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渊决定先查太监。
为什么是他?
因为那句话。
“六个人,够吗?”
他想起那章最后,太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烧完六封信,望着月亮,说了这句话。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看不见的人。
六个人,够吗?
什么意思?
他在怀疑什么?
他在想,这盘棋上,不止六个人?
还是他在想,这六个人,不够下完这盘棋?
九方渊不知道。可他脊背发凉。
因为太监知道得太多。
他看过所有的信。太子的,二皇子的,首辅的,边将的,皇帝的,皇后的。他都看过,都烧了。他知道每个人在想什么,知道每个人在骗自己什么。他知道这盘棋上所有的秘密。
可他说,六个人,够吗?
他在怀疑。
怀疑有第七个人。
九方渊站在御书房外面,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里头有灯光透出来。天已经黑了,太监还在里头。他在干什么?看信?烧信?想那句话?
九方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不能硬查。太监是御书房的人,皇帝身边的人。他要是打草惊蛇,死的就是自己。
得慢慢查。
从哪儿查起?
他想起一个人。
李如松的徒弟。
李如松死了三年了。可他有个徒弟,姓王,叫王顺,还在御书房当差。王顺是李如松死后才进御书房的,跟太监不熟。可他认识九方渊。李如松活着的时候,带他来见过他。
也许可以从他那儿打听。
第二天,九方渊找了个机会,去御书房找人。
王顺正在外头扫地。看见九方渊,愣了一下,然后四下看看,小声说:“你怎么来了?”
九方渊说:“找你问点事。”
王顺问:“什么事?”
九方渊说:“你们那位赵公公,你知道多少?”
王顺脸色变了变,说:“你问他干什么?”
九方渊说:“私事。”
王顺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跟我来。”
他把扫帚放下,带着九方渊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王顺说:“赵公公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他这个人,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来往。每天就是看信,烧信,一个人坐着。没人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九方渊问:“他进宫多少年了?”
王顺想了想,说:“二十来年吧。具体多少,我不知道。”
九方渊问:“他进宫之前是干什么的?”
王顺摇摇头,说:“没人知道。他也不说。”
九方渊问:“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王顺想了想,忽然说:“有一件事。”
九方渊问:“什么事?”
王顺说:“他每个月都要出宫一次。初十那天,不管有什么事,他都要出去。天黑才回来。去哪儿,没人知道。”
九方渊心里一动。
每个月都出去?
初十?
今天是初几?他算了算,今天是初八。再过两天,就是初十。
他问:“他出去多久了?”
王顺说:“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三年了。每个月都出去。”
九方渊点点头,说:“谢谢。”
王顺说:“你小心点。那个人,我看不透。”
九方渊说:“我知道。”
他转身走了。
初十。
还有两天。
他等着。
初十那天,九方渊请了假。
他早早地守在宫门口附近,躲在暗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等到晌午,太监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像普通人一样,低着头往外走。守门的兵认识他,打了个招呼,就放他出去了。
九方渊跟上去。
太监走得不快,也不慢。他沿着大街往东走,走了半个时辰,拐进一条胡同。九方渊跟进去,看见他进了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门是旧的,漆都剥了。九方渊在外面等着。
等了一个时辰,太监出来了。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他往西走,走了很远,走到城外。城外有一个小山坡,山坡上有一座坟。
九方渊远远地看着。
太监走到坟前,站住。他蹲下去,把包袱打开,里头是纸钱。他点着了纸钱,看着火苗烧起来,烧成灰。他跪在那儿,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九方渊等他走远了,才走过去。
坟很小,没有碑。他蹲下来看,坟头有新土。是太监添的。他看了看四周,没有别人。他站起来,望着那座坟,想着太监刚才的样子。
那是给谁上坟?
他不知道。
他转身,跟着太监往回走。
太监回到城里,又去了那个小院子。这回他进去之后,没再出来。
九方渊等到天黑,等到城门快关了,才往回走。
他心里有了一件事。
太监每个月出宫,是去上坟。
那座坟里埋的是谁?
他得查清楚。
第二天,他又去了城外。
那座坟还在那儿,孤零零的。他站在坟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去,用手扒了扒土。
土是松的。他扒了一会儿,扒出一块木头。是棺材板。他往下看,看见棺材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他愣住了。
空坟?
那座坟是空的?
他站起来,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太监每个月来上坟,上一座空坟?
给谁上?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那座坟,是留给某个人的。
某个没死的人。
某个还活着的人。
某个藏在暗处的人。
他想起师父。
师父也是假死。师父也藏了十年。
太监会不会也认识师父?
他想起那封信。那封假的信,是赵公公写的。赵公公让他去找师父。
赵公公知道师父没死。
赵公公知道师父在哪儿。
赵公公和师父,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可他得查。
查太监的底细。
他回到城里,又去找王顺。
王顺说,他只知道这么多。别的不知道。
九方渊问:“他有没有什么朋友?”
