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她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小心翼翼拿起黑布衬着的一枚玉坠。玉坠通体透亮,握在手里仿佛一汪碧水,雕刻图案是一尊水月观音,眉目慈爱,姿态舒展曼妙,做工非凡,连观音佩戴的项圈璎珞和裙上褶皱都纤毫毕现。玉坠上的观音仿佛是活的,慈悲地注视众生,每次看到她,小福都会觉得心底一片宁静。
背面则刻着四个娟秀小字:仙寿恒昌。
这枚玉坠是生父家世代相传的物件,也是生父留下的唯一遗物,阿娘千叮咛万嘱咐,这枚玉坠一定要收好,只自己知道就好,千万不要被人看见,连阿爹和小康都不要告诉。
小福呆呆看看着手中玉坠,心乱如麻。玉坠的分量不言而喻,它承载着生父最后的印记,同时也是母亲留给自己的遗物,可是阿爹欠了那些人二十两银子,三天内必须凑够钱还债,不然他的手就保不住。就算当了这枚玉坠,能不能凑够二十两她还拿不准。
她万分纠结,最后还是觉得眼下的人更重要,至于玉坠,以后再想法子赎回来吧。
揣着玉坠去镇上找当铺,前面还有几个人,小福边等边苦笑:世上缺钱的人可真多。
前面两人无事可做,闲聊起来,又瘦又矮的男人问:“瑞大哥,你们家小姐习武,打算请哪里的师父教?”
那叫瑞大哥的中年男子笑道:“你可听说过泰通镖局?”
“这怎么可能没听说过?这可是咱们衡州这一带赫赫有名的镖局啊,听说前总镖头李逾山走镖四十五年,从未有一镖失手。”
瑞大哥得意地嘿嘿一笑:“我家小姐的师父正是李总镖头。”
瘦矮男人啧啧称奇:“你们家老爷真不得了,请李老爷子来当小姐的启蒙师父?真真大手笔。”
瑞大哥不以为意:“只要有钱,谁请不得?除了师父,老爷还想请一个陪练的人,最好也是女孩,要是跟我们家小姐年龄相仿就再好不过。”
“找着陪练的人了吗?”
“还没呢。”瑞大哥也有些苦恼,“习武的丫头本来就少,更何况和我们小姐年龄要差不多,就算这些要求都符合,还要得小姐看得顺眼。前几天倒是有男武师来碰碰运气,武功基础倒还不错,可惜是男的,夫人总以为不妥。老爷也为这件事发愁,让我多留个心眼,到处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福越听越觉得陪这户人家小姐练武的活简直是给自己量身定做的,要是能聘上,不仅能还清债,这枚玉坠也不用当了。
她大着胆子问:“瑞大哥,你是要替你们家小姐找陪练武师吗?”
瑞大哥与她素不相识,见一个瘦弱的女孩同自己搭话,莫名其妙:“和你有什么关系?”
小福有点紧张,吞咽下口水:“你看我合适吗?”
“你?”瑞大哥颇为吃惊,嘲弄道,“你这小身板,逮只鸡都费劲,还能当武师陪练?”
小福赶紧说:“我有点武术底子,而且能吃苦。”
瑞大哥还是不以为意,摇头道:“你怎么行?”瘦矮个子男人提醒:“你们家老爷不是想找个和你们小姐年龄相仿的女孩吗?我看她也就十二三岁,说不定真符合他心意。”
小福趁机补充:“我十二了。”
瑞大哥若有所思:“年纪倒也合适……”左思右想后,他觉得带这个女孩让老爷过过眼也不是什么坏事,还能向东家表忠心,他吩咐的事自己的确很上心。于是松口道:“你等着,我赎回东西就带你去府上走一遭。”
小福忙不迭地道谢,也对帮自己说话的瘦矮男人道谢,若不是他从旁建议,瑞大哥还真不一定会考虑她。
去瑞大哥东家府上,瑞大哥嘱咐:“我家老爷姓郑,见了面,你叫郑老爷。我们老爷家大业大,你等会进府可不要失礼,不然我引荐的你,面上也无光。”
“我晓得,我晓得。”小福问,“不知道小姐几岁?”
