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鸣啾啾，旭日初升，天边才泛起一道霞光，忆欢便迫不及待从床上爬起来，唤了芳菲和青琐进来洗漱。
衣裙堆叠在床上，换了一套又一套，她也不嫌烦，只嫌不好看。
芳菲打了个哈欠，一面帮她捋裙摆，一面和青琐咬耳朵：“平日去内文学馆可没见小姐这般。”
青琐笑着搡了她一把，却道：“三殿下难得下帖子邀小姐出游，可不就得郑重些么？”
忆欢不理她们的调笑，只打量着水镜中的自己，胸脯渐丰，身段窈窕，又想起孙嬷嬷教的那些男女之事，不由红了脸。
男女间的“睡觉”并非彼睡觉，她还是头回知道，日后她若与表哥成了婚……
她猛地拍了拍脸，将那些乱糟糟的想法赶出脑子，又忍不住窃笑。虽说她并不信姑姑的话，但自那日后，京里有关表哥要之藩益州的传闻就少了许多，因为表哥与原谌殿下在春狩时为考教武官提了新策，还得了陛下赞赏，显然并未准备着之藩。
表哥没有厌她躲她。忆欢弯唇浅笑。
最后她择定了天青色的交领缠枝莲纹窄袖上襦，配上一条水碧浑色齐胸银泥裙，再执一柄绘有青竹的团扇。
妖妖俏俏出得门去，正见一人背身而立，忆欢顿住步子，轻嗽一声。
原嘉转过头来，对上她的一双笑眼，弯似月牙，里头满盛着他的影儿。
她并不晓得发生了何事，只是自顾自地欢喜着。原嘉想着，牵唇一笑，将手递予她，要扶她上马车。
忆欢有些受宠若惊，她怔了怔，垂眼望着他掌心的纹路，到底还是将手轻搁上去，嘀咕着轻笑：“表哥之前不是说我有手有脚，不必要人搀么？”
原嘉的笑意淡了几分，也不答话，只稳稳地托着她上了马车，才又翻身上马，转眼间，笑意已散了个干净。
是他下的帖子约人出游，自要由他安排去处，郊外的澄湖，水光潋滟，是少男少女结伴踏青的好去处。他将人领到了澄湖上的一处水榭。
这儿三面临水，凉风习习，抬眼便是岸边花团锦簇的美景，正宜吃酒谈心。只是对着她，他并无谈兴，有意沉默着，听她一人絮聒，在心中暗讽她的无趣。
忆欢唱了许久的独角戏，也疑心他心中或有不快，可面上却瞧不出分毫。他昳丽的眉眼间始终含着温和的笑，仅在她要说不下去时才会吝啬地问上两句：“是么？然后呢？”
饶是再欢喜，忆欢也觉出了些许不对，然而却难理着头绪，只能佯作高兴，仍旧兴致勃勃地同他说着那些有的没的。
半日很快就过去了，原嘉将牛乳糕推至她跟前：“先用些罢，一会儿再去余庆酒楼。”
他正要起身去安排马车，忆欢却拽住他的袖子，举着块牛乳糕递予他：“表哥也未曾用过东西。”
“我不饿。”他敷衍地弯了弯唇，将袖子从她手中抽出，信步离开。
“表哥……”忆欢叫住他，踌躇许久才道，“表哥若有不高兴的，尽可说予我听，至少在我跟前，不必伪装什么。”
原嘉背对着她，含笑应了两声，心中却止不住地冷笑，真个不伪装了，你能受得住么？
日过正午，两人从余庆酒楼出来，原嘉问她还有何处想去，忆欢知道若不得寸进尺些，等下便又要回府理那些恼人的账册了，胡乱报了个“东市”的名儿。原嘉皱了皱眉，还是带她去了。
东市的街上向来热闹，两人衣贴衣地走着，忆欢偏头即能望见他，抬手即能触及他，一颗心被塞得满满当当，再容不下别的了。
“三哥。”忽的一声，泡沫被戳破，她从溺死人的爱河里抬眼，隔着人潮望见了原谌。
他穿一身青灰布衣，衣袖半挽，露出劲瘦有力的小臂线条，木簪将发挽得并不稳，稀稀落落散了几缕下来，由汗浸着贴在白皙的肌肤上，随着他的呼吸起起伏伏。
忆欢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不是为他这过于朴实的打扮而惊讶，只是觉得莫名眼熟，好似在梦中见过一般。
原嘉已迈步上前，忆欢忙也跟上去，听了二人的对话才知晓他竟在休沐之日来做砌墙的活计，不由愈发地敬重他。
“你到底是皇子，怎可同庶人厮混？”原嘉却颇为不赞同。
原谌淡淡笑着应道：“三哥教训的是，我也是看那老婆婆无儿无女，实在可怜，加上近日清闲，无甚公务可忙，便去凑个闲热闹。”
