默不作声地收起手掌。
烛火摇曳,暗黄的光忽明忽暗,照出来人“竹竿”一样高挑瘦长的身躯,忆欢望着,渐清醒过来,随即一脚踹在他大腿上。
“大半夜不睡觉,装鬼吓唬谁呢?”她没好气儿道。
额上的汗转凉,她用手背揩去,才撑着身子坐起,拿眼上下睃他。
他像是很畏冷一般,大热的天还在穿棉衣,只是今日这衣衫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夹层里少得可怜的棉絮,脸上也添了好些伤。
“你去同人打架了?”忆欢眉头紧锁。
赫连拓听她问,也无意辩驳,只轻点了点头,以发带束起的发摇摇欲坠,要散不散。
他仍不太习惯作这样的打扮,阿姐在时,要他记住自己的身份,常依着乌涂习俗打扮他,编发辫,穿铃铛,后来阿姐走了,他被抓进奴隶场,也不再需要打扮,整日像疯狗一样撕咬同类,披头散发就够了。
忆欢却瞧着他出神。他是乌涂人,五官本应生得秾艳深邃,只是如今瘦骨嶙峋,两颊深凹,倒看不太出来,惟一双琥珀色的眼瞳能瞧出些许乌涂人的影子。
二十多年前,乌涂亡国,乌涂人流落大临,大都无枝可依,迫不得已成了奴隶,在世家贵族间尤为炙手可热。
盛京中还设了些奴隶场,让乌涂奴隶们进行殊死搏斗,赢者将以黄金万两卖给贵人,输者一卷草席裹了扔到郊外的乱葬岗了事。
遇到他时,他便是在与人搏斗,被打得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险些就去见了阎王。好容易将养了这些时日,各种药材流水一般供给他,才将他的伤养得七七八八,还未好全,他竟又出去与人斗殴,真是半点也不惜命。
忆欢垂眸,又想起那个被杖毙的宫女。
有人想活而不能,有人却偏要找死。
她握紧了拳,猛然扯过他,狠狠捶了下他的胸口,实打实捶出了一声闷响。
赫连拓一直将她视作弱质女流,便没设防,猛地挨了这一记重击,新伤旧伤俱被牵动,不由咯出一口血来。
血丝挂在唇畔,他信手抹去,将苍白的唇涂得瑰丽妖冶,抬眼怔怔望向忆欢。
忆欢也愣,忙掀被下床,拉着人坐到桌旁,拿帕子替他擦血,一面擦一面抱怨:“你就是该的,这般好与人打架,早晚遇上个比你厉害的,栽到别人手里,看你如何!”
赫连拓心道,不必说以后,现在不就栽在你手里了么?
忆欢见他垂着脑袋不搭理自己,还以为把他说恼了,只她心里也很不痛快,便未再出声,草草将帕子塞给他,就想撵人。
只这话还未出口,她忽地灵光一闪,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抬起来。
星点烛光映着他琥珀色的瞳眸,晶莹如琉璃。他讶然望了她一眼,转而睫羽轻垂,压下一片浓影,盖住了眉眼间的华光,又轻轻偏头,将下巴从她指间挣脱出来。
忆欢被这一晃而过的美色稍稍惊艳了几息,然很快又轻嗽着,佯装正经:“你大半夜不睡觉,来我房间里做什么?”
赫连拓默不作声地将匕首往袖间推了推,虽说是沈肖两家领兵灭了乌涂,但这亡国之恨,却与彼时尚在襁褓中的他并不相干。似他这样的人,活着已很是不易了,岂敢再奢求复仇?
他还未能让害死阿姐的人偿命,杀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除了惹上一身官司,又能得到什么。
是他一时想差了。
“你来偷东西?”忆欢想起他口不能言,便自主猜起来,眉一拧,翻开他的手掌摸了摸。
赌博之人,因常年捻骰子、握骰盅、摸牌九,虎口与右手拇指、食指指腹上都长有老茧,忆欢从前的养父就是个嗜赌成性的,她最是清楚。
摸来摸去,还好只有掌根、拳面上的茧略厚些,掌心处另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怕是受了不少的罪,忆欢忍着心惊,放下他的手,转而又想起白日里同青琐说的那番话。
她思来想去,叮嘱赫连拓安生坐在此处,便举着烛台出了里屋,到外间去写了两个字,又蹑手蹑脚地回来。
睡在隔间的芳菲翻了翻身,半点没察觉。
忆欢将纸展开给赫连拓瞧,见他没反应,也猜到了他应是不识字的,便低声解释道:“这两个字念作‘惜命’,就是珍惜性命的意思,你那身契上没有姓名,权且先叫这个名儿罢。”
为何要叫这个?她平日一口一个“大个子”不是叫得挺顺口么?赫连拓轻敛了敛眸。
忆欢见他没反应,皱眉搡了他一把:“我同你说话呢……”
话音未落,他那发带先散了,一头乌发扑簌簌落下,滑进她的指缝,带着些微的凉意。
她愣了愣,转头正对上他沉静疏离的眼瞳,无意抿了抿唇:“我并非有意。”
“用我帮你挽起来么?”她拾起发带,也不觉有什么,以手作梳,理了理他的发。
赫连拓陡然一惊,像只炸了毛的狗,蓦地跳起来。转而对上她困惑的目光,他只得硬着头皮,指着那“惜命”二字,点了点头。
忆欢看他忽地应了,弯唇笑起来:“这名字好不好?你日日听着,也就忘不了了,人要想活得长久,总得时刻记着这两个字。”
赫连拓缄默着,只觉她话太多了些,正想着,却听她话锋一转:“赶明儿起,你就去外院罢,我已给小杜掌事打过招呼了,你有伤在身,他不会派太重的活计给你。”
“惜命,你能听懂我的话么?”
……
赫连拓离开屋子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烛光如豆,将她的轮廓裁成影投在窗上,幽暗朦胧,有些隐秘正在酝酿。
写了“惜命”二字的纸叫他团在掌间,他眸光略沉,信步走出庭院。
其实无论去哪儿,于他而言都并无不同,只是若在外院,恐怕不好办那人交代的事。他须得想个法子再回到此处。
忆欢没能看出他的心思,他人一走,四下重归寂静,她的思绪却又嘲哳起来,梦中之景在脑中一遍遍重映,闹得她睡意全无。
她躺在榻上,长吁短叹,表哥如今待她这样好,怎会如梦中那般恶劣?
这梦究竟是她的魇,还是未来之事?
忆欢颜控实锤了
缓慢推进剧情线与爱情线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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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惜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