“十二岁过半,个头比你稍微高点。”瑞大哥想到什么,又说,“郑老爷老来得女,少不得多加娇惯,因此小姐的脾气不算太好,可是人也不坏,你与她陪练,要多多顺着她,她要是不高兴,任你做得再好,也得卷铺盖走人。”
只是包容一个年纪相仿的刁蛮女孩罢了,小福并不觉得多难,同时很感谢瑞大哥的提点。说话间,两人已走到郑宅大门前,青石板路笔直延伸出去,宅第恢弘峻丽,为小福生平所见之最。见她惊叹模样,瑞大哥心中暗暗得意,虽然只是家仆,可是主人家的排场他也觉得于有荣焉,表面上却装作淡淡道:“外面也就罢了,进了宅子才真是气派。”他向朱漆大门两侧当值的家丁招手:“这是我为小姐找的陪练。”
其中一名家丁笑道:“哎哟,这能挨得住小姐一拳吗?”
毕竟是自己带来的人,就算最后不成也不能由旁人欺侮,瑞大哥冷笑道:“人不可貌相的道理不懂吗?”
那人不以为然:“今天孙管家已经引了一个女武师来,你带来的这个恐怕没戏。”
瑞大哥和小福对视一眼,皆是一愣。好不容易盼来的机遇就这么溜走,小福如坠冰窟——看来还是得把那枚玉坠当掉。瑞大哥却镇定道:“来都来了,是骡子是马,总得牵到老爷跟前遛遛。”说罢带着她踏进宅子。
宅子内部果然比外面还光鲜,若是平常,有幸进入富豪之家,小福肯定要东瞅瞅西逛逛,大饱眼福,见见世面,可她现在一门心思想着自己与那名女武师孰优孰劣的问题,没心情细致打量。
天井之中,一名女子正在使枪,一杆红缨枪起落如龙,只用腰部和大腿之力让其黏在腰上旋转,握住杆尾端前刺时枪尖只有极小范围的颤动,可见运枪之稳。即使知道对方是自己的竞争对手,小福也不由在心中为她暗暗叫好,在檐下观看的中年华服男子颇为赞赏地点头,抚掌道:“好好好!”
女子收回枪,冲男子抱拳:“献丑了。”
男子笑道:“沈姑娘的武艺的确精妙,有你辅导小女,她的武功精进指日可待了。”说话时,看向一旁抱猫的紫衣小姑娘,眼神甚为怜爱。他瞧见瑞大哥及小福,询问:“张瑞,这个姑娘是谁?”
张瑞亲眼瞧见年轻女子用枪的画面,再看看自己身边这瘦得跟小鸡似的丫头片子,实在是云泥之别,心知无望,陪笑道:“您不是前几日让我也留心寻摸寻摸,这不是……既然已经有了沈姑娘,我立马把她带走。”
男子朝他招手,低声说:“既然来了,也不要让她走空一趟,你带她去管家那领一两银子。”张瑞应承,转身对小福笑道:“你今日也真是走运,跟我来吧。”
雪白的猫陡然挣脱主人怀抱,轻巧落地,跑到沈姑娘脚边,左嗅嗅右扒趴,沈姑娘受不了它蹭来蹭去,蹬腿让它走开。不想这一小小举动惹恼了主人,郑小姐不满道:“雪儿是喜欢你才想同你亲近,好端端的踢她做什么?”走上前将雪儿抱起来,温柔抚摸,“没事,我们不和她玩就是。”瞪了沈姑娘一眼,她拉长音调道:“爹,我不要她当陪练。”
为女儿找个合适的陪练武师,郑老爷最近伤透脑筋,好不容易有个合心意的人选,因为区区小事就放弃他实在舍不得,打圆场道:“清儿,沈姑娘也是无心,你不要为这点小事斤斤计较。”
“这怎么叫斤斤计较?”郑小姐十分委屈,“她今天敢欺负我的猫,明天说不定就欺负到我头上了。”这话说得过火,习武之人都有傲气,沈姑娘听了这话,表情分外冷淡,拱拱手道:“郑老爷,令爱既然不满意,在下就告辞了。”
“这……”郑老爷虽然颇为失望,但是宝贝女儿的脾气他是清楚的,若不遂她的意,不知今后还要怎么闹腾,何况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强求也没意思,大声道,“孙安!”
