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娆和洛觞转回祥云客栈,倒是一切如常。
不过,既说明暂居客栈,洛觞也没办法再离开客栈许久。
花锦阁那边忙中有闲的日子同样如常,不过,出奇的是,今日午后先后迎来一位、不,三位出人意料的客人。
先是在洛阳颇有声名的柳相公子,带着一个小厮,小厮双手捧着一个女子妆盒样的盒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公子身后。
柳崇入了店先是拒绝了店内伙计的介绍,自己在布料架子前转了一圈,然后装模作样地又在样衣架子前挑挑拣拣,最后将整个大堂转完回到柜台前,这才绷着身板,向赵伯开口问道:“沈店主可在?”
听这语气像与此家店主格外熟稔似的。
赵伯心里揣着事,一时间有些恍惚,茫然抬起头看着柳崇,赔笑问:“贵客说什么?”
自己进来许久,这老家伙竟然完全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
柳崇登时上来火气,厉色质问:“本公子站在这许久,你是眼瞎吗,没看到吗?本公子问,沈店主可在?”
赵伯微垂着头:“不知公子所为何事?”
柳崇朝柜台上猛地一拍:“来这还能有何事,自然是做衣裳,叫店主出来见我。”
赵伯无奈点了点头,让芳兰去后堂唤沈莳。
做的是开店迎客的生意,免不了遇到些找事的客人,花锦阁自然也不例外,多数还是秉着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做法,多多少少得忍下一口气。
毕竟做的是布料生意,不是那杀人越货的买卖。
总是动粗,也怕吓到别的客人。
沈莳从后堂出来一眼便瞧见了半靠着柜台的柳崇,只见柳崇见到她,立时站直了身体,眼中登时冒出了光,不过这光叫沈莳瞧着眼睛疼,她立马移开眼,权当没看见。
“我是花锦阁的店家,听说公子找我?”
沈莳上前微微福身行了个女子礼,声音淡然柔和,但是她还是学不会“奴家”那一套,在这种公子面前又不好称“在下”,变来变去,沈莳便只称了“我”。
那夜天暗,柳崇只远远瞧了这位沈店主一眼,只觉不丑,如今面对面如此近距离相看,岂止不丑,简直可称美若天仙,再被周身那种清冷气质一衬托,比起那月宫嫦娥也是不遑多让。
柳崇挺了挺身,清了清嗓,手里攥着把不知画着什么的折扇,微微拱手行了个礼。
这一举动让一旁认识柳崇的顾客不由睁大了双眼、屏住了呼吸——天上劈了什么雷,让这位不知礼仪为何物、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柳公子竟然肯向一个制衣店主行礼,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听闻花锦阁制衣技艺高超,在下想做身新衣,劳烦店主亲制。”
说着一摆手,小厮立马将妆盒放到柜台上,打开,一盒子金钗玉环赫然在列,只怕已经能将整个花锦阁买下来了。
小厮颇为神气地说道:“沈店主,这是柳公子的制衣钱。”
沈莳瞥了一眼,嘴角挂着柔和的笑容:“柳公子是要将我这小小的花锦阁买下来吗?一件衣服可用不了这么多钗环。”
柳崇忽地上前一步,眼梢含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只听他低声笑道:“无妨,这些是本公子精心为沈店主挑选的,希望沈店主能喜欢。”
沈莳面色如常,抬手指向二楼,示意芳兰带人上去:“那请公子上楼,我为公子量衣。”
柳崇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往楼上走去。
沈莳喊了二鸣跟她一同去给柳崇量衣,柳崇看着在自己身边忙碌的这个男子,心里登时就要发火,可沈莳还总是时不时靠近指点一下,然后还会在不经意间对他报以一种天真的笑容,他这怒火也就不好再发。
眼神也只能直勾勾盯着一旁记录的女子看。
就在楼上处于一种诡异的氛围内量衣时,楼下又来了两位不速之客——两位意气风发,器宇轩昂的男子。
这两人往花锦阁大堂口一站,不光挡住了外面的日光,连店里挑选布料的女子目光都全被吸引过去,眼前再好的布料也变得黯淡无光,比之刚刚的柳崇更胜一筹。
两人站在门口,眼神却一直在扫视着,像在找什么人——没找到。
楚胤冷着脸,淡淡抛了句:“不在。”
他冷脸是有原因的,今日计子盍不知脑子抽了哪根筋,一直叨叨自己好久没做新衣服,非要拉着楚胤来花锦阁做衣服。
楚胤对这位半年才做两身衣服的计公子的话万分不信,什么做衣服,摆明是来看人的——看那个在洛阳城外救了公主,又和公主处成了朋友,还让靖安王挂在嘴边,查了许久的沈店主。
计子盍白了他一眼,自己这个死党的臭脸色他再清楚不过,但谁让他脾气好,不跟这位靖安王计较。
见两位公子站在门口一直未动,赵伯已经走过来,问道:“两位公子可是要订做衣裳?”
