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揣着二十四两银,小福在镇上买了一只烧鸡和一大包点心,喜孜孜跑回家,还没到家门口就忍不住大喊:“阿爹!小康!”
阿爹正在劈柴,被酒精长期腐蚀的大脑已经远不如以前灵活,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女儿回家,放下斧头起身迎接。
看见整整齐齐垒起的柴火,小福愣了愣,阿爹酗酒多时,对家中事务早就是撒手不管的状态,如今竟然重新开始劈柴,大出意料。
小康着急忙慌从屋里跑出来,以为出什么事了,一连串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小福把吃食一股脑塞进弟弟怀里,又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脸,自从母亲去世后第一次笑得灿烂无阴霾:“我以后可以挣钱了!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说罢取出怀中的一封银子递给父亲,“阿爹,这是二十两,你明日去还了赌债罢。”
姐姐乍然带回来自己心心念念想吃的好东西,小康喜不自胜,听到最后一句话,抬头惊异道:“爹,你欠了赌债?”男人垂着头,嗫嚅着说不出话,反复摩挲那封沉甸甸的银子,小福替他开口:“你别管,好好念书。”牵着他的手进屋,把自己如何碰到张瑞,如何去郑府应聘的事详细说了,只隐去当玉坠那段。
小康眨巴眨巴眼:“姐姐,你会武功吗?”
小福正在喝水,听话呛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忙圆谎:“我会什么?看别人卖艺耍过几招,照葫芦画瓢糊弄糊弄罢了,幸好那郑老爷也不识货,郑小姐或许看我有几分投缘,选中了我。小姐的师父教她,我也跟着学就是。”
阿爹忧心忡忡问:“你去当武师,少不得挨拳脚,能吃这份苦吗?”他心里自责,若非自己欠下这么大一笔债,女儿也不会沦落到要去干这个活的地步。看她瘦弱单薄的身体,真不知道要怎么胜任这份差事,万一人家不满意刁难她怎么办?
小福大不以为然:“阿爹,这样好的事,吃点苦怕什么?一个月二两银子,多少人想干还干不成,你不用担心。倒是你……”她正经颜色,语气恳切,“万万不能再去赌钱,阿娘在世时就跟我说过,一旦开始赌钱,赢了想再赢,输了想翻盘,一旦赌起来再没有收手之日;酒也要少喝,喝多了对身体不好。”她才十二岁,说这番话时成熟得像一个大人。
看到女儿这么努力为自己收拾烂摊子,还用稚嫩的肩膀撑起这个家,男人百感交集,重重扇了自己两耳光,小福和小康都叫道:“阿爹!”抱住他的手。
他哽咽道:“我对不起你们死去的娘……她让我好好照顾你们,我没做到……”
小福默然,她很清楚,是阿娘的去世改变了这个家,阿爹心中的苦闷无法言说,才不觉得已寄情酗酒和赌钱,醉生梦死的状态让日子好过一些。他们都在修补阿娘离去导致的空洞,她狠不下心指责阿爹的逃避和软弱。
她轻声安慰:“阿爹,没事了……都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她在心底无声重复。当天晚上,她立即挨家挨户把之前借的钱还了。
答应了郑小姐,着日小福起了个大早,临行前又嘱咐阿爹,今天把债一笔勾销,这种事趁早了结为好。来到郑府,守门的家丁正是昨天和张瑞搭话的,看见她笑道:“没想到你还真被选中了。今个儿来得可真早,老爷夫人和小姐都还没起呢。”但这并不影响整座府邸已经陷入忙碌,庭院中仆役洒扫、修剪花草,膳房烟囱冒出滚滚蒸汽,还有人进进出出,将送来的货物一筐筐往宅子里搬。
