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只有小康一个人,如小福所料,阿爹并没有回来。他不回来倒也好,不然小福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给小康买的炉饼不知道落在哪里了,她的脑袋疼得快裂开,无法再去思考这种小事,昏昏沉沉倒在床上。
阿爹时常有不回家的情况,小康没有太放在心上,见姐姐回家罕见的一句话没说,倒头就睡,他以为是太累了,便让她好好休息,自己煮了点吃的,送到她房间。
“阿姐,阿姐?”他连叫好几声,小福才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他将盛了饭菜的碗放到桌上,嘱咐,“等会醒了就把饭吃了。”说罢,退出去,不打扰她睡觉。
小康洗漱完钻进被子,睡到半夜醒来,不知姐姐后来吃了晚饭没,披上衣服掌灯去她房间瞅一眼。
饭菜丝毫没动,床上传来粗重急促的呼吸,小康用烛灯一照,心头骇然:小福满脸通红,露出极痛苦的神色。他伸手摸姐姐额头,滚烫如火烧。
给小福喂了点水后,他马上跑到邻居潘大叔家门口敲门。得知小福高烧,家里这会又没有大人,潘大叔二话不说,拉出自家板车,载着姐弟俩奔往镇上医馆。
幸好小福预支的工钱里还剩一些,刚够看病的钱。大夫让徒弟去煎药,小康看潘大叔累得满头大汗,歉意道:“潘大叔,你先回去吧,我在这照顾姐姐。”
“不妨事,我就在这候着,万一还有事要我帮衬呢?”潘大叔擦擦汗,纳闷地问,“就你们两个在家?老蔡呢?”
“阿爹今天一晚上没着家。”
潘大叔嘀咕:“这个屠户,孩子烧成这样,他还在外面瞎晃悠什么?”
小康苦笑,取下姐姐额上的毛巾,重新放进冷水里浸泡,拧干再搭回她额头。
灌下药,小福的状态似乎好转一些,吃力地睁眼,勉强恢复神智,嘴唇嚅动,小康不凑近听就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姐,这是医馆,你病了,潘大叔帮忙把你送过来的。”
小福闭着眼睛思索片刻,理清发生什么,做了个口型,是“谢谢潘大叔”。
潘大叔道:“这时候还谢什么,闭着眼休息。”
只动嘴唇说了两句话,小福就累得不行,安静半天气息才缓和。动了动手指,小康看懂,那是叫自己的意思,于是靠过去问:“姐,什么事?”
“你……让潘大叔……去郑府一趟……”短短一句话,小福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停顿四五次才说完。不等她再往下说,小康就明白她的意思了:“跟他们家说一声,你身体不适,今天去不成了,是不是?”
小福微微一笑,点点头。
听完小康转述,潘大叔爽快答应:“这事好办,等天一亮,我就去郑府。”两人为照顾小福,折腾大半宿,小康见潘大叔上下眼皮开始打架,让他休息,自己守着姐姐就行。他不断给小福换毛巾、擦汗,到后来困得站都站不稳,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小福气息平和,额头也不再那么烫,小康悬着的心才放下来,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太舒服地睡了一阵,醒来时潘大叔不在,大夫的一个徒弟在为小福诊脉,见他醒了道:“病人暂时无碍,但还需要在医馆中治疗几天,我再去给她煎一碗药。”看着姐姐昏睡中安宁的脸庞,虽然劳累,小康还是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潘大叔给他们买了馒头和稀粥,说已经去郑府说了这事,他没进大门,家丁进去通报郑老爷,回话说知道了。
小康道:“谢谢大叔。刚才有位年轻大夫来看过,姐姐已经没有大碍,但还要在这里待上几天。既然没事,您先回,要是碰到我爹,麻烦让他来一趟。”
