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太监的第一步,是查他的底细。
可太监的底细,不好查。
九方渊在宫里待了十五年,知道规矩。太监的档案在敬事房,有专人管着,不是谁都能看的。他一个东宫侍卫,贸然去查,查不到不说,还会打草惊蛇。
得换个法子。
他想起王顺说的那句话:“他这个人,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来往。”
不爱说话的人,最容易露出马脚的地方,就是偶尔开口的时候。
他开始留意太监的声音。
每天经过御书房的时候,他都会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听。可太监很少说话。他在御书房里头,外头的人只能看见他的影子,听不见他的声音。
等了一个月,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那天,一个送信的太监从御书房出来,不小心绊了一下,手里的信洒了一地。太监从里头出来,帮着捡。捡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小心点。”
就三个字。
可九方渊听见了。
那三个字,尾音有点往上挑,不是京城话。京城话是平的,往下压的。那个尾音,是南边的。南边什么地方?他说不上来。可他听过。小时候逃难的时候,从南边来的人,说话就是那个味儿。
他记住了。
回去之后,他开始查。
查什么?查南边什么地方的人说话是那个味儿。
他认识的人不多,可有一个,是南边来的。那个侍卫姓周,是江浙人,在宫里待了八年。他去找他,请他喝酒,套话。
喝酒的时候,他故意学太监那句话,问周侍卫:“你们那儿人说话,是不是这个味儿?”
周侍卫听了,说:“这是福建口音。我们江浙不是这个味儿。”
福建。
他记住了。
太监是福建人。
可宫里的档案上,写的是北直隶。
假的。
他在骗人。
九方渊把这四个字记在心里,继续往下查。
第18章进宫时间
查太监的第二步,是查他什么时候进的宫。
这个好查。
敬事房的档案他看不了,可有人能看。
他去找了王顺。
王顺在御书房当差,有时候要去敬事房送东西。他求王顺帮他看一眼。
王顺一开始不敢。他说:“这是要掉脑袋的事。”
九方渊说:“你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记住,不用抄,不用写。没人知道。”
王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过了几天,王顺来找他。
“我看了。”他说,“赵公公的档,是二十年前入的宫。”
二十年前。
九方渊心里一动。
二十年前。
那个人死的年份。
师父假死的年份。
那个第七个人出现的年份。
太监是那一年进的宫。
他是从哪儿来的?
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年?
他不知道。
可他记住了。
第19章老太监的死
查太监的第三步,是查他在宫里的事。
这个最难。
太监在宫里二十年,不可能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可那些痕迹,都在暗处。九方渊得一点一点挖。
他先查太监刚进宫的时候,跟谁走的近。
这个,他问了几个老太监。
老太监们记性不好,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有一个说,赵公公刚来的时候,跟着一个老太监学规矩。那个老太监姓什么来着?姓……姓林?姓李?记不清了。
另一个说,不是姓林,是姓严。对,姓严。严公公。后来死了。怎么死的?病死的。哪一年?也是二十年前。
九方渊记下这个名字:严公公。
他开始查严公公。
严公公的档,也在敬事房。他又找王顺帮忙。
王顺这回更怕了。他说:“你这是要干什么?”
九方渊说:“查点事。查完了就完了。不会连累你。”
王顺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过了几天,王顺又来找他。
“严公公的档我看了。”他说,“是二十年前死的。死因写的是‘暴病’。”
九方渊问:“暴病?什么病?”
王顺说:“没写。”
九方渊问:“他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王顺说:“不知道。档上没写。”
九方渊想了想,问:“他死之前,谁在他身边?”
王顺说:“这个我也不知道。”
九方渊点点头,说:“谢谢。”
王顺说:“你别再查了。再查下去,会出事。”
九方渊说:“我知道。”
可他还是查。
他去找了当年和严公公一起当差的人。
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出宫了,有的还在。他找到两个,都是老太监,在宫里待了四十年。
他请他们喝酒,套话。
喝到半醉的时候,他问:“严公公那个人,你们还记得吗?”
一个老太监说:“记得。怎么不记得。他死得突然。”
另一个说:“头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没了。说是暴病,可谁信啊。”
九方渊问:“他死之前,见过什么人?”
两个老太监对视一眼,没说话。
九方渊又给他们倒酒。
喝了一会儿,一个老太监说:“我听说,他死之前那天晚上,有人去找过他。”
九方渊问:“谁?”
老太监摇摇头,说:“不知道。那人没留名。可看身影,是个年轻的。”
九方渊问:“然后呢?”
老太监说:“然后第二天,他就死了。”
另一个老太监说:“后来那个年轻的,就接了他的差事,进了御书房。”
九方渊愣住了。
年轻的。
接了他的差事。
进了御书房。
那个人,是太监。
他杀了严公公?
他不知道。
可他记住了。
第20章画像
查太监的第四步,是查他进宫之前的事。
这个最难。
太监进宫之前的事,宫里没有记录。他得去宫外查。
他想起那座空坟。
太监每个月去上坟的那座空坟。
那是给谁上的?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那座坟,是给严公公上的?
不对。严公公的坟在别处。他死的时候,是有人埋的。
那是给谁?