“既已回了京，还是改了在外游历时养的坏毛病罢，不定就惹了谁的眼，就要在父皇面前参你一本。”原嘉好心规劝，这左卫将军的封赏还是他用“救命之恩”替他求来的，自然晓得他在京中的处境。
原谌无意反驳，只点头称是，一双凤眸却忍不住往忆欢身上飘。
她今日穿得也很鲜亮。
忆欢自然也关切原谌的伤，但顾及还有表哥在场，她不好直接开口，又见他身姿挺拔，说话也是中气十足，便不多此一问了，只跟在他俩身后默默地听。
倏尔，锣声一震，一旁的高台上有人吆喝：“奴隶兜售，银货两讫嘞——”
在他曳长的尾音中，两面旗帜被一左一右地插在高台两侧，随风舞动，猎猎作响。
“奴隶兜售，银货两讫。”忆欢喃喃念着，双目圆瞪，蓦地忆起那个几乎要被她遗忘的梦，呼吸一滞。
难不成她真有了通晓未来的本事？
她将手掐得发疼，在芳菲和青琐的催促声中回过神来，定眼一瞧，原嘉与原谌已然走到了台下。
“非要去凑这个鬼热闹么？”她暗骂一声，四下环顾，正好瞧见了梦里倒塌的木架，此时它还安然立于台侧。
如此，也由不得她不信了。
她咬着牙，提裙挤到原嘉身侧，手抬起，又落下，不好拉扯他，只捂着心口佯装难受：“表哥，我有些喘不过气了，能带我去医馆瞧瞧么？”
原嘉却恍若未闻，两只眼都定在台上，连眼风都不曾分半分给她。
忆欢急得跺脚，又跑到原谌身边，许是因着两人先前在山上互救过性命，她在他这处便没了顾忌，直接扯住他的胳膊晃了晃。
原谌见她似乎有话要说，便附耳过来，忆欢才要开口，人群忽地嘈杂起来，一声高似一声的喝彩紧随其后，将忆欢的话音吞没。
掌声如雷，震得忆欢耳朵发痛，她不自觉瞟了一眼台上，只见一个魁梧的汉子将另一个汉子按在台边，一拳接一拳地砸向他的脸。
那人已被揍得面目全非，颧骨青紫一片，眼皮肿得耷拉下来，将眼睛挤成一道窄缝，口中鲜血直冒。他被死死按着，像砧板上的鱼，眼睛正对忆欢的方向，里头却没有濒死的绝望，反而迸发出狠绝的光。
忆欢愣了神，不太明白看客们为何要为人与人间的殊死搏斗摇旗呐喊，只是心中莫名不好受。
然而“嘎吱”声传来，她已来不及多想了，推开原谌殿下，又扑在表哥怀里，抱住他旋了半圈。
木架“哐”地一声砸在她肩上，四下寂静，随之响起的嗡鸣声却震耳欲聋。她的骨头好似断了一样的疼，勉力睁开眼，只能望见表哥一开一合的唇，压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应是着急罢。她好久没见他这般关切自己了，才要高兴，可身上的痛委实又让她高兴不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几乎泣不成声。
原嘉的衣料被她的泪沾湿了一大片，什么是非怨怼，都已被他抛诸脑后。他只怕她因他出了什么事，将她揽在怀里不停地问，她却连一句也不肯答，叫他心急如焚。
“表哥。”忆欢微弱的声音传来，伸手虚指台上，“我要他，你帮我买下来……”
原嘉顺着她指的地方望过去，但见那奴隶浑身是血，才皱起眉要回绝她，那柄青竹扇已从她掌中垂落，径直掉到地上。
“好，表哥帮你买下他，欢儿别睡，跟表哥说会儿话。”他顷刻便改了口，见她已有些神志不清了，忙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往马车走去。
芳菲与青琐被吓昏了头，见殿下抱着小姐离开，才悠悠回过神来，也忙跟着上前。
原谌望一眼几人的背影，又望一眼血流如注的高台。
她果然是人人都救，真是个善人。只是善人，未见得就会有善报。
他沉肃的脸上泛起一抹笑，喜怒不明，转身朝反方向离去。
原谌：我以为我是only one
忆欢：那你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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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出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