计子盍点头:“是,想做两身秋季常服。”
赵伯将二位往里迎了迎:“公子可有喜欢的料子、中意的样式,或者......”
计子盍摆摆手,打断赵伯的话,满面笑容说道:“店主今日为何不在?”
今日到底吹得什么鬼风,怎么一个两个都是来找店主的。
赵伯依旧秉着同样的流程,问:“公子可是有事?若是制衣,店内绣工即可,她们手艺都是极好的。”
计子盍道:“我们与沈店主是朋友。”
楚胤:“......”
大哥,说话也太大言不惭了。
谁是你朋友?还是个连面都没见过的朋友?你可真自来熟。
赵伯听闻立刻回道:“主家在楼上为客人量衣,还请稍等片刻。”
计子盍又一次打断赵伯话音,“那我们去后院等她。”
说完便要抬脚动身。
赵伯后退一步弯腰挡在计子盍面前:“这位公子,实在抱歉,后院乃是主家私院,未经主家同意,是不接待外客的,请见谅。”
赵伯继续道:“不若两位公子到楼上雅间歇息片刻,主家自楼上量完衣,便可直接去见。”
计子盍点点头:“也好。”
楚胤脸色如常,就是眼神一直是冷的,也一直未说话,看见计子盍摇头晃脑地跟着小厮上楼,他便也抬脚跟了上去。
计子盍知道这家伙定然在心里骂了他好几遍,不过他听不到,听不到的话自然就是没有。
沈莳刚从柳崇房间出来,得了芳兰禀报,微微皱了皱眉,心道:“今日怎么都抽风了。”
芳兰低声问:“楼主,要不属下去给他们打发走。”
沈莳默默叹了口气:“这两位虽然不如那位柳公子脾气暴躁,但比那姓柳的更不好相与,还是慎重些,我去见吧。”
说着在楼上径直转了个弯,敲响了“芙蓉”房间的门,随后推门进去。
虽知道来人是谁,可这推门看见,沈莳脸上神色还是几不可察地怔愣一下,一闪而过,眉眼嘴角间已堆上了待客笑容——这一套震惊完又迅速隐藏的表情表演的堪称炉火纯青,让眼尖的人能够瞬间抓住,可又抓不真切。
似梦似幻,如假还真。
楼上雅间布置精巧,与客栈内的天字号上等客房并无区别,床幔桌椅,新鲜的水果茶点,还有每天持续不断的熏香,样样齐全。
沈莳不认识坐在桌前这位一身月白色锦袍的男子,但窗边那位身着靛蓝锦袍,百无聊赖地站在窗前的人她认识——不是靖安王又是谁。
既然来人是靖安王,那么这位在靖安王面前如此“没规矩”的人,除了那日接朔宁公主的北衙将军许易之,恐怕只有那位大理寺少卿计子盍了。
“民女参见王爷。”
沈莳屈身向楚胤行礼。
静默片刻,楚胤在屋内两人都没有看他时,轻轻呼出一口憋闷于胸的浊气,开了金口:“不必多礼,起来吧。”
沈莳起身,看向计子盍,面上漫上轻微疑惑。
她知道,但她不说,只礼貌问道:“这位贵客是?”
计子盍起身,挺直身体,自我介绍:“在下计子盍。”
沈莳反应很快,屈身行礼:“原来是计少卿。”
“你知道我?”
计子盍脸上添了雀跃神色。
沈莳回道:“计少卿任职于大理寺,掌鞫狱,决疑案,如此智勇双全之人,洛阳谁人不知。”
该说不说,沈莳溜须拍马这一套装得还挺像样。
计子盍虽然不是那种被人夸两句尾巴就翘到天上去的人,但是面对如此出尘脱俗的女子如此真心实意、情真意切地夸赞,他内心还是非常受用,连忙摆摆手,示意沈莳坐下。
沈莳没动,微垂着头问:“不知哪位贵客想做衣裳,还是要量下尺寸。”
计子盍点头:“那就量吧。”
沈莳:“民女下去准备。”
待沈莳退出去关上门,计子盍啧啧赞叹:“不怪言熙姐喜欢她,我看着也很喜欢,若能和沈店主做朋友,想必会很开心。”
什么玩意?
