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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九方渊决定先查太监。

为什么是他?

因为那句话。

“六个人,够吗?”

他想起那章最后,太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烧完六封信,望着月亮,说了这句话。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看不见的人。

六个人,够吗?

什么意思?

他在怀疑什么?

他在想,这盘棋上,不止六个人?

还是他在想,这六个人,不够下完这盘棋?

九方渊不知道。可他脊背发凉。

因为太监知道得太多。

他看过所有的信。太子的,二皇子的,首辅的,边将的,皇帝的,皇后的。他都看过,都烧了。他知道每个人在想什么,知道每个人在骗自己什么。他知道这盘棋上所有的秘密。

可他说,六个人,够吗?

他在怀疑。

怀疑有第七个人。

九方渊站在御书房外面,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里头有灯光透出来。天已经黑了,太监还在里头。他在干什么?看信?烧信?想那句话?

九方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不能硬查。太监是御书房的人,皇帝身边的人。他要是打草惊蛇,死的就是自己。

得慢慢查。

从哪儿查起?

他想起一个人。

李如松的徒弟。

李如松死了三年了。可他有个徒弟,姓王,叫王顺,还在御书房当差。王顺是李如松死后才进御书房的,跟太监不熟。可他认识九方渊。李如松活着的时候,带他来见过他。

也许可以从他那儿打听。

第二天,九方渊找了个机会,去御书房找人。

王顺正在外头扫地。看见九方渊,愣了一下,然后四下看看,小声说:“你怎么来了?”

九方渊说:“找你问点事。”

王顺问:“什么事?”

九方渊说:“你们那位赵公公,你知道多少?”

王顺脸色变了变,说:“你问他干什么?”

九方渊说:“私事。”

王顺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跟我来。”

他把扫帚放下,带着九方渊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王顺说:“赵公公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他这个人,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来往。每天就是看信,烧信,一个人坐着。没人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九方渊问:“他进宫多少年了?”

王顺想了想,说:“二十来年吧。具体多少,我不知道。”

九方渊问:“他进宫之前是干什么的?”

王顺摇摇头,说:“没人知道。他也不说。”

九方渊问:“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王顺想了想,忽然说:“有一件事。”

九方渊问:“什么事?”

王顺说:“他每个月都要出宫一次。初十那天,不管有什么事,他都要出去。天黑才回来。去哪儿,没人知道。”

九方渊心里一动。

每个月都出去?

初十?

今天是初几?他算了算,今天是初八。再过两天,就是初十。

他问:“他出去多久了?”

王顺说:“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三年了。每个月都出去。”

九方渊点点头,说:“谢谢。”

王顺说:“你小心点。那个人,我看不透。”

九方渊说:“我知道。”

他转身走了。

初十。

还有两天。

他等着。

初十那天,九方渊请了假。

他早早地守在宫门口附近,躲在暗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等到晌午,太监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像普通人一样,低着头往外走。守门的兵认识他,打了个招呼,就放他出去了。

九方渊跟上去。

太监走得不快,也不慢。他沿着大街往东走,走了半个时辰,拐进一条胡同。九方渊跟进去,看见他进了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门是旧的,漆都剥了。九方渊在外面等着。

等了一个时辰,太监出来了。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他往西走,走了很远,走到城外。城外有一个小山坡,山坡上有一座坟。

九方渊远远地看着。

太监走到坟前,站住。他蹲下去,把包袱打开,里头是纸钱。他点着了纸钱,看着火苗烧起来,烧成灰。他跪在那儿,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九方渊等他走远了,才走过去。

坟很小,没有碑。他蹲下来看,坟头有新土。是太监添的。他看了看四周,没有别人。他站起来,望着那座坟,想着太监刚才的样子。

那是给谁上坟?

他不知道。

他转身,跟着太监往回走。

太监回到城里,又去了那个小院子。这回他进去之后,没再出来。

九方渊等到天黑,等到城门快关了,才往回走。

他心里有了一件事。

太监每个月出宫,是去上坟。

那座坟里埋的是谁?

他得查清楚。

第二天,他又去了城外。

那座坟还在那儿,孤零零的。他站在坟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去,用手扒了扒土。

土是松的。他扒了一会儿,扒出一块木头。是棺材板。他往下看,看见棺材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他愣住了。

空坟?

那座坟是空的?

他站起来,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太监每个月来上坟,上一座空坟?

给谁上?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那座坟,是留给某个人的。

某个没死的人。

某个还活着的人。

某个藏在暗处的人。

他想起师父。

师父也是假死。师父也藏了十年。

太监会不会也认识师父?

他想起那封信。那封假的信,是赵公公写的。赵公公让他去找师父。

赵公公知道师父没死。

赵公公知道师父在哪儿。

赵公公和师父,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可他得查。

查太监的底细。

他回到城里,又去找王顺。

王顺说,他只知道这么多。别的不知道。

九方渊问:“他有没有什么朋友?”

