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后,一切照旧。
忆欢白日在内文学馆进学,晚上归家后要跟着二叔母学盘账管家,忙得脚不沾地,外头的风吹草动许久才传进她耳中。她这才想起已有许久未见过原嘉表哥了。
他们都说,原嘉表哥厌了她,为着不娶她,已同陛下请辞要前往益州之藩。
眼下储君之位悬而未定,皇子自请之藩无异于放弃争储,他竟厌她至此,宁愿去穷山恶水的益州当个藩王,也不愿履行婚约么?
忆欢捏着锦帛,失神地望着帛书上的工整字迹,他亲自教的她写字,教的她读书明理,为何又要如此嫌厌她?
委屈、不甘、屈辱……复杂的心绪化作困兽,在她血肉筑成的囚笼中横冲直撞,又在有人呼唤她时渐归于平静。
青琐轻拍着她的肩:“小姐,下学了。”
忆欢慌乱地将锦帛塞进书囊,又被她按住了手。她将帛书工整叠好,才小心地放进去:“好容易写的,女官都夸有长进,拿去宣微殿给娘娘瞧瞧罢。”
忆欢望着青琐温柔姣好的容颜,有苦难言,勉力牵唇笑了笑,起身同她一道去往宣微殿。
主仆两人离了内文学馆,戚芳容还站在八公主原蓉跟前绞帕子,原蓉不睬她,她就主动跪到她身侧,晃了晃她的胳膊。
原蓉受不住她缠磨,又着实不耐,只吓她:“你要真不愿嫁,我就去同七哥说,要他去求表舅,叫他娶了你……”
戚芳容一下跳起来:“谁要嫁给他那个半点油皮破不得的矫情小子……”
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以帕掩唇,讪讪笑了两声:“我不是这个意思。”
原蓉是七皇子原翊的亲妹妹,又最是心高气傲,听不得他人对她兄妹的半点诋毁,当即冷笑连连:“你看不上这个,也瞧不上那个,只念着三哥,眼下三哥就要去益州了,你怎的不跟着去?”
“沈尚书是舍不得女儿远嫁的,三哥同沈忆欢的亲事多半要作废,你不多的是手段么?到时天高皇帝远,表舅哪儿能管得着你啊……”
原蓉本还要说,被贴身宫婢扯了扯袖子,只得作罢,冷哼一声便领着侍奉的宫婢们扬长而去,徒留戚芳容一人愣在原地,垂首苦思。
今日是惠妃的生辰,为着热闹,她特求了陛下恩准,将沈家这辈的三个小姐都请入宫中,同她宴饮耍乐。
忆欢到宣微殿时,浩荡的一群人立在院内,轮流说着吉祥话领赏。
午后的阳光烘得人浑身发暖,有昏昏欲睡之感,忆欢昨夜盘账盘得太晚,正浑身困乏,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眯着眼就想往殿里钻。
正打赏下人的蓝心姑姑吓得一激灵,忙拦住她,将她往外扯:“陛下在里头呢。”
忆欢猛地醒过神来,她曾在宫宴上见到过几次陛下,但天子尊容岂容窥伺,她只远远地瞄过几眼,记得他很是威严,上一息还在同娘娘们说笑,下一息便垮下脸来当众处置了一个酒后失德的大臣。
怪不得这些人说话声如蚊呐,大气都不敢出,忆欢讪讪笑了下,才抬步要走,便听得一阵哭不似哭的古怪声音,正是从殿内传来的。
她疑惑地望向蓝心,斟酌着问:“陛下,不会对娘娘动粗罢?”
蓝心姑姑愣了愣,随即“噗嗤”一笑,又顾忌着殿内,扯着她走远了,才调笑道:“动粗么,男女常有的事。”
“府内是哪位嬷嬷在教小姐?”这话却是问青琐。
青琐摇头,只答没有。忆欢一入府便是她与芳菲在身边伺候,大夫人潜心礼佛,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次次也都只问二公子的身体、学业,没工夫管小姐。
蓝心拢了拢眉,却未再提,只吩咐人搬了桌椅到阴凉处,又奉上糕点,让忆欢在此歇息。
忆欢百无聊赖,颦颦望向主殿门口。
她不傻,知道蓝心姑姑说的多半是男女之事,她幼时在乡间也听说过,夫妻两个入了夜是要一起睡觉的,但这青天白日的……
还有,睡觉要哭么?她拧眉,加之又有流言烦心,更加坐立难安,只想快些问问姑姑表哥要赴益州一事是真是假,却只能在心中默默盼着陛下与姑姑快些睡醒。
她等得心下捉急,却先等到了大姐姐与三妹妹。
蓝心姑姑从善如流,又搬来两把椅子,让三人坐在阴凉处翻花绳。
花绳翻到日头偏西,惠妃才同陛下从主殿出来,她白皙的脸上还有些未散的红晕,声音微哑,让三个小辈先后同陛下见礼。
忆欢心中好奇,借着起身,目光滑过他衣袍上炯炯有神的龙目,抬首正对上一双威风凛然的眼。
她愣了片刻,又匆匆垂首,心脏突突地跳,只怕他说自己无礼,要人把她拖出去斩了。
“你这三个侄女,个个都不输你。”原彧笑着道。
“臣妾老了,再比不得当年了。”沈萝应道,见原彧目光定在沈苔晚身上,笑得极不自然。
原彧挑起她下巴,上下打量,她羞得垂下眼,他便又笑:“朕瞧着却更好了,当两个小丫头。”
沈萝掩唇轻笑,欲语含羞,原彧看得意动,伸手轻捏她的耳垂,低声道:“皇后才派人来请,朕先过去,你同侄女们好好乐上一乐。”
沈萝颔首,领着忆欢她们将他送走,才又转身,领三个小辈进殿吃茶。
忆欢有话要问,但姑姑一直在同大姐姐与三妹妹道些家长里短的事,她便没机会开口了,一直捱到日影西斜,蓝心姑姑跑进来,面色难看地秉道:“殿下来了。”
忆欢忙坐正了些,惠妃冷笑一声:“来了怎还不进来,要我亲去请他不成?”
说话间,原嘉已跌跌撞撞走进来,身形消瘦,发冠歪斜,面上覆一层青茬,酒气冲天,连站也站不稳。
他布满血丝的眼扫过在座几人惊诧的面孔,及至忆欢,堪堪停了几瞬。
忆欢也在望他,她不明白,光风霁月的三殿下,她向来爱洁的表哥,为何要将自己作践成这副模样?
就只是为了……不娶她么?
她心中一痛,勉力牵唇,却再也笑不出了,只拿一双泪眼望着他。
原嘉却只勾唇,她难道还委屈?
生在鲁阳沈氏,坐拥一切的大小姐,她委屈什么。
然而,他却再难生起分毫怒气,正如沈如兴所说,他的倨傲,不过倚仗他现今拥有的一切,而这些,都是沈氏给的。
他若有违逆,便是早早之藩,客死异乡的结局。
他轻垂下眼,摇摇晃晃地冲惠妃行礼:“母妃生辰安康。”
惠妃掩鼻,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吩咐蓝心:“先将殿下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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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