“晓得了。”潘大叔望望床上的孩子,又看看面前的孩子,叹气,“也是难为你了。要是碰上了,我得好好说说你爹,成什么样子嘛。”
一晚上只眯了一小会,小康头晕,胸口发闷,略吃了几口馒头便没了胃口,收起来留到中午吃。他强撑着给姐姐翻身擦汗,干完自己也出了一身汗。困得睁不开眼,心里似乎还记挂着什么事,可是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就这么趴在床边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静的房间忽然变得嘈杂,有人进出说话,还有椅子挪动的声音,他似乎被人抱起来放到柔软的垫子上。再一眨眼,自己身处课堂,先生在讲台上摇头晃脑地授课。
他想起来,今日还要上学,没有跟先生请假。他直接惊醒,发现自己睡在姐姐身边,她正在跟一个年龄相仿,衣着华丽的女孩说话。
女孩提醒:“你弟弟醒了。“
小福低头看,指了指女孩:”这位是郑家小姐,听说我病了,特意来看看。”
小康懵懂问好,郑岚清莞尔一笑:“你弟弟生得真是乖巧可爱。好啦,我不打扰你休息了,过两天再来瞧你。”说罢又唤了一名叫“锦瑟”的丫鬟过来,让她留下照顾小福。
锦瑟温顺地答应,小福忙道:“使不得,我怎么好意思让这位姐姐照顾?不用不用。”
“不用什么?”郑岚清不乐意道,“你要是不快点好起来,谁陪我练武?”说罢不再理睬小福的拒绝,头也不回地离开。
小福不知如何是好,尴尬地说:“锦、锦姐姐,你回去吧,不用管我。”
锦瑟笑道:“小姐既然说了这话,我若是回去,岂不是违逆了她的意思?你好好养病就是。”
郑小姐的好意小福只好领受,对小康道:“你今天不是还要上学?有这位姐姐在这里照顾我,你去书院吧。”她本来还想问阿爹的情况,想到他昨夜定是一晚上没回去,沉默片刻道,“你要是遇到了阿爹,让他先回家,我们从长计议。”小康不知道发生何事,锦瑟在场也不好多问,只能点头。
小福又问:“还有钱没有?”
“没了。”小康面露难色,“我把你家里剩下的钱都带上,刚好够医药费。”
小福摸摸衣袖,又翻了翻衣服,找不出一枚铜板,手足无措之际,锦瑟递来二两银子:“这是小姐特意留下的。”
小福攥紧被子,自尊心让她想拒绝,可是想到家中如今境况,只能忍着耻意接过,讷讷道:“谢谢锦姐姐。”
小康每天放学后都来医馆看她,被问及阿爹的踪影,一概不知。
“我这两天在村里都找过,镇上也到处找了,就是找不到阿爹,姐姐,爹会不会出事了……”他眉头紧锁,“咱们……要不要报官?”
虽然痛恨父亲明知故犯,在得知他拿着救命的钱去赌的那那一瞬间,小福脑中闪过“他死了倒好”的念头,可他毕竟是亲人,她仍是于心不忍,沉吟片刻:“再找两天,找不到再报官。等等,今天是什么日子?”她患病这几日过得云里雾里,不知今夕何夕,待从弟弟嘴里得知已经是十八日,心上又挨了一记重锤——昨天是该还钱的最后一天。
房间外响起锦瑟又惊又怒的声音:“你们做什么?”三个大汉推门而入,正是小福心中正想着的人。
领头的大汉伸出手,满脸凶悍:“小鬼,昨天就该还钱了,钱呢?”
没想到他们直接闯入医馆,小福一口气上不来,剧烈咳嗽,大汉以为她故意拖延时间,去抓她领子,小康挺身阻拦,被一把推开,锦瑟张开双臂护住他们,厉声喝道:“你们知不知道她是谁家的人?”
不想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对他们不假颜色,男人怒从心起,往地上吐了一口痰:“我管她是谁家的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要想保她,替她死老爹把二十两银子还了。”
“只有二十两吗?”身后传来冷冷的清脆声音。
三个大汉回头一看,是个姿容端丽,穿着嫩鹅黄衣衫的少女,年龄不大,却气势夺人,神情倨傲地乜着他们,身后跟随着两名挺胸叠肚的家丁。
领头的大汉有些见识,收敛凶色,语声也低下去:“郑小姐?”
郑岚清走到床边,漫不经心地问:“是不是给二十两,你们从此不找她家的麻烦了?”