王顺想了想,说:“有一个。是个太监,姓洪,以前也在御书房当差。不过那人死了好多年了。”

九方渊愣住了。

姓洪?

洪四喜?

他问:“那个姓洪的太监,叫什么?”

王顺说:“叫洪四喜。”

九方渊站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洪四喜。

他师父。

太监和师父认识。

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太监每个月出宫上坟,是给师父上坟。

可那座坟是空的。

太监知道那是空的。

那他为什么还去?

给谁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得去见一个人。

师父。

他得问师父,你和赵公公,是什么关系?

他往城外走。

走到那个山坡,走到那口井。

下去。

地窖里,师父还坐在那儿。

他看见九方渊,问:“你怎么又来了?”

九方渊说:“我有事问你。”

师父说:“问。”

九方渊说:“你和赵公公,是什么关系?”

师父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

师父说:“你查到他了?”

九方渊点点头。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是我师兄。”

九方渊愣住了。

师兄?

师父说:“我们一起进的宫。一起当的侍卫。一起……一起被净的身。他是这世上,我唯一信的人。”

九方渊问:“那封信,是他写的?”

师父点点头。

九方渊问:“他为什么要写那封信?”

师父说:“因为他想让你来。他想让你知道那些事。”

九方渊问:“那些事?什么事?”

师父说:“二十年前的事。那个人死的事。那个第七个人的事。”

九方渊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

师父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

师父说:“因为他不能说。说了,他就得死。”

九方渊问:“为什么?”

师父说:“因为他也在这六个人里。”

九方渊愣住了。

太监也在那六个人里。

太监是那六个人之一。

可太监说,六个人,够吗?

他也在怀疑。

怀疑有第七个人。

怀疑他自己是不是真的。

九方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太监也在查。

查那个第七个人。

查那个假的。

查那个杀了执棋人的人。

他也查了二十年。

九方渊问:“他查出什么了吗?”

师父摇摇头,说:“没有。他也查不出来。那个人太深了。二十年,一点痕迹都没露。”

九方渊问:“那他为什么每个月出宫去上坟?”

师父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更深了。

师父说:“那是给我上的。”

九方渊问:“可那是空坟。”

师父说:“他知道我没死。可他得上。因为有人看着。”

九方渊问:“谁看着?”

师父说:“那个人。那个第七个人。”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那个人在看着。

看着太监。

看着师父。

看着所有人。

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六个人里。

就在他身边。

也许天天从他身边走过。

他得查。

查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师父。

师父也看着他。

师父说:“你还要查?”

他点点头。

师父说:“查下去,可能会死。”

他说:“我知道。”

师父说:“那就去查。”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地窖口,他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看着师父。

师父还坐在那儿,看着他。

他问:“师父,你是我师父吗?”

师父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很深。

师父说:“我是。”

他问:“真的?”

师父说:“真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钻进通道。

抓住绳子,往上爬。

爬出井口,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儿,望着月亮,想着师父的话。

他是我师兄。

他也是那六个人之一。

他也在查。

查了二十年。

没查出来。

那个人太深了。

他抬起头,望着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山上,照在井上,照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那个人,是不是也在看着这月亮?

是不是也在想,六个人,够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继续查。

查太监。

查那六个人。

查那个第七个人。

查出来。

或者死。

他转身,往城里走。

走进城门,走进街道,走进胡同,走进值房。

推开门,点上灯。

坐在铺上,望着那盏灯。

他想,第一步,查太监。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他和师父的关系。查到了他也在查。查到了他每个月出宫上坟,是给师父上,也是给那个人看。

可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还在。

还在那六个人里。

还在看着。

他等着。

等着他露出马脚的那天。

或者等着自己死的那天。

灯灭了。

他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

月亮照进来,照在地上,白白的。

他看着那片白,想着那些事。

想着那六个人。

想着那个第七个人。

想着那句话。

六个人,够吗?

不够。

永远不够。

因为还有一个人。

一个看不见的人。

一个杀了执棋人的人。

一个还在演的人。

他得找到他。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个影子。

站在暗处,看着他。

他想看清那张脸,看不清。

那影子说:“你找我?”

他说:“你是谁?”

那影子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

那影子说:“我就是你找的那个人。”

他愣住了。

那影子继续说:“你找不到我的。因为我就是你。”

他猛地醒了。

天已经亮了。

太阳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那个梦。

那个影子。

那句话。

我就是你。

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那个人,真的就是他。

也许他就是那个第七个人。

也许他就是那个假的。

也许他就是那个杀了执棋人的人。

不可能。

他那时候才多大?十岁?十一岁?

不可能。

他摇摇头,站起来,穿上衣裳。

走出小屋,往东宫走。

今天还要站岗。

今天还要看那些人。

今天还要等。

等那个答案。

或者等死。

他走到东宫门口,站在那根柱子旁边。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

他看着那堵墙,那个门,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他想,那个人就在这些人里。

就在他身边。

他得找到他。

他等着。

等那一天。

等那个人自己走出来。

或者等他自己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