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弦轻扫,泠泠轻响,串成一支高山流水的曲子,在席间涌动。
忆欢默不作声地入了席,连饮两盅菖蒲酒,才堪堪压住火气,抬手又取酒壶,被青琐按住:“小姐,三殿下在看你呢。”
忆欢抬眼望向对面,恰巧舞姬入场,翩跹飞舞的裙裾令她眼花缭乱,许久也没瞧见原嘉,不由烦躁起来。她劈手夺过酒壶,恶声恶气道:“难不成他看着我,我就不能喝了?这是谁定的规矩?”
青琐无言,被芳菲拉着退到后头。芳菲劝她:“小姐心里不痛快,让她喝点也好,左右她喝醉了不哭也不闹,倒头睡大觉,你我也好轻省些。我才瞧见这席上有不少好吃的,你想不想尝尝?”
青琐知道她犯了馋,将眉一拧,嘱咐了她好些话,才放她自去寻食,回首见忆欢自斟自酌,还是不免担心,想先去取碗醒酒汤预备着。
她才走,戚芳容就给角落里的一个宫婢递了眼色。
宫婢借着舞姬退场,拎了壶滚热的茶躬身走到忆欢身后:“小姐请用茶。”
忆欢回首,醉眼将她望住,见她面生,便没接她奉来的茶,才要拿话问她,她手一颤,一盏热茶不偏不倚,正好泼在她裙上,鞋袜皆被打湿了。
茶水冒着热气儿,在她的裙上、鞋上蒸腾着,脚背后知后觉传来一阵隐痛。
忆欢的醉意去了大半,面上却显不出什么,垂首将沾上的茶叶一一拣去,才抬眼看这宫婢,眸中含笑:“都湿了,姐姐不带我去更衣么?”
宫婢手心沁汗,做梦也未想到会如此顺利,立即起身,搀着忆欢离席。
戚芳容见状,更是喜不自胜。她强自捺下欢喜,后脚就托人以忆欢的名义给原嘉传了信。这招还是她从忆欢那处学来的,如今不过还诸她身罢了,事成之后,她定会重谢于她。
她牵唇笑着,心中却紧张,指节不停地摩挲酒盏,动作虽小,却都落到了原谌眼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谌暗笑着,将四下的变动皆纳于眼底,却始终按兵不动,直等到沈苔晚献过舞后,他瞧见父皇眸中的蠢蠢欲动,心中有些厌烦,才借故离了席。
“情”字障目,“欲”字乱心,皆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想着,眼底浮现出戚芳容与父皇的脸,姣好的面皮下呼之欲出的“贪”,让他隐隐生出些呕意。
直到看见横躺在半道上的小宫女,他森冷的眸底才浮出一抹笑,然而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折戟适时出现,禀报了忆欢的去向,原谌想也未想,便抬步跟过去。这段时日忆欢与原嘉打得火热,他若此时横插一脚,怕会令她不喜,最好时隐时现,等到她二人冷下来,他方有机可乘。
他到时,未见其人,先闻见一阵水花飞溅声。挥退折戟后,他缓步走近,正见暖阳底下,有一女坐浅池边,罗袜轻褪,裤脚高挽,一下一下用脚蹬着水。
她倒是快活。原谌低声笑了下,有意轻嗽一声。
忆欢应声回头,见是他,当即放下心来,弯唇浅笑,也不起身行礼:“殿下安好。”
日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在忆欢身上,为她渡上一层柔光,朦胧了她的轮廓,如梦似幻,不似凡间。
原谌定眼瞧着,心念一动,踱步至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浸在水里的玉足,色白如月,上有两团可疑的红晕。
他施然在她身侧落座,目光仍不离她的脚,明知故问道:“怎的烫成这样?”
忆欢没注意到他的视线,只当两人已同历过生死,不必顾忌这点男女之防,便将被宫女设计之事一五一十地道来,却也未多想:“也不严重,凉水浸一浸便好了。”
说着,她又叹出口气:“怕又是戚芳容作弄。她一惯小心眼,我先前得罪了她,她必是想害我在陛下和娘娘们跟前出糗,但我没上她的当,可还算聪慧?”