他想起太监每个月出宫的日子。初十。
今天就是初十。
他请了假,又跟了上去。
太监还是那样,出宫,往东走,进那个小院子,然后去城外上坟。
这回九方渊没跟去上坟。他等太监走了之后,进了那个小院子。
院子很小,就一间屋。门没锁。他推门进去。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些东西。他翻了翻,都是些普通的东西。碗,筷,茶壶,茶叶。
他翻了半天,没翻到什么。
正要走的时候,他看见床底下有一个木箱。
他把木箱拖出来,打开。
里头是一沓纸。
他拿出来看。
是画像。
一张一张的画像。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画得很仔细,眉眼都画出来了。他一张一张看,看了十几张,忽然停住了。
有一张,是一个男人的画像。
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睛很深。穿着官服,戴着官帽。
他看着那张画像,越看越眼熟。
像是在哪儿见过。
在哪儿?
他想起来了。
太监。
那张脸,和太监有七分像。
不是年轻时候的太监,是现在的太监。眼睛,眉毛,脸型,都像。只是太监瘦一些,老一些。
这是谁?
他翻到画像背面,看见一行字。
字很小,写的是:“罪臣林怀远,福建人,因谋逆被满门抄斩。全家三百一十七口,无一幸免。承乾三年腊月。”
他愣住了。
福建人。
谋逆。
满门抄斩。
三百一十七口。
无一幸免。
他看着这些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太监是福建人。
太监二十年前进的宫。
太监杀了严公公。
太监每个月来上坟。
上谁的坟?
给谁上?
他想起那座空坟。
那座坟里,埋的是谁?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座坟,是给这三百一十七口人上的。
那座空坟,是他们所有人的坟。
太监是林怀远的什么人?
儿子?侄子?兄弟?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太监进宫,是为了什么?
为了报仇?
找谁报仇?
找那六个人?
找那个杀了林怀远的人?
他想起师父说的那件事。
二十年前,那六个人联手杀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执棋人。
执棋人,是师父的弟弟。
可林怀远呢?
他是谁?
他和执棋人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太监查的,不是执棋人的死。
是他家人的死。
是那三百一十七口人的死。
他站在那间小屋里,手里拿着那张画像,心里翻江倒海。
太监是罪臣之后。
太监是来报仇的。
太监也在查。
查那个杀了他全家的人。
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那个人,就是那个第七个人。
那个杀了执棋人的人。
那个杀了林怀远全家的人。
那个还在那六个人里演的人。
他得告诉师父。
他得告诉太监。
他得让他们知道,他们查的是同一个人。
他把画像放回木箱,把木箱塞回床底下,走出小屋。
天快黑了。他得赶在关城门之前回去。
他走在街上,脑子里全是那张画像。
那张脸。
那张和太监七分像的脸。
那是他父亲?
那是他哥哥?
那是他什么人?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太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
一个人,藏在这宫里,看着那些人,等着那一天。
等着报仇的那一天。
或者等死的那一天。
他想起太监说的那句话。
“六个人,够吗?”
他现在懂了。
太监在问自己:这六个人,够我报仇的吗?
还是不够。
因为还有一个人。
一个看不见的人。
一个杀了执棋人的人。
一个杀了他全家的人。
那个人,还在。
还在那六个人里。
还在演。
他得找到他。
他加快脚步,往城门走。
走进城门,走进街道,走进胡同,走进值房。
推开门,点上灯。
坐在铺上,望着那盏灯。
他想,明天,他得去见太监。
告诉他,他查到了什么。
告诉他,他们查的是同一个人。
告诉他,他们可以一起查。
他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张画像。
那张脸。
那双眼睛。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太监这二十年,是不是也一直在看着这双眼睛?
看着画像上的这双眼睛。
想着那个被满门抄斩的家。
想着那三百一十七口人。
想着那个杀他们的人。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个影子。
站在暗处,看着他。
这回,那影子没说话。
只是站着。
站着站着,忽然转过身,走了。
他想追,追不上。
那影子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站在黑暗里,四处看,什么都看不见。
他喊:“你是谁?”
没人应。
他又喊:“你回来!”
还是没人应。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太阳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那个梦。
那个影子。
他又来了。
他这回没说话。
只是走了。
去哪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去找太监。
告诉他那些事。
然后一起查。
查下去。
查出来。
或者死。
他站起来,穿上衣裳,走出小屋。
往御书房走。
走到御书房门口,他站住。
等了一会儿,太监出来了。
太监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说:“进来吧。”
他跟着太监进去,进了那间小屋。
太监让他坐,他坐下。
太监看着他,问:“查到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查?”
太监说:“你查了一个月,我能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查到了。”
太监问:“什么?”
他说:“你是福建人。你二十年前进的宫。你杀了严公公。你是林怀远的后人。”
太监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很深。
太监说:“你查得不少。”
他说:“我还要查。”
太监问:“查什么?”
他说:“查那个杀了林怀远全家的人。”
太监愣住了。
他看着太监,说:“那个人,也杀了执棋人。”
太监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那光很亮,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什么。
太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师父告诉我的。”
太监问:“你师父是谁?”
他说:“洪四喜。”
太监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终于等到了那个人。
他说:“你师父还活着?”
九方渊点点头。
太监说:“他在哪儿?”
九方渊说:“我不能说。可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太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说:“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
然后回来,坐下,说:“什么时候?”
九方渊说:“今晚。”
太监点点头。
九方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太监还坐在那儿,看着他。
他说:“公公,你叫什么名字?”
太监愣了一下。
然后说:“我叫林远。”
他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进阳光里。
往值房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一起走的人。
林远。
林怀远的林。
远方的远。
他记住了。
今晚,带他去见师父。
然后一起查。
查那个第七个人。
查那个杀了他们全家的人。
查那个还在演的人。
查出来。
或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