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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端午

正是浴兰时节动,榴花妖艳烘。①

五月初五,端午节,家家悬艾虎挂菖蒲,驱除虫蚁,为应节气,忆欢前些时日用五色丝线编了几个长命缕,预备着送予亲朋好友。

“父亲、母亲和哥哥的已送过去了,你们俩也一人挑一个罢。”忆欢由着芳菲与青琐挑拣,隔窗望了眼院子。

空荡荡的,没个人影。她有些惊讶,大个子平日这个时辰早在院里候着了,今儿端午反倒不见了踪影,兴许乌涂人不过这节?她想着,默默抽了条长命缕出来,随手放进妆匣里。

“小姐是给谁留的?”芳菲瞧见她的动作,随口问了句。

忆欢也没什么好瞒的,笑着答道:“给大个子的,他也在院里待了一月有余了,这时节下,个个都有,总不好缺了他的。”

芳菲同青琐对视一眼,片刻无言,青琐到底稳重些,先上前替忆欢整了整衣裙,才斟酌着开口:“这人,瞧着年岁可不小了,又兼着外男这层身份,小姐再将他养在院子里,恐是要招人闲话的。”

此话正中忆欢隐忧,她原就是要等他伤好后将人打发出去的,只是瞧他又伤又哑,她一时也没寻着个好差事给他,就一直没好意思开这个口,但这般搁在院子里,的确有些不合规矩。

不说她,便是青琐、芳菲也都是未许人的小娘子,不好惹些难听传闻,白白坏了名声。

忆欢面色凝重,颔首答道:“他伤也好了大半,等从宫宴回来就先将他支到外院做些轻省的活计,至于好的差事,慢慢再瞧罢。”

芳菲将长命缕绕在腕间,想起那高个汉子,无端打了个寒噤,也应声:“正是这个理儿呢,大清早看见根瘦‘竹竿’杵在院子里,动也不动,吓都要吓死了。”

忆欢笑骂她两声,一看时辰骇了一跳,忙领着芳菲和青琐快步往外赶。

陛下今日在宫中设宴,邀了重臣及其家眷入宫宴饮,沈家大房二房皆在其列。忆欢须与二叔母、大姐姐同乘一驾马车入宫,若慢了手脚,恐怕会贻误时辰,惹得父亲不快。

好在她到时,车上惟有二叔母一人,大姐姐还在梳妆。又在车上待了小半个时辰,才见沈苔晚一袭盛装,姗姗来迟。

她难得穿水红的衣裙,艳色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俗气,反衬得她肤白唇朱。纤腰束素,身姿婀娜,步生莲华,如盛世牡丹,雍容华贵,已有倾城之姿。

忆欢一时有些移不开眼,大剌剌盯着她瞧。

沈苔晚美而自知,任她打量,她心知自己来迟了不合礼数,便笑着解释:“姑姑前儿遣人与我说,要我在端午宴上献艺,我怕失了体统,才打扮这许久,母亲也是知晓的,还望妹妹勿怪。”

此话一出,忆欢心底那点儿微弱的抱怨顷刻便烟消云散,却也记着赏花宴上的不愉快,干笑着应了两声。

沈苔晚见她颔首低眉,着一身青,还似从前一般不打眼,不由在心中轻嗤,只是目光落至她腰间的玉佩,却将笑一敛,肃了面容。那点不甘又浮上心头。

她暗下决心,有朝一日定要得到那块玉佩,没有哪个沈家女能越过她去。

目光交接间,忆欢摸出两个长命缕分别递予二叔母和大姐姐,又道了些吉祥话。

沈苔晚虽不喜她,却也知伸手不打笑脸人的理,接过来,依着礼数回以浅笑。

谢蔓出身池郡谢氏,从前与忆欢的母亲高映月很是要好,爱屋及乌,也连带着爱怜她的孩儿,便笑道:“外头那些说我们沈二小姐不通女红的人合该打嘴,这长命缕编得这样好,我都舍不得戴了,可也给三殿下准备了?”

提及表哥,忆欢便有些羞,垂头“嗯”了一声,被沈苔晚略带冷嘲的笑音盖了过去。

她不喜将话挑明了说,轻飘飘扫一眼忆欢瑟缩着的左肩,只问:“妹妹为表哥受的这伤,还没好么?”

“也不知几时才能好得了。”她盯着忆欢,悠悠叹出口气,“妹妹不知道,表哥因你这伤心怀愧疚,你若不好,他怕是要一直愧疚下去了。”

言外之意,表哥如今对她的好,都是愧疚心作祟,待她好了,他就又要变回从前那个冷冰冰的样子了。

忆欢有些气闷,虽知她是有意激她,却也不免往那处想,但她又很快回转过来。即便表哥真是出于愧疚,至少也好过从前。再者,若她能利用好预见未来的本事,想他爱她,也未必不可能。

她算计着,略安下心来,觉出沈苔晚的挑拨之意,便也笑道:“愧疚也是要有情在先的,不管表哥是否是心怀愧疚,至少他都是个有情有义的儿郎,日后成了夫妻,也能相互扶持疼惜。”

沈苔晚见她不恼,还暗自奇怪,这丫头何时这般沉得住气了?

眼见姐妹俩之间剑拔弩张,谢蔓忙止住沈苔晚,拿起一旁的绣绷便问她:“晚儿瞧这鸳鸯绣得如何?”

