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莳花戮 > 第32章 突然登门

第32章 突然登门

夜幕刚至,便有人怀里揣着两张纸马不停蹄从后门坐上马车,离开刑部。

马车兜兜转转,半个时辰后停在一处宅邸前。

车夫低声道:“大人,到了。”

赵乾德没有径直下车,而是撩起车帘探出半头左右瞟了几眼,确定没什么特殊的人踩尾巴,这才下了车,提袍上了三步石阶,敲响了府邸大门。

自他接下薛家状纸如今已过了三天,说实话,这三天他如芒刺背、食不下咽,其实他很想想出一个两全之策,起码不能波及他如今的官位,可思来想去,薛柳两世犹如左右两座大山紧紧压迫。

他不是愚公,没有那移山之力。

转念一想,最终还是决定提前告知柳相,毕竟在旁人看来,自己是柳相门生,而自己也的确应该这样做。

他不由得对自己此前的犹豫不决而感到悔恨,只希望柳相还不知道这件事,只希望这个消息是由他亲自呈上,否则岂不是让柳相怀疑自己扣押状纸别有用心?

赵乾德越想心里越慌,若是自己真的失去柳相这棵大树,以后在朝中可就真是举步维艰了。

他在门口候着,月朗风清之夜身上竟已有微微汗意。

他恍然抬头,“相国府”三个描边大字赫然充斥眼瞳,在左右两盏灯笼下明晃晃刻在他头顶褐红横匾之上,笔力遒劲,豪迈猛烈。

一般高级官员住宅门匾只能以姓氏称府,而柳世卓却以“相国”二字做门匾,俨然已是和王爷公主有了同等地位,遑论此匾还是当今陛下亲口所赐、亲笔所写。

门被小厮拉开,赵乾德说明来意,小厮回礼后转身跑进去通报。

约莫半盏茶功夫,小厮又打开门,请他进去,随后一路引至正堂坐下,奉上茶盏,这才退下。

不过片刻,门外走进来一位中年人,此人一身深棕色暗花便服,四方脸膛,鼻梁高挺,乌黑眸子闪烁着亮光,短促的山羊胡却又为此人添了两分文人儒雅之气。

赵乾德看见来人,慌忙放下茶盏,站起身,恭恭敬敬弯腰行了个礼:“柳相。”

柳世卓摆摆手,示意他坐下,音含疑惑:“已入暮夜,赵大人为何突然来了?”

赵乾德端坐的身体微微前倾,回道:“本不愿打扰柳相,只是刑部接了桩案子,下官偶然看见,思虑良久,觉得有必要同柳相禀明。”

柳世卓:“哦?什么案子?”

赵乾德也不藏着掖着,从怀中掏出一份状纸起身走上前,双手呈给柳世卓,言语有些迟疑:“是......状告汾州柳家残害百姓的状纸。”

状纸中自然被薛娆添上了刑堂上所说的买凶杀人、官商勾结之事。

就算没有,柳世卓心里也明镜似的。

因为今晨他已经收到汾州派人快马传来的消息,得知此事时,他怒不可遏,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若是死个普通百姓倒也罢了,偏偏死的是薛重礼的孙女。

他对汾州来人做了些叮嘱,让柳世华看好那边的人,而洛阳的人他会解决。

自赵乾德向他呈上状纸那一刻柳世卓便清楚,刑部既已接了案子,足以证明薛家那小女子的决心,便是要和他柳家抗到底。

赵乾德眼睛微微向上瞟了一眼,柳世卓面容平静,似乎这件事在他心里根本不是一件值得他犯愁的事。

想来也是,面前之人可是一朝相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况柳氏门生遍布朝野,后宫还有皇后娘娘坐镇,暗自说上一句“只手遮天”也不为过。

“赵大人对此事做何想法?”

赵乾德微弯着腰抬眼睨着柳世卓神情,额间因为这个姿势生出几条褶皱,他明白,柳相或许想借这个问题来试探他的立场。

他揣摩了片刻,嘴角扯出一抹笑:“不过是个小丫头,还是比较好打发的。只是那薛家......”