这才刚见第一面,刚说了几句话,就谈上喜欢不喜欢了?
计子盍没回头,不然他定会被抱臂站在窗边的楚胤那双凌厉无语的眼刀割得浑身是血。
“你是大理寺少卿,以前的案子怎么查的,眼睛坏了吧。”
身后冷冷的声音蓦然传来。
计子盍侧身坐正身体,为自己满了杯茶,又给楚胤那侧桌边倒了杯茶,这才开口:“查案是查案,要是看谁都带着审犯人的眼睛,那洛阳城还能有多少人干净?索性我把整个洛阳城的人都抓到大理寺去好了。”
他瞥了眼依旧站在窗边的楚胤,无奈道:“过来,在那站着当窗神呢,显得你身材修长、玉树临风是不是?”
楚胤没动,挑眉看着他。
若不是计子盍懒得起来,一定一把将他薅过来按在椅子上。
“快点坐过来。”计子盍咬牙切齿地说道,“王爷,您威武的身躯挡住我急需的阳光了。”
楚胤无奈,抬了两下贵足,坐下,却对计少卿的服侍很满意,端起茶悠悠然喝起来。
计子盍见沈莳还没来,又开始找话:“你之前不是查过她,没问题吧?”
楚胤睨着他:“你要做什么?”
计子盍左手屈着肘,撑着下颌,右手在桌上摆弄着茶杯:“不做什么,她已是公主朋友,我也想和沈店主交个朋友不行吗?”
楚胤漫不经心喝了口茶:“你想做什么是你自己的事。”
计子盍突然嗫喏了一句话,惊得楚胤刚入口的茶差点喷出来。
计子盍说:“最近祖父总是催我成家......”
楚胤突然厉声喝道:“不行!”
沈莳刚刚推门进来,听到这声呵斥,不由怔愣住,无声地看着两人。
楚胤连忙敛起神色,瞬间恢复如常。
计子盍虽然也惊了一下,但他倒是不以为然,笑脸招呼沈莳:“难不成沈店主亲自为我量衣?”
沈莳将木盘放到桌子一侧,回道:“是。”
计子盍长身而起,站在原处,已做好准备。
沈莳拿着软硬尺做着测量,二鸣站在一旁拿着纸笔做记录,楚胤依旧端坐在那,离两人量衣一步远的位置,喝着茶,一杯茶,像要喝到地老天荒。
也不知他是否品出来这茶是什么滋味。
就在沈莳抻开软尺时,手中硬尺忽地滑出手掌。
沈莳慢了一拍,因为在那一瞬间,一步外喝茶的楚胤已经侧步俯身,伸手接到了掉落的硬尺,硬尺安安稳稳地落在他掌中。
沈莳眼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敏锐目光,又像突然反应过来般,从楚胤递上前的手中接过硬尺:“多谢王爷。”
一切是那样无声又自然。
量好后,沈莳被这位十分自来熟的计少卿留下交流了片刻,之后计少卿才满心欢喜准备离去。
而就在三人踏出房间门的那一刻,正巧和对面等沈莳等得不耐烦的柳崇打了照面。
几人大眼瞪小眼地无声对峙。
柳崇咬牙,原来沈莳迟迟未找他,是在服务靖安王。
靖安王!又是靖安王!
柳崇想起那日在幻音坊被楚胤当着众人面踩在脚下的事,心头怒火瞬间拔了几丈高,然后将这突如其来的怒火转移到了沈莳身上。
没想到,这个店主也是个拜高踩低的货色。
柳崇越想越来气,咬牙切齿地盯着沈莳。
不过美人看久了,怒火实在很难持久,柳崇不得已,又将整个怒气打包一并扔到了闲散王爷身上,且越看越觉得对方好像是在挑衅他。
越发咬牙切齿,憋得胸口一阵阵生疼。
能在悄无声息中把自己气得目眦尽裂,此人想必也是位高人。
断案多年的计少卿眼睛何其尖锐,他既知道楚胤和柳崇之间发生的龃龉,又明白柳崇是个什么货色,此时远远瞧见柳崇要吃人的目光,顿时心里就有了明意。
他低声问一旁的沈莳:“沈店主刚刚在为柳公子量衣。”
“是。”
计子盍:“他没为难你吧?”
