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渊坐在屋里,看着那张画像。
他从那个小院子里把画像带出来了。他知道不应该,可他忍不住。那张脸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得他睡不着,吃不下,站岗的时候都在想。
他把画像铺在桌上,点着灯,凑近了看。
画上那个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睛很深。穿着官服,戴着官帽,像是官家的画像。那种画像他见过,是犯了事的人,留档用的。
他看着那张脸,越看越像太监。
不是年轻时候的太监,是现在的太监。那眼睛,那眉毛,那脸型,都一样。只是太监瘦一些,老一些,脸上多了皱纹,少了那股子官气。
可那骨相,是一样的。
他翻到画像背面,又看那行字。
“罪臣林怀远,福建人,因谋逆被满门抄斩。全家三百一十七口,无一幸免。承乾三年腊月。”
承乾三年。
二十年前。
腊月。
他算了算,那是那个人死的第二年。
林怀远。
谋逆。
满门抄斩。
三百一十七口。
无一幸免。
他看着这些字,脑子里嗡嗡响。
太监是林怀远的儿子?
他没死?
他怎么活下来的?
他混进宫来干什么?
报仇?
他想起太监每个月出宫去上坟的事。那座空坟。那沓纸钱。那三百一十七口人的坟。
他是去上坟的。
给他全家上坟。
给那三百一十七口人上坟。
他一个人,二十年,每个月都去。
九方渊坐在那儿,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二十年。
一个人。
每个月都去。
那是多大的仇?
那是多大的恨?
他想起太监那句话。
“六个人,够吗?”
他现在懂了。
太监问的不是“够不够下完这盘棋”。
他问的是“够不够我报仇”。
那六个人,是他要杀的人。
皇帝、太子、二皇子、首辅、边将、太监。
可太监自己也在那六个人里。
他愣住了。
太监自己也在名单上。
他把自己也写进去了?
为什么?
他想起那张名单。师父给他的那张。那六个人的名字,是师父写的。师父说,那六个人,二十年前联手杀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执棋人。
师父的弟弟。
可林怀远呢?
林怀远是谁?
他和执棋人是什么关系?
他被满门抄斩,是谁下的令?
是皇帝?
还是那六个人一起?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监杀了一个老太监进的宫。
那个老太监,姓严。
他杀了严公公,顶了他的身份,进了御书房。
他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进御书房,就是要到皇帝身边,就是要看那些信,就是要查那些事。
他查了二十年。
查什么?
查谁杀了他全家?
查那六个人?
还是查别的?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
师父说,太监是他师兄。他们一起进的宫,一起当的侍卫,一起被净的身。
可师父没说,太监是林怀远的儿子。
师父知道吗?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师父也不知道。
也许太监瞒了所有人。
包括师父。
包括他。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画像,脑子里翻来覆去。
如果太监是假的,那他是谁的人?
他自己的?
还是别的什么人的?
他杀严公公进宫,是为了什么?
为了报仇?
为了查真相?
还是为了别的?
他想起那封信。那封假的信。太监写的。太监让他去找师父。
太监为什么要让他去找师父?
因为太监知道师父没死?
因为太监想让他知道那些事?
因为太监自己查不出来,想让他帮着查?
还是因为太监在利用他?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脊背发凉。
如果太监在利用他,那他查到的这些,是不是太监故意让他查到的?
那个小院子。那个木箱。那张画像。那行字。
是不是都是太监准备好的?
等着他去发现?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走回来,又坐下。
看着那张画像。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太监的眼睛一样。
深,静,像一潭水。
可那水里,有东西。
他想起太监看他的眼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御书房门口。太监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东西。他当时没看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那是打量。
那是试探。
那是……在等。
等他来。
等他查到他。
等他发现那张画像。
等他来找他。
他坐在那儿,越想越冷。
冷得他直发抖。
他把灯往跟前挪了挪,让火光照着自己。
可不管用。
还是冷。
他想起那句话。
“查出来,你活。查不出来,你死。”
他查出来了。
查到了太监是谁。
可然后呢?
然后他怎么办?
去找太监?告诉他,我知道了,你是林怀远的儿子?
然后呢?
太监会不会杀他灭口?