赵乾德特意在薛家处停顿了一下,继续问道:“下官愚钝,还请柳相指明,下官定遵柳相吩咐。”

柳世卓如今做到一朝相国,心里谋算与能力自然有,识人用人的本事也很高,赵乾德特意的停顿他自然心里明白。

他半晌没说话,只端着清茶浅啜。

窗外夜色低沉,柳府小厮府兵的脚步声随着夜风传来,屋内烛火摇曳,风中裹着花香。

柳府院内种的花开了许多,只不过赵乾德此刻根本无心分辨风中卷来的到底是什么花的香味。

柳世卓不说话,倒让赵乾德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别说升官,现下仕途都难保。

好似过了天荒地老,柳世卓突然开口:“赵大人身为刑部侍郎,在其位,谋其职,其他的事赵大人不必管。”他微微抬眼觑着赵乾德,“不过,赵大人今日之举本相记下了。”

赵乾德听完这话有点懵,不过片刻,心眼玲珑的他便懂了柳相的话。

“下官愚笨,若是相爷有需要,下官愿尽绵薄之力,为相爷分忧。”

柳世卓摆摆手,沉声道:“赵大人做好自己本职之事即可。”

此话已经挑明,柳世卓不愿让他多插手,当然,上司的决定也没必要知会他。

赵乾德笑着点头:“想必相爷现在最想知道薛家鸣冤之人现下所在何处?”

他将怀里另一张叠好的纸张呈上。

柳世卓打开,是一张画像,一张女子画像,看笔墨应该是新画不久。

柳世卓漆黑眸子猛地看向他,双方四目相对,四下无声,不必问也不必说,彼此却心知肚明,双方皆了然于胸。

夜色沉沉,赵乾德离开相国府乘车回了家。

虽然此事明面上他还得继续着手查探,不过压在心里的大石头已经转移。现在他只希望柳相的动作快一点,若是在自己探查前,喊冤的人就已不在,这案子他也就不必再出手,也就不用明着得罪薛家。

待赵乾德离开后,柳世卓又在正堂坐了片刻,他如今贵为相国,除了朝堂门生外,暗中自然也培养收拢过一些势力,一些能为他在洛阳乃至其他地方做些暗事的势力。

暗夜茫茫却是一夜平安无事。

有时候杀人并不急在一时,在得知目标就在那且短时间内不会离开,最好的刺杀便是出其不意,一击致命,不给别人残留性命逃亡的机会。

密雨斜倾杨柳岸,揽月河上翻玉珠。

一大早阴沉沉的天便飘起了雨,细雨如丝如线,还有斜风相伴,不似瓢泼大雨般声音震彻,清风携雨,倒添上几分旖旎情趣。

画舫曲,听雨落,清风斜雨音错错。

沈莳今日早早在准备上门量衣用的木箱子,芳兰见状问道:“楼主是要上门量衣吗?这些合该是我们的活,不必楼主亲自去。”

“无妨,此前答应客人我要亲自去的,你们在店里吧,让青黛陪我去。”

前几日为计子盍量完衣裳,他便问沈莳是否有空,去府上为他母亲测量一番,也为他母亲做一身新衣,本就是桩生意,索性无要紧事,自然是赚钱更重要,沈莳便应了下来。

按照约好时辰,沈莳本已打点好车马准备去往计府,没想到有人比她动作还快。

那日计子盍说要亲自来接她,本以为是句随口的玩笑话,没想到真的来了人。

但来的却不是计子盍本人,而是靖安王楚胤。

沈莳出来时,楚胤一身深蓝锦袍正坐在花锦阁东侧休息区喝茶,雨未停,天色却逐渐亮起来,日光穿透莹白窗纸打亮桌上的清透茶水。

沈莳看到楚胤微微一愣,她没想到今日来人竟是靖安王。

沈莳根本不想和这些人有过多交集,可不知为何,最近见到这位的次数好似有点多。

楚胤听闻声音转过头来,今日沈莳身着浅蓝色刺绣长裙,银簪挽发,一派简单素雅,她好似不太喜欢张扬的颜色,从头到脚连装饰都极少。

只不过,这人为什么在看到他时微微皱了皱眉?

楚胤突然想起那日出了花锦阁后,计子盍跟他说的话。

“沈店主说话虽轻声细语,也尽量在我们面前体现着位卑姿态,可是除了商货交易,人家骨子里根本不愿意和我们深入打交道,指不定心里如何鄙夷我们这些世家子呢。”

这样看,明察秋毫的计少卿好像也没说错。

正想着,沈莳已经走上前,屈身行礼道了声:“参见王爷。”

楚胤起身抬了抬手,盯着沈莳,淡淡地说道:“计少卿临时有事,所以,本王来送沈店主前往计府。”

虽然面上带着笑,可最后一句话的每个字都像是咬牙切齿才从齿缝间蹦出来的。

一来,他可不想在外人面前真的变成专门上赶着来讨人嫌的。

二来,实在是他心里对计子盍那家伙的“临阵脱逃”十分怒不可遏。

今晨计府的小厮突然冒雨来找他,说公子临时有事,特请王爷替他去花锦阁将沈店主接到计府,事情完毕后再将人安全送回。

小厮弯着腰怯生生将自家公子的话一字不差地传给了面前冷着脸的靖安王。

“本公子答应沈店主要亲自去接她,本公子赤诚之心,既然答应了别人,怎能突然反悔?索性你今日无事,便替本公子去做一回驾车郎。为沈店主做驾车郎,也不算委屈你,就这样说定了。你要不去,我以后烦死你。”

楚胤听完拧着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谁说我今日无事?”

