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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易嫁

坤宁宫内,沉香飘袅,红妆丽人们一个挨着一个静跪着,落针可闻。

内室里传来几声隐哭,不多时,几个宫女被堵着嘴拖出来,拉到院里挨板子。板子打到人身上,闷闷地响,听的人心中惶惶,汗毛直竖。

忆欢强作镇定,垂眼数着地砖上的牡丹花花瓣,心神微乱。

戚谢两家的亲事早已议定,戚芳容怎会与肖承宗在宫宴上做下这样的事?岂不是明着打谢家的脸?

她正想着,一双皂色云履靴忽地停在跟前,随之便是原谌殿下的一声轻唤:“陛下传你进内室回话。”

她愣了愣,依礼叩首,起身时双腿却蓦地一软,趔趄了一下。

原谌顺手扶了她一把,不动声色地将她扯近了些,低语道:“莫怕,正常答话便是。”

忆欢咽了口唾沫,掌心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手背,冲他颔首致谢。

被热茶泼过的裙子鞋袜来不及更换,此刻却成了最好的证据。忆欢跪在屏风后,借着这证据,娓娓道出被宫女引走的来龙去脉,只字未提自己的猜测,怕有落井下石之嫌。

然而她话音才落,便听一把细嗓尖声叫道:“好个贱婢,胆敢在陛下跟前扯谎,快,拖出去,打死了事。”

“皇后急什么。”皇帝原彧沉声打断她,“朕也想知道是谁给的她这样大的胆子。”

随后,清脆响亮的掌嘴声响起,忆欢隔着屏风,隐约看见一个小丫头叫个五大三粗的侍卫提着衣领,啪啪扇着耳光。她心中一惊,忙又将眼垂下,不过几息,那丫头已声音含糊地将戚芳容供了出来。

果真是她。忆欢难得没了愤懑,将腰间的绦带越绞越紧。

又是一记清脆的巴掌声,男人的痛骂伴着女子的低泣响起,她只得把头埋得更低。

“你做出这等丑事,将我们戚家的颜面放在哪里?”

“我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戚相激动不已,好似牵动了咳嗽的旧疾,一时咳将起来,愈发止不住,以袖掩着,不防竟咯出了一口浓血,喷在地上。

戚芳容也惊,膝行过去扯住戚相的袍角,撕心裂肺地哭:“爹爹,是女儿错了,是女儿错了,女儿不该对……肖公子动那般心思,都是女儿的错……”

她哭着,又忍不住拿眼觑向同跪在地上的肖承宗,少年衣衫不整,眸中闪过鄙薄,又很快黯淡下去,面无表情地睇着她。

戚相愈觉下不台,一脚踢开戚芳容,颤巍巍指着她骂:“你这个孽障!”

“闯下这般祸事,陛下和娘娘岂能容你?”他一面骂,一面咳,断断续续道,“合该自戕……以死谢罪……至少能保全你那些姊妹的名声……”

此话一出,戚芳容好似被人抽走了全部气力,瘫坐在地,眼泪不要命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中药的人竟不是原嘉殿下,是她与肖承宗。可她清醒时,八公主已撞破并传扬了出去,有那些婢子作证,她想不认也不行。

便是再不情愿,她也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吞,只说是自己心悦肖承宗不得才出此下策,至于对沈忆欢做的事,她也有“积怨已久、故而报复”的说辞。

明明还有转圜之机,父亲怎能直接让她去死?她便是再错,也是他的孩子啊,是他亡妻留下骨血,他怎能如此待她?

她无声哭着,心中又怨又苦,又见父亲负手立着,看也不看她,便蓦地狠下心,一头往柱上撞去,直将头碰得鲜血淋漓。

忆欢不自觉轻“啊”了一声,又想起屏风后高坐的人,将声音戛然掐断,惴惴望着地。

“无事,别怕。”原谌轻声安慰道,心中却觉好笑,这般力道,如何撞得死人?

忆欢头脑正发懵,却听几声朗笑传来,原是陛下拊着掌,对肖承宗道:“你与戚家小姐也是郎才女貌,朕将她配给你,你可愿意?”

肖承宗哪敢说“不”,自叩首行礼应了下来。

原彧轻哂,转着玉扳指,又道:“戚相啊,既然戚小姐早有心仪之人,你又何必棒打鸳鸯呢?都是儿女成群的人,怎的却忘了‘物极必反’的道理?”

