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殿内,忆欢垂眼望着榻上烂醉如泥的人,轻咬下唇,红了眼眶。
“表哥,你真的这样讨厌我么?”她坐在榻前,伸手轻触他紧锁的双眉,想要将它熨平,却终究不能。
是她将他变成这副郁郁寡欢的模样的。忆欢想着,便像被烫了似的收回手,只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
入京那日,巍峨庄严的沈府立于眼前,她抱着破旧的包袱,又怕又惶恐,怎么都不肯进去。
是他走出来,轻握住她的手:“你就是忆欢罢,我是你表兄,莫怕,我带你进去。”
他牵着她,身影没在炫目的阳光里,她却不怕刺眼,硬抬起头,将他的轮廓面容镌刻在心上。
他就是原嘉表哥,是待她很好的原嘉表哥。她记住了。
珠帘轻动,忆欢忙揩去眼角的泪,转身向惠妃行礼。
“我的儿,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惠妃扶起她,目光轻扫过她微红的眼眶,心下了然。
转眸望向原嘉,她长叹了口气,捂着心口轻道了声“造孽”,余光却一直定在忆欢身上。
忆欢心中凄凄,仍当原嘉是不愿娶她故而作践自己,便垂下头,低声道:“表哥如若实在不愿与我成婚,便罢了吧。”
她的确想过许多“挽回”的法子,甚至想着即便他不愿,只要日后成婚她待他好些再好些,他终会被她打动的。
但今日见他如此模样,她才明白,世上许多事,不是努力便可达成的。
强扭的瓜不甜,他不开心,她也难快意,倒不如解了这婚约,放他去寻心爱之人的好。
“孩子。”惠妃握住她的手轻拍了拍,“姑姑是过来人,男女情爱看得最是透彻,涵之嘴上说不喜欢你,心里可未必是这般想的。”
“只是他脾气倔,不耐烦说什么情啊爱的,对着喜欢的人不自在,就好摆副冷脸,心里只盼你贴着他哄着他。”
忆欢还是不信:“可表哥现在……”
惠妃摆摆手:“外头的风言风语岂能当真?这益州地处西南,穷山恶水,早被划作了四皇子的藩地,有你表哥什么事。”
“他如今这副模样,不过是前几日陛下考教几位皇子的功课,他落了下乘,闹脾气罢了。”
忆欢怔了怔,却想原谌殿下前不久才受封左卫将军,怎会这般快就将封地划下来了?
见她面有疑色,惠妃也不好再诓,左右原嘉已无别路可走,早晚都要去讨好忆欢,到时岂不比她空口白牙来得实在?
她眯眼笑着,很清楚女人动心无异于自覆双目,任凭心爱的男人坑骗,她如此,忆欢也不能免俗。
她垂眼,浓密的睫羽遮去眸中一瞬的黯淡,扯下腰间的玉佩,轻笑道:“这是我入宫那年姑姑送我的,说是只留给沈家最好的女儿,如今我将它给了你,望你将我鲁阳沈氏的荣光延续下去。”
“同涵之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忆欢只觉那块玉佩重似千钧,不敢去接,反退了半步。
惠妃不喜她这副畏缩模样,面上却不显,想着等她与原嘉成婚后再敲打敲打,不由分说地要替她挂上,却见她腰间已有了块玉佩。
只那玉上雕的非是牡丹芍药花鸟之流,而是只振翅欲飞的雏鹰,瞧着竟不似女儿家的物件。
她还未及起疑,忆欢便接过玉佩,笑着打岔:“谢娘娘,我一定不负所托。”
惠妃轻抚她的云鬓,满眼赞许:“这才是我沈家的好女儿。”
忆欢应声附和了几句,见她似未起疑,心跳才平缓了些。
玉佩是那日自原谌殿下府上回来之后莫名有的,瞧着价值不菲,她不知是谁放进她里衣的,只怕是什么要紧的物件儿,盼着撞见他后还回去,这才随身携带。
但自赏花宴后她再未见过他,也就没了机会。
姑侄二人屋里讲着话,门扉半掩,沈苔晚将装着百寿图的匣子丢给碧霄,攒拳走得极快。
一路走到院内的小池前,那两人的话音还在她耳边荡。
“留给沈家最好的女儿……”沈苔晚倚着柱子喃喃自语,眸中已漫上一层晶莹的泪光,“琴棋书画样样不通,也能算是最好的女儿么?”
碧霄也忿忿:“二小姐自归京以来,什么都要抢小姐的,盛京中谁不知道,若没有二小姐横插一脚,三殿下早就与小姐……”
沈苔晚横她一眼,碧霄讪讪转了话题:“好在小姐美名远播,来提亲的人早就踏破了门槛,戚沈高谢四姓的贵公子都任小姐挑选,夫人也常在老爷跟前夸小姐替她长脸呢。”
碧霄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安慰的话,沈苔晚却听不进,凝眼望着流火一样的晚霞,直让那红烧进心里。
沈忆欢半点比不得她,却能嫁原嘉表哥,有大伯铺路,便是皇位也可一争,届时她成了皇后,她却只是一世家宗妇,要对着她三拜九叩,这叫她怎能甘心?
她日日勤勉刻苦,将琴棋书画、女工针黹修得无一不精,不是为了给一个流落乡野的疯丫头作陪衬的。
已近黄昏,斜阳薄洒于池面,一尾红鲤跃出,搅动一池碎金。
沈苔晚垂眼瞧着,轻咬朱唇,终捺下复杂的心绪。棋局未定,她万万不可先乱了方寸。
转眼,芙蓉面含上一抹笑,她温声唤碧霄取了鱼食来,半倚栏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喂着鱼。
“殿下。”内侍的急呼声传来。
她抬眼,正望向殿门前的少年,他着一身朱红宝相花纹宽袖圆领袍,乌发以玉簪半束,尚未及冠,除却七殿下原翊不作他想。
他在看她,笑容憨直,眸中似有惊艳之色。
她稍作思量,便掩唇回以一笑,见他要抬步上前,又忙不迭带着碧霄移步入了内殿。
香风淡淡拂人面,原翊站在沈苔晚先才所在之处出神,内侍终于赶了上来,大口大口喘起气。
原翊眉头一皱,别开脸,嫌他污了空气,没好气儿地问:“先才这里站着的是哪位姐姐,你可瞧清楚了?”
吴内侍抹了把汗,嘀咕道:“奴才只顾着追殿下了,哪儿看见了什么小姐……”
说着,他又把怀里的匣子往原翊跟前递了递:“娘娘托殿下来送礼,殿下还是尽快将这礼送予惠妃罢。”
原翊一心想着宛若神妃仙子的姐姐,哪里肯应他,竟破天荒要留在宣微殿一道为惠妃庆贺生辰。
惠妃不好赶他,加之他年岁不大,倒不必避嫌,也就在上首给他置了一席,让他同侄女们一同逗趣耍乐。
及至夜半,散了宴,她遣人将原翊送回皇后的坤宁宫,又安顿好三个侄女,才去安寝。
却难得梦见了云笙。
一袭白衣胜雪,她在廊下翩然起舞,手如柳,身似鹤,不单她移不开眼,身侧着龙袍的男人也难移开眼。
她又输给了她,不甘如毒,塞住她的心窍,浸入她的肺腑。
最后一次见到云笙,她七窍出血,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
大火焚烧间,她的美,终归消散于天地。
而她,再没能赢过她。
尽量不写扁平、脸谱化的配角(但愿)
忆欢:那天我差点就要放弃了
原谌:真的吗真的吗
这两章男主出现的比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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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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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