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日出,东方既白。
天微微亮时,芳菲打着哈欠进屋,原是想看忆欢夜里睡得如何,未想她早已起身,穿戴齐整,正待洗漱。她忙又去打了盆温水来。
忆欢就着水净了面,坐到妆台前挽发簪花,描眉傅粉,菱花镜照出她眼下两团淡淡的青黑,盖也盖不住,不由长吁出一口气。
她熬了半宿没能睡着,因记挂着那个梦,心有隐忧。
若非因为她替原嘉表哥挡下了那木架子,受了些伤,只怕他待她还会同从前那般冷淡。
他们好容易才这样好了,万不能因为些莫须有的误会而再生波折。
她想着,便叮嘱芳菲:“这几日不论何人给我送礼,都叫门房退给那人,即便是收了,你与青琐也要丢了它,切莫将那东西带到院子里来。”
芳菲一向贪觉,现下没能睡够,眼皮子跟着打架,强撑着伺候忆欢,因此虽想不通为何,却也不多问,只点头应了声“是”。
忆欢见她瞌睡,哭笑不得地多叮嘱了几句,将人打发下去。
她推开妆台前的窗扇,托腮往外望着,晨时暑气未起,风里带着凉意,吹得她通体舒畅,忧愁渐消。
高瘦的背影在这时闯进视线,一人背着包袱,迎着霞光,一步一拐地往院外走,有些说不出的寂寥。
他是何时伤着的腿?忆欢望着赫连拓的背影,眉头一拧,却也并未出声,等他走出院子,没了身影,才转回目光,彻底没了静坐的兴致。
草草用过早膳后,她坐到外间去描字帖,描的自然是原嘉表哥的字。往日里,她描摹着与他相似的一笔一划,最能静心凝神,可今日却只觉烦躁。
疑是那梦扰了她的心绪。
又写毁一张。忆欢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将纸团作一团,气馁地往地上一抛,纸团恰滚到一双云纹皂靴跟前。
忆欢抬眼,对上正微微发笑的原嘉,蓦地一惊。
“表哥,你怎的来了?”梦似乎又要应验了。
她提着紫毫笔的手微微发抖,吸饱了墨的毫尖滴下一滴浓墨,“啪嗒”落到白纸上,黑白分明。
原嘉踢开纸团,信步走到桌前,将手上的匣子搁在桌上,瞧她目光怔愣,面无喜色,不由沉声试探道:“怎的,我来了,你不高兴么?”
“昨日端午,却没能与你说得上话,早早预备好的礼也没能送出手,怕你多心,才特地来跑一趟。”他说着,揭开匣子,将里头好生卷着的画拿出来,“瞧瞧看,喜不喜欢?”
忆欢撂下毛笔,僵着手接过那画,勉力牵唇:“难为表哥费心了。”
她暗自屏息,很快就将那画展开,青琐并未如梦中一般闯进来打断她。
忆欢安下心,细细打量起那幅画。
画上是春耕时节的田园风光,大人耕种,孩童放牛,一派其乐融融的农忙之景。
本是好画,只是太过于眼熟。
忆欢眼眸微垂,不动声色地捻了一把画纸,纸面细腻光滑,不是那等粗制滥造的便宜货,应不是同一幅。可又恁的像……
她佯作欢喜,弯唇轻笑:“这样好的画儿,可是表哥亲手所作?”
“自然。”原嘉当她看不出个所以然,不假思索答道。
“听闻表妹昨日在宫宴上受了惊,不多时便同舅舅离开了,是看见了什么?”他笑吟吟地问,目光凝在她脸上。
忆欢还在想这画儿,乍听他问,便不由想到那个小宫女和原谌殿下的告诫。她的脸白了白,睫羽轻颤:“看到宫人受刑,有些害怕而已,不妨事的。”
原嘉悬起的心落回肚子里,良久,他才想起要安慰她,兀自恶狠狠道:“戚芳容自作自受也就罢了,还带累了旁人,真真该好好惩戒一番。”
思及昨日那声嘶力竭的哭声,忆欢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他,只是讪讪笑着,手上却已将那画好生卷起。
她小心翼翼地把画放回匣子里,玉指纤纤,搭在匣盒上,轻柔地摩挲着。
这画儿像是出自故人之手,恐不是表哥所作,但他这般诓她是为何?
忆欢想着,抬眼瞧他,却也不好戳破,只能莞尔轻笑。
她生得灵秀,虽没有十分美貌,却生机勃勃,像为天地所孕育的精魅,行止不受规矩束缚,反而有段浑然天成的风流。
原嘉看得意动,缓步绕到桌后,握住她的手,几乎同她面贴着面,低声道:“我这般念着你,你就没什么想要给我的?”
忆欢身子一僵,动也不敢动。虽说她与表哥早有婚约在身,却从未有半点出格,离得这样近,还是头一遭。她面上发烧,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有意离他远了些。
这动作落在原嘉眼里,便多了层不愿亲近的意味。
他眸光微沉,却也不愿强迫,很快便松开手。
忆欢迫不及待从他怀里跳出来,看都不敢看他,只道:“我……编了长命缕给表哥,这就去拿。”
她飞也似的逃进里屋,珠帘乱晃,心也乱跳。
昨日在宫宴上看到宫女被扑杀,孙嬷嬷嫌晦气,特地吩咐青琐和芳菲将她的衣裙与随身之物全烧了,编好的几条长命缕也不例外,而今她只剩下了两个。她戴着的一个,原先留给惜命的一个。
她从妆奁里取出留给惜命的那个,对着镜子揉了揉红扑扑的脸,呢喃道:“下回再给你编一条罢。”
这便算是说服了自己。
忆欢拿着长命缕又回到外间,原嘉正要接,青琐先跑进来,见他在,忙福身行了一礼,急匆匆道:“小姐,四殿下到府里来了。”
“他来找哥哥么?”忆欢觉得莫名,“哥哥不是说去忙公务了么?殿下难道是没瞧见人,来府上寻他了?”