一听鸳鸯,沈苔晚便觉头疼。她今岁已要十九了,虽然大临贵女晚嫁的不在少数,但母亲仍旧对她的婚事十分操心,寻了不少人前来相看。都是些门庭相当、勤恳踏实的好儿郎,只是她却瞧不上眼。

她生在鲁阳沈氏,已是极富贵的所在,若不再往上走,岂非辜负了这样好的家世和这样美的皮囊?

她也知母亲不喜她与忆欢起争执,轻搡着唤了声“娘”,撒着娇打岔,也不去理睬忆欢了。

忆欢见她母女二人依偎在一处,无端便想起自己的母亲。

她名唤高映月,是高家的小姐,却从不与高家来往,甚至同沈家的叔婶几个也不相熟,终日在屋子里诵经祈福。

她每回见忆欢,都严严实实地裹着一身暗色的褂子,不哭也不笑,冷得像尊美人石雕。她不喜欢说话,也不爱听忆欢讲话,一开口便是要撵忆欢走,仿佛她不是她的女儿,而是上门讨债的冤家。

忆欢垂眸绞着腰间的绦带,好在,已经习惯了。

马车一路驶入宫中,御花园内设宴,男女不分席,流水一样的佳肴摆上桌,珍珠玳瑁点缀其上,连盛菖蒲酒的酒器都是白玉雕作的,雅而奢靡,看得忆欢直咋舌。

靡靡丝竹音里,肖蕙君瞥见她陪在谢蔓身边东张西望,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便拉她去了处僻静所在问话。

她八月便要嫁来沈家,虽不是头回出嫁了,可还是惴惴难安,细声细气地同忆欢打听沈琚的脾性、喜好,想着要先有些打算。

忆欢极能体谅她的心情,事无巨细地同她讲了,又安慰道:“嫂嫂不必紧张,哥哥看着虽有些不牢靠,却向来不予人摆架子,又是经父亲教养、科举考教过的,品性端正,从不做出格之事。”

肖蕙君赧然,一张粉面羞得通红,以扇掩面,闷闷道:“我也晓得他是个好的,只是这心里……却不知夫人性子如何?”

忆欢还未及答话,便见肖蕙君的胞弟肖承宗跑将过来。他伏身朝忆欢与肖蕙君一拜,抱怨道:“姐姐怎么与沈家妹妹躲在这里,真叫我好找。”

“瞧你,跑得满头都是汗,回头叫父亲看见,又要说你了。”肖蕙君叹了一声,语带嗔怪,从袖里摸出条帕子。

肖承宗从善如流地躬身,将头靠过来。

肖蕙君仔细替他揩了汗,才将人推开:“你又找我作甚?”

“这回可不是我,是母亲,说是陛下就要入席了,她怕你迷路,赶不及回去,特地让我来寻你。”肖承宗说完,才分些目光给忆欢,“沈家妹妹也同我们一道回去罢,姐夫也在找你。”

忆欢自然却之不恭,倒是肖蕙君听得“姐夫”二字,羞得不行,以扇轻搡了他两下。

回去的路上,他们姐弟说话,忆欢插不上嘴,索性就落后他们半步,只听着他们聊些近日京中的轶闻趣事。

半道上,忆欢远远瞧见戚芳容形色仓皇,路也不看,平地摔了个狗啃泥,忍不住低笑了两声,转眼正听见肖蕙君问:“听父亲说,各州都有女子无故失踪,此事可是真的?”

肖承宗“嗯”了一声,显然不以为意:“邸报我看了,都是些生在穷乡僻壤的庶族女子,谅那贼人胆子再大,也犯不到盛京来,姐姐不必惊惶。”

肖蕙君却颦起眉,又问:“凶手可找着了?”

“自然没有。”肖承宗暗笑她天真,有些不屑,“不过几个身份低微的庶族女子,也值当朝廷费工夫么?”

“话可不能这么说。”忆欢忍不住反驳,“无论士庶,都是大临的子民,既是大临子民,朝廷便要管她们的生死,免除她们的忧惧,否则如何对得起她们对大临的拥护?”

“不拥护大临,难道去拥护亡了国的乌涂?”肖承宗斜她一眼,只觉与这闺阁女子谈论政务极为可笑。

忆欢听他颠倒黑白,火气直往头顶涌,才要与他掰扯一二,便又听他语带讥诮:“我倒忘了,沈家妹妹长于乡野,一惯喜欢同庶族厮混,为几个庶族女子说话也算不得什么。”

恍若有盆冷水兜头泼下,忆欢的怒火顷刻便灭了个干净,一遇到“士庶”之问,便是生了三寸不烂之舌,她也辩不赢他们,最终只会得几句“惺惺作态”的嘲讽。

忆欢捏紧扇柄,将团扇摇得飞快,终究什么也没说,迳自越过两人,快步走了。

肖蕙君瞧得心焦,待人走后,才予肖承宗道:“你与她计较这些作什么?她流落乡野又非出自本意,闲言碎语还不够她受的么,你还偏在她跟前提,岂非有意揭她疮疤?”

“再者,你我不过倚仗父亲才占了个世家的身份,有何可沾沾自喜的?听你的话,倒像是恨不得要将庶族赶尽杀绝一般,父亲难道就是这般教导你的?”

肖承宗认错一向极快,掣着她的袖子晃了晃,求饶道:“是我说错话了,姐姐别气,当心气坏了身子。”

①——改自北宋欧阳修《渔家傲·五月榴花妖艳烘》

发展支线中,下一章原谌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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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端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