郑小姐的贴身丫鬟招呼她到西厢房的抱厦歇息,问她是否吃过早饭。她不问还好,问完小福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嘟”一声。她一心惦记着第一天上岗不能迟到,把吃早饭这件事抛在脑后。
丫鬟宽和一笑:“我给你拿些吃食。”回来时手里端着漆盘,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包子,还有一小碟酱汁。素手掰开包子,把酱汁灌进去,递给小福。
小福吃了一口,口感鲜美丰腴,是豆腐包子,一口气吃了两个,第三个才有闲情端详上面捏出来的精美褶皱,心想大户人家果真非同凡响,吃个包子也这么讲究。正喝着粥,丫鬟从里屋出来:“小姐醒了,让你进来。”小福匆匆喝完剩下的粥,擦擦嘴,拘谨地进入里屋。
屋中陈设华丽,翠幕珠帷,玉炉篆烟,浓郁的香气惹得小福打了个喷嚏。郑小姐端坐床上,脸上还有未睡醒的朦胧恍惚之色,眼睛不大睁得开。一个丫鬟替她更衣,一个拿着热毛巾替她细细擦脸,等做完这些,搀扶她到梳妆台前,早有一个丫鬟在那里等着为她梳妆打扮。
一番收拾下来,郑小姐才勉强清醒,睁开眼,从铜镜中看到小福,扭头冲她一笑,小福也笑了笑。郑小姐挑着妆奁中的首饰说道:“今天我师父来,等会你陪我去见他。”又有一个丫鬟从外面进来,抱着雪儿,原来是怕小姐梳妆时无聊,特意抱猫来给她逗弄。小福数了数,光是起床,前前后后就有五个丫鬟服侍她。
郑小姐逗了会猫,目光停留在镜中小福身上,皱眉道:“彩月,给小福找一套衣服换上。”闻言,小福低头摸了摸自己衣服,并未觉得不妥,这还是阿娘生前亲手缝制的,面料和款式都不错,只不过时间久远洗得有点发白,但很干净,只有一处缝补的痕迹。
彩月带小福到衣橱旁,找出一套素色衣衫,照着她比划了一下,让她换上:“这是小姐的旧衣,不过也没穿过几次,你穿上试试。”
小福接过衣服,不解地问:“姐姐,我这套衣服有哪里不好吗?”
彩月尴尬一笑:“你这套衣服是家里人做的吗?没什么不好,只不过……看着就年岁久,你现在是郑家的人,等会见客也得顾着郑家的颜面,小姐是想着这一层才让我带你来换衣服。”小福低下头,明白郑小姐的用意,原来她是嫌自己穿得太简陋,丢了郑家的脸。
小福换好衣服,郑小姐也已经梳妆完毕,聘聘婷婷领着她到客厅等候师父大驾光临。
郑小姐虽然娇气,却自幼喜欢看别人舞刀弄棍,从小就嚷着要学武,大家闺秀锦衣玉食,出门也有家丁护送,何须学这粗人的行当?夫妻俩娇惯女儿,怕直接拒绝伤了她的心,一直用年龄尚小搪塞,眼见年岁大了,这个理由再不好使,只好张罗着为她寻一位好师父。想到自己即将要学武,郑小姐满心欢喜,有心炫耀,问道:“小福,你知不知道我师父是谁?”
那天在典当铺前,小福已经从张瑞口中知道她师父的来历,但看她神神秘秘,眉梢眼角蕴含得意之色,不愿扫兴,装出很浓厚的兴趣问道:“是谁?”
“泰通镖局的李总镖头!”郑小姐什么神神秘秘一番后得意地揭晓谜底,“你听说过他没?”
“噢!”小福回忆起和张瑞闲聊的男人的说法,捧场道,“这可是咱们衡州这一带赫赫有名的镖局啊,听说前总镖头李逾山走镖四十五年,从未有一镖失手。”心中想的却是:不知他的武功比起梅爷爷如何?
厅外传来洪亮的笑声,郑老爷恭敬地引着一人进来,郑夫人紧随其后。那人满头银发,狮鼻阔口,气魄雄浑,粗厚大掌中盘着两个锃亮的铁球,笑声正是他发出来的。
郑老爷请老者上座,又对女儿道:“清儿,这位就是李总镖头,快奉茶。”郑小姐眼明心亮,老者尚未进厅就起身迎候,这时赶紧奉茶,甜甜道:“师父请用茶。”
李逾风笑道:“未到时候未到时候,等拜了师再这么称呼。”又细细端详一番,摸了摸她的肩膀和手臂,点头赞道,“不错,资质上佳。”此话一出,郑老爷满意捋须,夫人则眉开眼笑,她本不十分赞同女儿吃这份苦,可是女儿被夸赞,当母亲的哪有不自豪的道理。
李逾风瞥见一旁的小福,好奇道:“这个小姑娘是……?”
郑老爷忙道:“正要跟您细说,这是我为小女请的一位陪练武师。”
李逾风怪道:“这么小的孩子?她师承何处?”