不知那宫女是要将她引至何处去,总之她看穿后,还反戏弄了她,非要她去给她摘枇杷,待枇杷到手就将人打晕了。
她想着,便不由一乐,腮边笑出两个小涡,双脚如同游弋的鱼尾,在水中轻摆。
原谌看她挑眉得意,心中轻嗤,却不欲点破她,只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应她。
忆欢先才吃了不少酒,听他应她,只觉头脑轻飘,双手撑在身侧,身子往后轻仰,闭着眼舒服地喟叹一声。
原谌侧目望她,她今日穿一身青色交领露肩素裙,衬得脖颈修长,像截莹润的羊脂玉,最宜拿在手中把玩。他的视线不自觉从她半露的香肩往下睃,至她微隆的胸脯,再往下,宽大的裙子显不出腰身。
他蓦地意识到自己的龌龊心思,惊愕片刻,心湖再度恢复宁静。
男女交欢,不过为疏解**,他向来觉得肮脏恶心,因此心生抵触。但他迟早要娶她,自然避不开此事,不厌恶她已很好了。他劝慰着自己,却有意不去探究为何会对她起这般心思。
忆欢正浴着阳光,此处有树荫蔽,又有池水浸足,便是艳阳天也不觉着热,又无什么烦心事,自然怠于思考。
然而另一道气息在周围萦绕着,这令她不得不想起一些事,譬如那位高人说的话,又譬如那块不属于自己的玉佩。
左肩忽地一痛,她轻嘶了口气,缓睁开眼,拧紧了眉。
原谌想起她这伤是为谁弄的,面色稍冷,问道:“伤还没好么?”
忆欢摇了摇头,右手抱住左肩,坐正了些:“确有些严重,如今还不能使太大的力。”
“你总是这般舍己为人么?”原谌轻笑着问,笑意未能触及眼底。
“也不是。”忆欢在心中叹气,倘若知晓养伤这般辛苦,说不准她当时也会犹豫,但想着表哥态度的转变,一时更拿不准了。
不知者才能无畏,若让她知晓所有的得失,她反倒会踌躇不决。
她将目光移至他脸上,在想他是否会是自己的机缘,哄人的话却是脱口而出:“我救表哥,是因为他是我心中所爱,值得我舍命相护,救你,也是因为你值得。”
她直白真诚的目光看得原谌心口一跳,他不动声色地别开眼,却再装不出一个笑,沉着声问道:“哪里值得?”
“殿下总这么问,好像自己什么都配不上似的。”忆欢打趣着,却从裙兜里掏出个枇杷递至他眼前,心虚地敛眸,“殿下之所以值得,是因为殿下是原谌,而我喜欢与殿下……”
“相交”二字尚未脱口,忆欢忽被原谌擒住了手腕。他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枇杷,汁水迸溅,甜中带涩。
他默默咀嚼着,眸中含笑,紧盯着忆欢的眼,忆欢却凝睇着两人肌肤相贴之处,手一抖,半个未啃完的枇杷掉进池子里,惊起一阵涟漪。
她咽了口唾沫,轻咬下唇,垂首又递给他一个,这次直接塞进他怀里:“别忘了剥皮,皮是涩的。”
她的心跳如雷,待那圈着她手腕的大掌松开后,心中又有些空落落的。她见过他好几回,却只发过两回梦,而那两回都或多或少地触碰过他,只这触碰要到何种程度,她猜不准。
忆欢有些心焦,巴不得直接入夜,试试看究竟能不能做梦。
她一面想着,一面又将从他府中带出的玉佩往袖里掖了掖,倘若这次不成,她还得寻机再与他接触。
原谌对她的心思算计一无所知,只将黄澄澄的枇杷拿在手中把玩,支额瞧着她,面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
流光容易把人抛,他难得的眷恋在一串杂乱的脚步声里戛然而止。
芳菲气喘吁吁道:“出大事了,戚家小姐同肖家公子在八公主的寝宫里滚作一团,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发了好大的脾气,正将人都召到坤宁宫挨个问话呢。”
忆欢开始想贴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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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