头发半百的老人走过来,郑老爷道:“你送送沈姑娘。”
老人虽然疑惑之前明明敲定了,这会怎么又变卦,但外人面前不好多问,只一五一十遵照主人的指示,对沈姑娘恭敬做出“这边请的姿势”。
小福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件事还有峰回路转的余地,忙扯了扯张瑞的袖子,对他使了个眼色。
张瑞上前对主人道:“老爷,您要不再看看这个小姑娘?”
郑老爷还没发话,小姐嫣然一笑,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小福礼貌回答:“刚满十二岁。”
郑小姐高兴道:“我比你略大一些。”又问,“你怕猫不怕?”
小福摇摇头。
郑小姐把那只叫“雪儿”的猫递到她跟前,笑吟吟地邀请:“你摸摸它。”小福从善如流,小心地摸了摸雪儿的脑袋,真心实意地赞叹:“好软,像棉花。”那猫通身雪白,一丝杂色也无,模样憨态可掬,最令人惊叹的是它两只眼睛颜色不同,一只是黄色,另一只居然是罕见的蓝色,“它的眼睛为什么颜色不一样?”
“雪儿是波斯猫,双瞳异色据说是因为它妈妈双眼是蓝色,爹爹双眼是黄色。”一谈起爱宠,郑小姐的兴致就收不住,还要跟对方介绍白猫的奇异之处,被父亲的轻咳打断:“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蔡小福。”
郑小姐闻言“扑哧”一笑,重复:“小福?”不知哪根弦被这个名字拨动,她笑个不停。
小福不知她笑什么,一本正经地问:“这个名字不好吗?”
郑老爷捻须道:“你可会武功?”
“有一点点基础。”小福说着上手演练,摆了几个故意没有做得很标准的架势,刚好是让人觉得有点武功底子却又很稀松平常的程度。见郑老爷神情,心知他是看不上自己,故意说:“老爷,陪练陪练,我陪着小姐一块练嘛,能赶上她的进度,与她拆招练习就好。”郑老爷未作反应,这番话倒是说进了小姐心坎里:“爹,她比我强不了多少,正好和我做搭子。要是像刚才那个沈姑娘,武功比我高那么多,拆招时候不小心伤到我,你和娘还不得心疼得不行?小福跟我一块学武,伤不到我。”话虽如此,其实她还存了份心思,她是家中独女,锦衣玉食,想要什么从不短缺,可高墙大院之中,没有同龄的玩伴,时常觉得寂寞。得知两人年纪相近,她便觉得很是亲切,小福武功好不好倒是其次,能陪她玩耍才是最重要的。
这话听着有几分道理,郑老爷素来奉行天大地大女儿最大的原则,她既然觉得好,随她便是:“那好,打明日起,你陪着小姐习武,一日三餐由府上供应,还为你提供客房,觉得如何?”
小福没想到给富家小姐当陪练待遇这么好,喜出望外,但也没有忘记最紧要的事。她还是都头一次被雇佣,谈钱总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硬着头皮问:“那我的工钱是……?”见郑老爷伸出两个手指,她心下一沉,要是两钱银子,一年也就攒二两四钱,如果要预支,得预支八年多……
“每月二两银子。”这个数字让小福的眼睛瞬间亮起,要不是还顾着礼节,嘴角早咧到耳根后了。她搓搓手问:“能先预支一年的工钱吗?”
郑老爷皱眉:“你预支这么多做什么?”
“实在不好意思,我家中有些急事,这两天必须用钱。”
郑小姐关心道:“你家中什么急事啊?”小福不便回答,只尴尬一笑,心想这位小姐也不像瑞大哥说的那般刁蛮。
郑老爷对张瑞道:“这位小姑娘既然是你引荐的,那就由你负责。先预支一年工钱给她,记得留个凭据。”
张瑞领命,带小福去取钱。
郑小姐喊道:“你明天早点来!”小福冲她点头点头,没留神身前的路,一不小心撞到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