这几个大汉以放贷为生,在镇上还有些势力,可是郑家家大业大,不是他们惹得起的,这位郑小姐又是郑家夫妇的掌上明珠,轻易不能得罪,只能唯唯点头。
郑岚清冷笑,拔下发髻上一支金簪,掷于领头大汉怀中:“你去当铺估一估价,若是低于二十两,再去郑府上要。”那金簪雕琢精致,还嵌有宝珠,绝不可能低于二十两,大汉眉开眼笑,也不在意郑岚清咄咄逼人的做派,陪笑道:“小姐真是活菩萨。”郑岚清见不得他们的嘴脸,转过身不理他们。
等他们走后,郑岚清板起脸道:“你傻呀?缺钱直接问我要不就好了?”她出身豪富之家,从小到大,短缺什么都没短缺过银子,区区二十两自然不放在眼里,反倒更在意小福如今是她的武师,居然被几个地痞流氓欺负。
小福苦笑:“小姐,这钱……一时半会我是没法还你了。”
“谁要你还了?”郑岚清诧异,“几两银子,值什么?你快快把病养好陪我练武才是正事。”
小福点点头,低下头,笑容慢慢隐去,只剩苦涩。不是不感谢郑小姐,只是她已经预支了一年工钱,这天大的人情实在不知道怎么还,压得她心头都有点喘不过气。
见小康在旁,郑岚清笑道:“正好你弟弟在。”冲家丁招手,让他把手上一个盒子递给小康,“这点心你带回去吃。”小康抱紧盒子,开口时眼泪已流下来,忙害羞地拭去,哽咽道:“谢谢郑姐姐。”
郑岚清与小福聊了聊这两日师父教她的东西,等大夫来诊过脉才走。
小福的身体已恢复得差不多,可以回家修养,小康略收拾东西,搀扶着姐姐回村。
路过河畔,好多人围在一处议论纷纷,不知出了什么事。两个老人从人群里出来,一个嘴里不住地念叨:“可怜啊可怜。”另一个道:“这河里十几年没死人,也是他倒霉。”
姐弟俩对视一眼,心中都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却又不敢说出来。半晌,小康才忍不住哆嗦道:“会不会是阿爹?”
小福吞咽了几口唾沫,轻声道:“走,我们去瞧瞧。”两人心中暗暗祈祷,艰难挤进人群。
看见那具浮肿的尸体,小康扑通跪下,扑上去撕心裂肺地喊“阿爹”,小福动也不动,呆呆站在原地,灵魂似乎在这个刹那脱离身体,漂浮在空中注视这一切。
阿爹死了……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在心里心里诅咒阿爹,都是因为她在心里那样想过……愧疚和痛苦淹没她,心脏几乎也静止不动。
其实阿爹早就死了,在母亲去世死他大概也跟着一块去了,剩下的只不过是一个既是酒鬼又是赌徒的怪物套着他的皮囊陪伴他们生活……可是,他始终是阿爹的样子啊……
眼泪慢慢流出来,浮现在小福脑海里的,不是男人喝醉酒醉醺醺倒在床上,也不是他在赌坊前被殴打的狼狈画面,而是他在院子里打家具,在村口将奔向自己的孩子拦入怀中的画面。
这样的画面以后不会再有了。
周围的人叽叽喳喳,小福一点都听不进去。阿娘下葬时她恨不得跳进土坑同她一起去,现在她望向小康,麻木地想:这样或者又有什么意思?我带着他一起沉入河底吧……反正人都会死的,在这世上多活一天不过是多受一天的苦。
她任由荒诞不经的想法在脑海里发酵,直到官差赶到现场。经仵作检验,蔡屠户身上并没有任何遭受殴打的痕迹,把手绑在腰上的绳结应该是自己系的,为防止自己挣扎出水面,通过种种判断,衙门认定他是投水自溺而亡。
办案的捕快把这个结论告知家属时,还怕两个小孩胡搅蛮缠,小的男孩哭泣不停,大的女孩却一脸麻木,丝毫没有追问的意思,仿佛是意料之中的事。
纵使没有亲眼所见,小福也已推测出阿爹自溺的原因——他输完二十两银子,自知对不起她,又无力再筹钱还债,绝望之下选择一死了之。
阿爹的遗体入殓后,小福和小康守灵烧纸,盆中的火将两个孩子单薄的身影映在墙上。
只剩他们两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