“依朕看,你该多向仲淳取取经,他这女儿,养得比你好些。”他调笑着,虚扶了扶戚相,“到底是人年轻,不经事,没个轻重,这起子下人不加劝诫,反撺掇着她们如此胡闹,才真是该罚。”

仲淳,是沈如兴的字。

戚相颔首低眉,佝偻的身子又低了几许,连声应是。

内侍们会得圣意,一个堵嘴一个拖人,将被打烂了嘴的宫女拖将出去。

忆欢忍不住用余光瞄着,正巧对上那丫头一双泛着泪的眼,她无声地说,她不想死。

忆欢忽觉后脊发凉,猛地打了个寒噤,像被一只手扼住了咽喉,呼吸极为不畅。

她想起来,在乡下的时候,每年冬天忍着饿被打发到河边浣衣,那清澈的水里也曾倒映着一双那样的眼,她要活下去。

河水渐化作一片深潭,她被同样的眼神攫住,渐渐下坠。

“忆欢,沈忆欢……”

有呼唤从潭底传出,她听见了,猛地一抖,仿佛从梦中惊醒,在原谌黝黑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殿内的贵人们已尽数离去,忆欢环顾四下,推开原谌,踉跄地跑出大殿,在院子里瞧见了几块染血的地砖。内侍们往地上泼水,卖力地洗刷这层污秽。

答案显而易见,那双眼的主人,没能活成。

忆欢扒着门,浑身颤栗,身后有人走近。

“还未习惯么?”原谌蹙起眉,目光在她脆弱的后颈上流连,“这个世道,生于庶族,便如同蝼蚁草芥,在世家的算计里,生死不由人。”

“你怜她,却帮不了她。”

“你只能怜她,不能帮她。”

“我知道。”忆欢目光闪烁,渐渐将手攥成拳,声音微哽,“我一直都知道。”

正是因为清楚士庶之分,她入京时才会没有半点犹豫,也正是因为知晓士庶不两立,她才会对街上欺压庶民的纨绔世家子们视而不见,装聋作哑至今。

她无数次地提醒自己,她是世家女,不是庶族女子。她不会受欺负,更不必将她们的苦楚感同身受。

她也一直都做的很好,浸在锦绣堆里,泡在琴棋书画砌成的风花雪月中,几乎都要忘了十二年来挨过的饿受过的冻了。

或许等时间再久一些,她会彻底忘了那样的眼睛,对将宫女推出去顶罪的事情习以为常,心甘情愿地守着世家“吃人”的规矩。

面上蓦地一凉,忆欢伸手去碰,不知何时已垂落了两行泪,她赶忙抹去,却听原谌道:“既然知道,就将眼泪收好。”

“无论士庶,皆喜党同伐异,你既要做世家女,就莫要再滥生同情,否则不单世家会视你为异己,庶族也会嫌你假惺惺,两头讨不着好。”

他难得将话说得这样直白,虽不悦耳,却颇有些道理。忆欢怔怔听了,倏尔记起他的身世。

一个母族为庶族的皇子,可不就是既被庶族排斥,又不为世家所容么?他在这般境地下待了许久,应是早已看透了。

“我省得的,此番,谢过殿下了。”她将这同病相怜之感捺在心底,转过身来朝他行礼。

原谌垂眼望着她鸦青的发髻,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如此心善又心软的人,为何会是沈家的女儿?

……

离了宫宴,回府的路上,忆欢仍在回味原谌那番话,还是芳菲提起,她才记起自己没把预备给原嘉表哥的长命缕送出去。

她轻捶了下头,有意拿对心上人的思慕掩盖住种种繁杂心绪,端起热茶就喝,一不留神就烫了舌头。

青琐见状,诚惶诚恐地跪下:“小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回程路上,谢蔓与沈苔晚好似有些私房话要讲,另拨了辆马车给忆欢,眼下主仆三人同乘一驾马车。

忆欢见她这般惊惶,只当她是看见宫女被发落后心中害怕,忙将她扶起,闻声道:“是我自己不当心,有你什么事?”

青琐讪讪笑着,也觉自己反应太过,摸了把脸,仍有些魂不守舍:“主子哪会有错,错的都是奴婢。”

听了这话,忆欢不由面色发白。

芳菲见状,便起身将青琐挤到后头去,又接过她手里的蒲扇,替忆欢将茶扇凉,才双手奉上。

待忆欢饮过茶,面色和缓了,她又笑着打趣:“青琐姐姐惯会躲懒,宫宴还未结束,她人就不见了,奴婢好容易才找到她。也不知是跑到哪里去厮混了,头发都散了大半,还要奴婢帮她挽呢。”

“小姐瞧瞧,奴婢的手艺好不好?”

忆欢知她说话向来浮夸,却分外讨人喜欢,轻拧了把她腮上的软肉,牵唇笑道:“知道你厉害,改日也叫你帮我挽发。”

芳菲笑着应和,青琐只将头垂着,五指收拢,默默攥紧裙子,一路无言。

忆欢:好可怕

原谌:不许哭!

感情线缓慢推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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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易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