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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分离

阿娘曾教过小福一阕词,是大文豪苏东坡的《水调歌头》,其中有一句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是古难全”。她第一次听到这句话,心头不知为何涌起难以形容的寂寞和惆怅,仿佛空了一块。

是啊,月有阴晴圆缺,花有花开花谢,即使是朝代也有兴盛衰亡,什么会是永恒的?人生短短数十年,最后都是黄土一抔,父母和弟弟也会老去,有一天他们会不会永远离开自己?那是多么孤单的人生啊……眼里不知不觉盈满泪水,小福握紧阿娘的手,她忽然怀疑这一刻的幸福是真实存在的吗?会不会是虚幻的?

“怎么哭了?”阿娘为她拭去泪水,把她搂入怀中,轻声关心。

小福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回答:“我不知道……”她也觉得自己哭得有些莫名其妙,可是某种酸楚悲凉就像小偷,悄无声息地潜入心中,带走了她的快乐。

阿娘心疼道:“是苏东坡不好,我们不学他的词了,阿娘教你另一首好不好?”

小福摇头,“不是词的问题,这阕词写得很好。”她恍惚看着阿娘,惘然问道,“阿娘,你……你有一天也会离开我吗?”她在这世上认识的第一张面孔就是阿娘,阿娘为她煮饭穿衣,不辞辛劳地照顾她,她觉得自己离不开她。要是有一天阿娘离开自己,她真不知道怎么生活下去。

阿娘长久凝视皎洁月亮,低低叹道:“阿娘不想离开你,想照顾你一辈子,可是生老病死,谁又说得准?阿娘在一天,必不让你受苦,要是有一天……有一天阿娘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小福伏在她怀中,银色光辉洒在身上,仿佛月亮冰冷的眼泪。

从那天之后,小福就清晰意识到,阿娘总有一天会离开自己,可是没想到那天会来得猝不及防。

起先只是普通的风寒,阿娘身体不适,饭也吃不下,躺在床上昏睡,大夫过来看过,开了几副药,说几天就好了。不想过了大半月,情况不仅丝毫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阿娘呕吐物中可见鲜血。全家人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又去请大夫。第一个把脉之后,脸色为难,举笔良久,最后什么也没在药笺上留下,叹道:“准备后事吧。”阿爹听罢浑身发颤,不信邪,喃喃道:“这大夫不行,一个风寒都看不好。”又立即去请另一位大夫。

男人和小孩期待地看着新请的大夫,不想他表情越来越凝重,抬眼看看病人家属,欲言又止。

大夫起身,阿爹跟着他出门,两个孩子留在床边照看母亲。小福侧耳倾听,大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模模糊糊的几个字飘过来,阿爹忽然怒喝:“你这个庸医,信口胡说!”小福心道不好,连忙抢出门,抱住父亲,对大夫抱歉地喊:“对不住,您先走。”大夫也不计较男人的无礼,无力地摇摇头,失魂落魄地走了。

阿爹松开拳头,在门口台阶坐下,脸埋入双掌。小福头晕目眩,稳了稳身子,想到阿爹和弟弟今天一早就没吃饭,得给他们做点吃的,还要熬点米汤喂阿娘。

米汤熬好,小福盛了一碗,舀起一勺轻轻吹,等稍微冷却才送到阿娘干枯的唇边。

温婉秀丽的女人像一朵枯萎的花,从前白皙的皮肤已经衰败暗黄,她费力地张开嘴,将维持生命的液体痛苦吞咽入腹。看到母亲的样子,小福心如刀割,泪水滴入万众,手抖得几乎端不住碗。

“娘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吓到你了?”阿娘歉疚地看着她。

小福使劲摇头,哽咽道:“阿娘还是很好看,你会好起来的,我们再给你请大夫——会好起来的。”

女人笑了笑,疲乏地合眼休憩片刻,左手动了动,小福心领神会,放下汤碗,紧紧握住她伶仃纤细的手。阿娘的手从来温暖有力,此刻却冷得像一块冰,小福尽力想捂热,心却跟着一点点凉下去。

“我不成了,你今后……好好照顾自己,大成和小康……”

“我叫阿爹和小康进来!”意识到这可能是阿娘最后的交代,她心中一阵惶恐,急着去叫人,不想阿娘摇摇头。怕错过阿娘最后的嘱托,她伏在床边,屏住呼吸聆听她吐出的每个字。

“恩人……一定要祭拜……”小福拼命点头,阿娘曾说她带自己逃难时,幸蒙一对古道热肠的夫妇搭救,要是没有他们仗义相助,她们母女早就惨遭毒手,可惜夫妇俩不幸丧命于贼人之手,因此阿娘每年都要带她祭拜恩人。不知道恩人的姓名,只能立两个无名牌位,阿娘每次恭恭敬敬磕完三个响头后,还要注视她一丝不苟的完成同样步骤。从小福记事起,这件事便从未间断。

说完这句话,阿娘一口气喘不上来,双目陡然合上,头歪到一边。

小福吓坏了,大喊一声“娘”,手指探到鼻下,幸好还有细若游丝的呼吸。

她仓皇跑出卧室,大叫阿爹和弟弟,涕泪横流:“阿娘快不行了,快去请大夫!”