王顺想了想,说:“有一个。是个太监,姓洪,以前也在御书房当差。不过那人死了好多年了。”
九方渊愣住了。
姓洪?
洪四喜?
他问:“那个姓洪的太监,叫什么?”
王顺说:“叫洪四喜。”
九方渊站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洪四喜。
他师父。
太监和师父认识。
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太监每个月出宫上坟,是给师父上坟。
可那座坟是空的。
太监知道那是空的。
那他为什么还去?
给谁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得去见一个人。
师父。
他得问师父,你和赵公公,是什么关系?
他往城外走。
走到那个山坡,走到那口井。
下去。
地窖里,师父还坐在那儿。
他看见九方渊,问:“你怎么又来了?”
九方渊说:“我有事问你。”
师父说:“问。”
九方渊说:“你和赵公公,是什么关系?”
师父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
师父说:“你查到他了?”
九方渊点点头。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是我师兄。”
九方渊愣住了。
师兄?
师父说:“我们一起进的宫。一起当的侍卫。一起……一起被净的身。他是这世上,我唯一信的人。”
九方渊问:“那封信,是他写的?”
师父点点头。
九方渊问:“他为什么要写那封信?”
师父说:“因为他想让你来。他想让你知道那些事。”
九方渊问:“那些事?什么事?”
师父说:“二十年前的事。那个人死的事。那个第七个人的事。”
九方渊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
师父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
师父说:“因为他不能说。说了,他就得死。”
九方渊问:“为什么?”
师父说:“因为他也在这六个人里。”
九方渊愣住了。
太监也在那六个人里。
太监是那六个人之一。
可太监说,六个人,够吗?
他也在怀疑。
怀疑有第七个人。
怀疑他自己是不是真的。
九方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太监也在查。
查那个第七个人。
查那个假的。
查那个杀了执棋人的人。
他也查了二十年。
九方渊问:“他查出什么了吗?”
师父摇摇头,说:“没有。他也查不出来。那个人太深了。二十年,一点痕迹都没露。”
九方渊问:“那他为什么每个月出宫去上坟?”
师父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更深了。
师父说:“那是给我上的。”
九方渊问:“可那是空坟。”
师父说:“他知道我没死。可他得上。因为有人看着。”
九方渊问:“谁看着?”
师父说:“那个人。那个第七个人。”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那个人在看着。
看着太监。
看着师父。
看着所有人。
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六个人里。
就在他身边。
也许天天从他身边走过。
他得查。
查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师父。
师父也看着他。
师父说:“你还要查?”
他点点头。
师父说:“查下去,可能会死。”
他说:“我知道。”
师父说:“那就去查。”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地窖口,他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看着师父。
师父还坐在那儿,看着他。
他问:“师父,你是我师父吗?”
师父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很深。
师父说:“我是。”
他问:“真的?”
师父说:“真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钻进通道。
抓住绳子,往上爬。
爬出井口,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儿,望着月亮,想着师父的话。
他是我师兄。
他也是那六个人之一。
他也在查。
查了二十年。
没查出来。
那个人太深了。
他抬起头,望着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山上,照在井上,照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那个人,是不是也在看着这月亮?
是不是也在想,六个人,够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继续查。
查太监。
查那六个人。
查那个第七个人。
查出来。
或者死。
他转身,往城里走。
走进城门,走进街道,走进胡同,走进值房。
推开门,点上灯。
坐在铺上,望着那盏灯。
他想,第一步,查太监。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他和师父的关系。查到了他也在查。查到了他每个月出宫上坟,是给师父上,也是给那个人看。
可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还在。
还在那六个人里。
还在看着。
他等着。
等着他露出马脚的那天。
或者等着自己死的那天。
灯灭了。
他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
月亮照进来,照在地上,白白的。
他看着那片白,想着那些事。
想着那六个人。
想着那个第七个人。
想着那句话。
六个人,够吗?
不够。
永远不够。
因为还有一个人。
一个看不见的人。
一个杀了执棋人的人。
一个还在演的人。
他得找到他。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个影子。
站在暗处,看着他。
他想看清那张脸,看不清。
那影子说:“你找我?”
他说:“你是谁?”
那影子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
那影子说:“我就是你找的那个人。”
他愣住了。
那影子继续说:“你找不到我的。因为我就是你。”
他猛地醒了。
天已经亮了。
太阳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那个梦。
那个影子。
那句话。
我就是你。
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那个人,真的就是他。
也许他就是那个第七个人。
也许他就是那个假的。
也许他就是那个杀了执棋人的人。
不可能。
他那时候才多大?十岁?十一岁?
不可能。
他摇摇头,站起来,穿上衣裳。
走出小屋,往东宫走。
今天还要站岗。
今天还要看那些人。
今天还要等。
等那个答案。
或者等死。
他走到东宫门口,站在那根柱子旁边。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
他看着那堵墙,那个门,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他想,那个人就在这些人里。
就在他身边。
他得找到他。
他等着。
等那一天。
等那个人自己走出来。
或者等他自己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