“嗨,哪有什么师承,会一些三脚猫把式,这正是我要同您商量的,您指导清儿的时候能不能也顺道指点指点她?好让她也能和清儿过过招,互相促进。”见对方神情颇为疑惑,郑老爷又解释,“我此前也寻找过各种身手不错的武师,可是清儿都不愿意,独独看上这个孩子。”
李逾风明了,笑道:“好说,好说。”郑老爷下了重金请他做女儿的师父,既然不用有师徒名分,只是做个顺水人情,他也乐得答应。
等到吉时,下人把早就准备好的香炉、香烛、戒尺都摆好,郑小姐跪地敬茶,李逾风持戒尺依次敲头、敲肩、敲身,接过茶盏,饮下一口,郑小姐三叩首,李逾风宣读收徒帖,这才算正式结成师徒,小福也是才知道原来郑小姐全名叫做郑岚清。
上午确立师徒关系,下午便开始授课。李逾风从最基础的教起,站桩、扎马步、踢腿,郑岚清确实悟性不错,刚上手动作就有模有样,看得李逾清频频点头。
梅凤鸣教小福时,什么都一股脑授予她,小福还从来没有练过这些基础,于是也亦步亦趋跟着练,丝毫不觉得无聊。
等今日练习结束,小福蹦蹦跳跳离开郑府,特意绕路买了个张炉饼,带回去给弟弟吃。
她东张西望,不设防被一个高大的身影笼住,抬头看,是上次在赌场前领头殴打阿爹的那个男人。
小福厌恶他殴打父亲,声也不吭就要绕道走,不想男人拦住她,轻蔑笑道:“小鬼,还有两天,你凑够钱没?”
小福怒道:“钱都已经还了,你还想怎样?”
男人奇怪道:“你什么时候还钱了?”
小福一噎,颤声道:“今天我阿爹已经还你们钱去了……”
男人冷笑道:“那王八羔子的影我都没见着!别跟老子玩虚的,还有两天,凑不够钱我把你房子点了。”说罢一把推开小福,扬长而去。
小福被推了个踉跄,六魂无主——阿爹今天明明去还钱了,怎么那人却说根本没有看见他?难道阿爹没有去还钱?还是对方说谎?一定是对方说谎!
可是她的双腿还是不由自主地跑向赌坊。
赌坊内灯火通明,烟雾缭绕,狂笑声和咒骂声如波涛推撞整栋建筑。每张赌桌都被围得水泄不通,小福在人群中费力挣扎,大声叫“阿爹”,辨认着一张张脸,看久了分不出区别,因为它们都是同样的狂热,同样的扭曲。
一只粗壮有力的手揪住小福后领,将她拖出人群。
五大三粗的黑脸汉子不耐烦地质问:“你是哪家小孩?来找你家大人?”赌得兴起不着家的人在这里屡见不鲜,时不时就有女人和孩子来这里找男人,还在赌坊里闹起来,大汉看到这类人都没有好脸色。
“我……我找我爹。”小福茫然回答,眼睛还在人群中搜寻。
一个手气不佳的男人决定换张赌桌试试,路过二人,瞧见小福有些面熟,拍了拍她:“诶,你是不是蔡屠户家的丫头?”
小福猛的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大叔,看见我爹了吗?”
“他今天在这堵了好多轮,啧啧,二十两银子,全输出去了。”他摇摇头,甚为惋惜,“输完就走了,应该是回家去了。”
小福听了他的话,差点站立不住,黑脸汉子推了推她:“听到吗,你爹不在这,回家去了,走走走。”
小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赌坊大门的,仿佛一瞬间失去所有力气,双腿发软,摇摇晃晃地走到街角,扶住墙,再也没有力气支撑,顺着墙滑下来,跪倒在地。她无助地蜷缩起来,用这种姿势来弥补内心的坍塌,时间静止,喧嚣声也离得很远,她耳畔反复响起熟人那句话——“二十两银子,全输出去了。”
那是她预支一年的工钱,全输了。
街上人来人往,不少路人朝她投来疑惑的目光,她完全没有知觉。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大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少,小贩们都收拾东西回家,一个老鞋匠慢吞吞地收拾工具,见下午倚靠在墙角根的孩子仍旧维持原来的姿势,一个多时辰,动都没动一下。他疑心是不是没气了,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僵硬地扭动脖子,倒把他吓了一跳。
见人没事,他松了口气,好心提醒:“孩子,天这么晚了,赶紧回家,不然你家里人该着急了。”
她其实并没有听清对方具体说的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点头,喘了几口气,想站起来,可是双脚发麻,还是老鞋匠见不对劲,用力搀扶,才让她站起来。
小福僵硬的往家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胸口一阵剧痛,猛的吐出一口血。她像岸上搁浅的鱼,张大嘴徒劳呼吸,继续蹒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