第三个大夫的态度和前两个如出一辙,听完他的话,三人再也无法自欺欺人。阿爹双目无神,失魂落魄,小康嚎啕大哭,小福的心碎成粉末,但弟弟在哭,她不能再哭,红着眼抱住他,用瘦弱的身体给予他一点安慰。

自从阿娘生病后,家里失去了往常的欢声笑语,只有凝重的沉默。第三天下午,小福正在给阿娘擦拭身体时,她悠悠转醒,精神是这一个月来最好的,虽然依旧虚弱,却能在搀扶下卧床,还吃了几口粥,苍白脸颊浮现出血色。

若是早几天,小福定然欣喜若狂,以为母亲有救了,可是大夫已经提醒过,这只是回光返照。

丈夫和孩子聚集在床边,听她细细叮咛。

她用沙哑的嗓音絮絮叨叨地讲家中的钱藏在哪里,镇上杂货铺还有赊账,一定要记得还,老板那有具体账目,今后家里没人教两个孩子,得安排他们入学读书,丈夫天气冷就会犯咳嗽的老毛病,入秋了就要买药回来喝……要嘱咐的事太多,她神思恍惚,说得零零碎碎,言语颠倒。

记忆中的阿娘一向精明干练,做事有条不紊,如今却被病痛折磨得语无伦次,小福悲伤不能自已,又怕掉泪惹得阿娘伤怀,死死咬唇,只让泪水往心里流。阿娘说一件事,她便点一点头,又清晰复述一遍,阿娘眼中流露欣慰。

能想到的事交待得差不多了,阿娘靠着枕头,剧烈咳嗽,平静的气息再次紊乱,像是随时喘不过气。闭眼良久,气息逐渐微弱,她嘴里喃喃地说些什么,小福耳朵贴在唇边也未能分辨究竟是什么。她突然叫了一声,瞳孔放大,高举双手,像是要在空中抓住什么,下一刻,双手重重摔在床上,已然气绝。

“阿秋——”“娘——”丈夫和孩子都喊得撕心裂肺,门窗闭合,不知何处吹来一缕清风拂过小福鬓发,像从前母亲温柔的手,她情不自禁去捉,指缝间只有虚无。冷意从心中一点点漫上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意识到一个冰冷的事实——以后她和小康就是没娘的孩子了。

接下来几天,小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她像是清醒的,又仿佛在梦中,耳边一会是哭声,一会是喊声,她像个提线木偶,旁边有声音指引她怎么做就怎么做,要她鞠躬就鞠躬,要她下跪就下跪。她有时会奇怪:怎么这么久没有听到阿娘的声音?转念又想起阿娘已经不在了。

浑浑噩噩的状态一直持续到阿娘下葬,第一铲土落到棺材上,她忽然惊醒,原来自己穿着白色的孝服,旁边的小康也裹在一片雪白中,痴痴望着男人们铲土埋坑,漫天飞舞的是纸钱,并不是蝴蝶。

如果现在能钻进棺材里就好了,同阿娘一起下葬,这样就可以永远陪着她,永远做她的女儿了。这个念头像个幽灵在脑袋里打转,怎么也驱赶不走,冰冷的土坑在她眼里充满致命诱惑,今后每一天她都必须背负失去阿娘的痛苦活着,想想就觉得无望,不如一了百了。

为了阻止自己的癫狂举动,她用力咬住后槽牙,几乎要咬碎它们,又握住小康的手,外人眼里这是一个成熟姐姐该做的事,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让弟弟成为最后一道束缚。

没有阿娘的日子分外难过,可她还是克服所有不适顶住了。以前她碰见没有母亲的孩子,十分为对方难过,一个孩子若没有母亲呵护,该多么凄凉?她连将自己想象成同样境遇都不敢,如今才明白,日子到了这一步,无论多么艰难,还是要过下去。

她洗衣、做饭,把家里打扫得井井有条,除了没有阿娘的身影,就和她在时一样。她学着以前阿娘模样和小贩讨价还价,缝补弟弟不小心刮破的上衣,她的手艺没有阿娘好,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好在小康不嫌弃。

阿娘在世时,亲自辅导他们读书写字,小福学得还不错,但教学生还远远不够,依照阿娘遗愿,她找了家学堂送小康进去读书。跟阿爹商量这件事时,他说,按你娘的意思,你也要读。

可这样以来,家中就没有人打理了,总归不好,小福提议小康白天在学堂上学,晚上回来教她,这样只出一份束脩,两人都能学到知识。阿爹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同意。