他不知道。
可他想起太监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东西。
像是信任。
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别怕。
怕也没用。
他已经查了,就不能回头了。
回头就是死。
往前走,也许还能活。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张画像。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也许太监也在等。
等他来找他。
等他说出那句话。
等他和他一起查。
查那个第七个人。
查那个杀了林怀远全家的人。
查那个还在那六个人里演的人。
他站起来,把画像折好,揣进怀里。
推开门,走出去。
外头的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照在墙上,照在他身上。
他往御书房走。
走到门口,站住。
里头有灯光透出来。太监还在里头。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太监站在门口,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深。
太监说:“进来吧。”
他跟着太监进去,进了那间小屋。
太监让他坐,他坐下。
太监看着他,问:“又查到了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画像,放在桌上。
太监低头看。
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终于等到了,又像是终于来了。
太监说:“你知道了。”
他点点头。
太监说:“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是谁了。”
他又点点头。
太监说:“你怕吗?”
他想了一会儿,说:“怕。”
太监问:“怕什么?”
他说:“怕你杀我灭口。”
太监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
太监说:“我不杀你。你是洪四喜的徒弟。我杀谁,也不会杀他徒弟。”
他愣住了。
太监说:“你师父是我兄弟。我们一起进的宫,一起当的侍卫,一起被净的身。他是这世上,我唯一信的人。”
他看着太监,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太监说:“告诉他什么?告诉他我是林怀远的儿子?告诉他我家被满门抄斩?告诉他我进宫是为了报仇?”
他顿了顿,说:“我不想连累他。”
九方渊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太监说:“我查了二十年。查那个杀我全家的人。查那六个人里,到底是谁下的令。查那个第七个人,到底在哪儿。”
他问:“查到了吗?”
太监摇摇头,说:“没有。”
他问:“那个人,是谁?”
太监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很深。
太监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就在那六个人里。”
他问:“你怎么知道?”
太监说:“因为我查了二十年,发现一件事。”
他问:“什么事?”
太监说:“那六个人,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下棋。可他们不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他们。那个人,不是执棋人。执棋人死了。是另一个人。一个更深的。一个他们都不知道的。”
九方渊听着,心里忽然一紧。
更深的。
那个人是谁?
太监说:“我父亲死之前,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
他问:“什么话?”
太监说:“他说,杀我的人,不是皇帝。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就在皇帝身边。可我不知道是谁。”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来帮我。”
九方渊问:“帮你什么?”
太监说:“帮我找到那个人。”
九方渊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是我?”
太监说:“因为你师父信你。因为你在查。因为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他看着九方渊,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亮,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人。
九方渊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太监愣了一下,然后说:“林远。”
他点点头,说:“我叫九方渊。”
太监说:“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
然后回来,坐下,说:“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一起的。”
九方渊看着他,问:“一起干什么?”
太监说:“一起查。查那个第七个人。查那个杀我父亲的人。查那个杀了执棋人的人。”
他顿了顿,说:“查出来,我们一起报仇。查不出来,我们一起死。”
九方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说:“好。”
太监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眼睛里有东西。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一起走的人。
九方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太监还坐在那儿,看着他。
他说:“明天晚上,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太监问:“谁?”
他说:“我师父。”
太监愣住了。
然后他点点头,说:“好。”
九方渊推开门,走出去。
走进月光里,往值房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终于不再是一个人。
林远。
他记住了。
明天晚上,带他去见师父。
然后一起查。
查那个第七个人。
查那个杀了他们全家的人。
查那个还在演的人。
查出来。
或者一起死。
他走回小屋,推开门,点上灯。
坐在铺上,望着那盏灯。
灯里的火跳了跳,像是在说话。
他看着那火,想着那些事。
想着那张画像。
想着那双眼睛。
想着那句话。
“查出来,我们一起报仇。查不出来,我们一起死。”
他忽然想,这样也好。
不是一个人了。
有人一起走了。
他躺下,闭上眼睛。
外头的月亮照着,屋里静静的。
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个影子。
这回,影子旁边多了一个人。
是林远。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他。
他想走过去,走不动。
他想喊他们,喊不出声。
他们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转过身,一起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太阳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那个梦。
那个影子。
林远。
他们一起走了。
去哪儿?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那个梦告诉他的是,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有人和他一起走了。
他站起来,穿上衣裳,走出小屋。
往御书房走。
今天,还有今天的事要做。
今晚,要带林远去见师父。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没有云。
他看着那片蓝,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终于等到了那一天。
然后他继续走。
往前走。
往那个方向走。
往那盘棋里走。
往那个答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