计府小厮只垂着头,战战兢兢不敢回答。

楚胤继续无言以对。

计府小厮还胆战心惊地站在那等靖安王回话,这也是公子叮嘱他的,必须要等到靖安王答了话,他才能离开。

小厮还曾胆颤地问自家公子:“若是王爷一直不说话该怎么办?若是王爷一生气,打死小的又该怎么办?”

计子盍哈哈大笑两声:“不会的。他不会打死你,但是......”

“但是什么?”小厮问。

计子盍阔步离开,苦笑声音传来:“他不会打死你,但会不会打死我,就不一定了。”

计府小厮依旧垂头站着,楚胤有点头疼,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楚胤突然败下阵来,长叹了口气,手捏了捏眉心:“本王知道了。”

小厮如获重生,忙弯腰行礼,一溜烟退了下去。

沈莳道:“怎敢劳烦王爷,花锦阁有车马,民女自行去即可,天湿路滑,王爷还是请回吧。”

楚胤突然向着沈莳走近一步,微微俯身,弯起眉眼,笑道:“既然答应了别人,怎能突然反悔?本王既然答应了那......计少卿,自然要护送沈店主平安来回,怎可食言。”

楚胤本想说“那个家伙”,话到嘴边,九转回肠地硬生生转了个“计少卿”,也算给风度翩翩的计公子在外保全了十分面子。

既如此,沈莳也不想再多费口舌,说了句“劳烦王爷”便跟随楚胤上了车。

两厢无言,唯有车外小雨轻敲,就连车轮轧过青石板都是带着水珠沉甸甸、湿漉漉的声音。

靖安王府的马车要比花锦阁的宽敞些,楚胤坐在车内主位,沈莳坐在侧面靠近车口位置,与楚胤尽量保持着马车内能够展示的最大极限距离。

本来眯着眼的楚胤突然开口:“江州富饶,沈店主怎么跑到洛阳来了?”

上次公主府是问她为何去江州,这次又问她为何来洛阳,这位靖安王还真是喜欢对别人“探究到底”。

沈莳:“自然是为了混口饭吃。”

楚胤:“江州不能混饭吃吗?”

沈莳:“什么地方能比得上洛阳城呢?达官贵人数不胜数,名流、才子、贵女相聚,更有像王爷这样一掷千金的宗亲贵客,岂非正是我等商人讨饭吃的好地方。”

楚胤笑了笑:“那沈店主觉得多少钱才能够真正讨到饭吃?”

沈莳竟还真的认真思忖了片刻:“黄金千两,白银万两。商人重利,钱嘛,自然是越多越好,这年头谁也不会嫌钱多。”

楚胤道:“没想到沈店主胃口还挺大。”

沈莳直视着前方,权当没听出靖安王语中讥讽之意,若无其事地回道:“没办法,王爷也看到花锦阁很多人在等吃饭呢,不多攒些钱,怎么能让大家吃饱穿暖、养家糊口。”

沈莳每句话似乎都想着终结这个话题,因为她实在和这位王爷没什么好交流的,但这位毫不会听话音的靖安王不觉得,他觉得和沈店主‘如此交流’很有意思,还颇有一种心灵契合之感。

楚胤:“可沈店主靠着一个花锦阁要攒到白银万两,也不是个简单的事,洛阳虽然富贵人多,但物价也贵,此地若说养人,也是个很费钱的地方。”

沈莳:“慢慢攒,总会攒够的。”

楚胤深邃眸子静静盯着她,道:“本以为沈店主如此清雅之人,不会将钱财看得如此之重。”

沈莳却笑了。

好像听到一个震天撼地的大笑话。

这次她转头毫无退缩地对上了楚胤的双眸,似要看进他眼底。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了钱,才好办事,如果王爷现在身无分文,无权无势,还能左拥右抱、美酒佳肴的享齐人之福吗?”

沈莳说这话时语气温柔,面带微笑,可听到楚胤耳朵里,便是句句讥讽嘲笑,让人浑身不自在。

可凭这话,你还拿她没办法。

楚胤无奈低声笑了笑,不再说话。

此情此景,他忽然觉得不太对——他似乎面对这位沈店主时,脾气异常的好。

沈莳含着笑说完,脸也冷了下来,也不再说话。

一旁的青黛跟不存在似的听着二人唇枪舌剑,只求这辆马车赶紧到计府,心里不由抱怨着:“为什么计府这么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