一家三口中,变化最大的是阿爹。阿娘的死似乎也带走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到憨厚的笑容,收摊回家后也不会像以往那样和蔼地同他们交谈,除了吃饭,其余时间他都端个小马扎坐在在院子里发呆,从太阳西沉坐到黑夜笼罩大地。大地对他的头颅产生别样的吸引,小福从里屋望向院子,觉得他像一株折断的树。某次起夜,她听见隔壁屋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沉闷而压抑,绝望得像动物濒死时的哀嚎。

小福这时才意识到,脆弱不止女人和孩子拥有,男人并不更坚韧。

总会好起来的,小福这样想着,暗暗祈求母亲在天上会保佑他们。

不知是母亲在天上离得太远还是她也无能为力,事情并没有如小福期盼那样慢慢好转,阿爹越来越爱喝酒,他以往很克制,家里有好菜时才会喝上几口,而现在经常酩酊大醉、满身酒气的回家,对他们不管不问,往床上一倒了事。凭借这种辛辣的液体,他露出久违的笑容,喜悦地喊出阿娘的名字,问她今天煮什么汤。

小福注视他的脸,痛苦之余却隐隐羡慕,喝醉了之后就能躲到另一个世界,一个阿娘还在,他们的小家仍然温馨完整的世界。她给男人脱掉鞋袜,盖上被子,麻木地笑了笑,不知阿娘眼下在那边煮的什么汤。

除了每日长醉不醒,阿爹带回来的钱也越来越少,起先还能应对每日开支,渐渐的入不敷出。

小康扒了几口白饭,欲言又止,小福看出他想说什么,安慰道:”等阿爹回来我问问他,放心,会有肉吃的。“家里已经有段时日没见荤腥了,就是把现在把他们俩的肠子拉出来刮,估计也刮不出来什么油水。小康正值长身体的时候,不能让他每天饥肠辘辘地上学。

等阿爹回家,小福问他要钱,他醉醺醺地搜遍全身,也只掏出几枚铜板。小福为难地问:“就这么些吗?”她希望阿爹在同她开玩笑,笑完后告诉她其实远不止这些。

“不够吗?”阿爹大着舌头问,满面蒸腾的绯色。

“这……”小福皱眉,“爹,你不能再喝酒了……”

“别说了别说了!”阿爹不耐烦地打断她,“不够我再去赚就是了。”

小福一怔,不知他想怎么赚,见他步伐颤颤巍巍,跟上去想扶他,却被甩开手:“别跟着。”

等到深夜,小康睡下了,她在院子里等候,终于等到男人高大的身影。

她快步迎上去,期盼地问:“爹,钱呢?”

男人颓然一笑,无所谓地说:“没了,都没了!”

“那、那我们吃饭怎么办?小康过几天还要交束脩……”

阿爹不理睬她,兀自朝里屋走去。

小福无可奈何,腆颜向左邻右舍借钱。好在阿娘在世时与人为善,与周围的人家素来和睦,大人怜他们姐弟俩小小年纪没了母亲,借钱也爽快。

有位姓李的婶婶借了二十文给她,神色颇为复杂,小福以为她心里不愿意,摆手拒绝,李婶道:“孩子,钱你拿着,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你可不要说是我说的。你爹在镇上赌钱,你知道吗?”

小福大惊,摇摇头,阿爹以前从来没有赌钱的恶习。

“我也是听我们当家的说的,听说输了不少,至今还欠债呢……你要想办法劝劝他,好好一个家,不能这么毁了。”她叹气,“要是你娘还在就好了。”

告辞李婶,小福顾不得回家,慌慌张张往镇上去。

赌坊前,三个男人围在一起,对地上躺着的人拳打脚踢。小福只是路过,本没有在意,却听的得那呻吟声十分二叔,瞥了一眼,没想到地上躺着的男人赫然是阿爹!

“阿爹!”她扑上去护住男人,大叫,“别打了!别打了!”

见一个小孩猛然冲上来,那三个男人也不好动手,其中一个凶神恶煞,气势汹汹地问:“这是你爹?”

“是,你们……你们打他做什么?!”小福又惊又怒,转头看了一眼阿爹,心中一酸:他的左眼乌青,肿起大大的包,只露出一条缝,嘴角有血迹,身上布满凌乱的脚印,不知被踹了多少下。

为首的男人冷笑:“你问问他,欠了我们多少钱?说好一个月还,这都两个月了,你替他还钱!”

“还就还!”小福硬着头皮大声应道,见她小小年纪却能如此悍然,男人也有些另眼相看:“那好,我们再宽限三天时间,到时候若还交不出银子,哼。”他冷笑一声,眼睛定在阿爹的右手上。

“三天就三天。”小福应下,不再管他们,扶起阿爹,拍拍他身上尘土,小声说,“阿爹,我们回家。”她方才面对债主威逼还能维持镇定,见父亲被打得惨不忍睹,却还是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心中比凌迟还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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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