原谌任左卫将军,沈琚任左千牛卫中郎将,两人也算是上下级,他为数不多地造访沈府,都是为了寻沈琚。
青琐连连摇头,飞快地看了原嘉一眼,又将头垂下:“四殿下说,是来找小姐的。”
“来找我的?”忆欢有些疑惑,她同他虽经历了些不为外人所知的事,却还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地来往罢。
再说,他不是要避嫌么?
原嘉也奇,见她犹疑,愈发觉得有古怪,索性替她答了:“来者即是客,还不快将人请进来。”
青琐依言福身退下。
忆欢瞧这二人都没问过她的意思,便拿了主意,细眉不由轻拧。
原嘉未发觉什么,抖落袖子,露出半截左臂,递到忆欢跟前:“且帮我系上罢。”
旖旎的心思早散了大半,她闷闷地“嗯”了一声,垂首将长命缕往他腕上系……
原谌进屋时,瞧见的便是这副情景,原嘉伸着手任沈忆欢捣鼓,眸光定在她身上,似有宠溺,任谁看了都得夸一声“深情”。
他瞧着碍眼,但笑意却未减半分,很有眼力见儿地站在门口,也不作声,看他这三哥“唱戏”。
忆欢系完长命缕,转身见原谌忽地立在门口,吓了一跳。
“殿下走路都不出声的么?”她语调里不自觉带上些嗔意。
原谌轻嗽一声,目光在她与原嘉身上来回打转,笑得意味深长:“原是想出声的,但见三哥与三嫂正忙着,便不好贸然打扰了。”
忆欢被这一声“三嫂”闹红了脸,血气上涌,将一张脸烧得通红,垂着头讷讷道:“殿下来找我,所为何事?”
“我曾听你说,想要幅丹青同杨忱的竹石图比一比,偶然得了这画儿,就想着托三哥给你送过来。”原谌笑着,又望向原嘉,“叵耐去了三哥府上,下人们却说三哥已来了此处,我便自作主张赶过来。”
“怕是打搅了你们。”他叹了口气。
忆欢一听杨忱杨大家的竹石图,便已明白过来。初见他时,他踩了她的画儿,说要赔一幅予她,原不只是托词,今日当真送了来。
她望向他手里的木匣,些许惊喜外,又有些犹疑,里头装着的,不会是梦里那幅惹出许多是非的画儿罢。
她愣着不动,原嘉却暗笑自己多心,但秉着兄长这层身份,还是肃起面容劝道:“你再不济也是个皇子,如今又是左卫将军,同杨忱那等术士来往过密,恐怕有**份。”
“杨大家可不单只是个术士,他的画作连陛下都夸呢,杜女官还要我们学,只是我无甚造诣,领略不得。”忆欢忍不住替原谌说话,末了又给原嘉台阶下,调笑道,“表哥自己天赋异禀,就不理睬旁的人了,我偏要好好学,叫你刮目相看。”
她一面说着,一面朝原谌使眼色。
原谌觉着她这副八面玲珑的样子新奇得很,心中一动,便主动将匣子打开,展开里头的画儿。
忆欢万分忐忑地瞧着,待那画儿徐徐展开,上头只有一只翱翔于云山之间的鹰,并无什么画眉鸟、金笼之类的,才彻底放下心来。
果然被她避开了。她望着原谌,便像是在看一件罕见的宝贝。
“画得真好,殿下送得也好。”她真心实意地笑着,眼睛都弯出了月牙弧,是很满意的模样。
原谌倒是头回见她如此示好,指尖轻摩挲了几下画轴,他无端想告诉她,这画儿出自他之手,若非他亲自送来,她家门房还不肯收。
然而顾及原嘉在场,怕他起疑,他还是捺住了,只轻声道:“喜欢便好。”
原嘉瞧着忆欢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将眉拢作一团。
才看见他送的画儿,她可没有笑成这样。
他有意无意露出腕上的长命缕,牵着忆欢的手腕将人拉到身边,笑道:“礼既然已经送到,四弟不如便先行一步,我与欢儿还有话要说,午时去余庆酒楼再聚。”
原谌自然不能推脱,退出去后,在离府的路上遇着端茶往这边送的赫连拓。他轻瞥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赫连拓也看见了他,却佯作未见,木着脸往院里走。
他将茶放到外间,此处无人,里屋却有两道极低的人声。
好在他耳力好,轻易便辨清了两人的身份。
一个是沈忆欢的贴身丫鬟青琐,她低声哭着:“殿下,奴婢已是您的人了,求您留着奴,哪怕端茶倒水,什么苦差奴都做得,不要赶奴走……”
另一个是买下他的男人,也是沈忆欢的未婚夫:“我知晓你的心意,可此事急不得,再如何,也得等到我与欢儿成婚后,才可徐徐图之。”
“女子的好年华不过几载,你虽失了清白,寻个好归宿却不难。若你执意等我,恐怕不知要等到几时。”
“我且问你,你当真想清楚了,愿意跟我,哪怕无名无分?”
“奴婢愿意!”青琐揩去面上的泪,望他一眼,又有些羞窘地垂下头去,“奴婢愿意一辈子守着小姐,一辈子守着……殿下。”
“好丫头。”原嘉扶起她,将她揽在怀里,“你且放心,我必不会亏待你的。”
果然够腌臜的,赫连拓忽地咧唇,笑中带讽,静悄悄地走了……
原谌:之前拿的是强制爱剧本,后面不知道谁给我换剧本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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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