沈莳微微抬眸看了对面柳崇一眼,嗫嚅道:“没有。”
楚胤哼笑一声,也不知是对谁。
他若不是知道这位沈店主的真实身份,只怕真要被她这精湛演技糊弄过去了。
他再一抬眼看向计子盍,面上一阵无语,这家伙眼神如此不好使,以前破的那些案子绝对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当然,靖安王在这边的所思所想柳崇完全不清楚,故而楚胤面上的神色变化全被柳公子当成了对他的无情嘲笑和戏谑。
柳崇怒不可遏,又不好当着这两位面发作,登时朝着对面三人冷哼一声,甩袖下楼,离开了花锦阁。
计子盍轻轻叹了口气:“沈店主今日平白遭受无妄之灾,若是以后柳崇前来找你的麻烦,你就派人去靖安王府找他,让他帮你。”
楚胤:“我......”
计子盍抢声开口打断他:“说来说去,难道不是因为你们俩之间那点说不出口的风花雪月,你牵连无辜之人,难道不该出份力?”
计子盍眼神一瞥,不想再跟他废话。
计子盍又好心叮嘱了沈店主几句,这才安心离去。
“你刚刚为什么吼我?”
出了门的计子盍开始“秋后算账”。
楚胤拧着眉:“你刚刚说的是真的?”
计子盍:“什么?”
楚胤:“你刚刚说你祖父催你成家?”
计子盍摸不着头脑:“自然是真的,我不是和你抱怨过好几次,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关心我。”
楚胤依旧拧着眉:“你刚刚说沈店主......”
后面的话不知为何,他有点说不出口。
不过没关系,楚胤的这位死党已经明白,因为计子盍突然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大有要将那条胳膊一掌卸下来的架势,大笑道:“你不会以为我想要和沈店主成亲吧?”
“我说我很想和她做朋友,不是就要娶她。”计子盍准确无误地白了楚胤一眼,“王爷花丛流连太多,脑子装了太多脏东西,思想也变龌龊了。”
楚胤斜他一眼,没说话。
狗嘴确实吐不出象牙。
计子盍漠然叹道:“我们虽然有着什么世家荣耀、豪门尊贵,难道你没看见,刚刚沈店主说话时的样子。虽轻声细语,尽量在我们面前体现着位卑姿态,可是除了商货交易,人家骨子里根本不愿意和我们深入打交道,指不定心里如何鄙夷我们这些世家子呢。”
他又感叹:“别说想娶她,就是上赶着和她做朋友,都不一定能成。”
楚胤没好气地说:“你知道就好。这位沈店主为人处世、说话办事明着破绽百出,实则滴水不漏,而且这个人的防备心非常重,你......”
计子盍严肃打断他,道:“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女子怎么就不能为人处世、说话办事滴水不漏了?”
“女子立世本就不易,你对他不过一个陌生男人,她对你有些防备实乃人之常情。更何况,人家孤身一人来洛阳周转,独自撑起那么大个花锦阁,心思重些,防备多些,不正常吗?”
“你别忘了,这可是洛阳,既是天子脚下,更是个吃人见不到骨头的地方,你还不理解?”
楚胤冷冷瞧着他,被计少卿这一连串的道理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我又没说把她怎样,你就这样护着她?”
计子盍回嘴:“我这是敬佩她,只单纯知道她在杀手中能不顾安危救下公主,我就很敬佩她,你不准再怀疑她,也不准动她。”
楚胤被气笑了:”你还知道你是谁吗?你是大理寺少卿,大理寺是什么地方?大理寺少卿是做什么的?不用我再跟你讲一遍吧?”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字道,“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计子盍”切“一声,白了他一眼,不说话。
走了一段路,沉默片刻,计子盍实在忍不住,又没好气回他:“你当真以为我那些案子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么,我大理寺少卿是名副其实的好吧,一桩桩一件件的案子,事实和结果都摆在那了。”
楚胤虽是那样说,但他从来没怀疑过计子盍探案查案的本事,只是,有些他现在知道的事也未告诉计子盍。
——比如,沈店主和银衣楼的关系。
楚胤也沉默片刻,同样忍不住,又出声:”不过,我什么时候说要动她了?我只是......随便聊聊,我也没有轻看她。“
楚胤最后几个字说得心虚,侧头望向泛着点点荧光的揽月河,清凉晚风微微拂过点缀着碎金的河水。
清波涟漪,暗香浮动。
银衣楼的楼主,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英雄少年,岂是他轻易可动、可看轻的。
他也明白,江湖与朝堂本应是泾渭分明。
人烟阜盛,市集熙攘,两人就这样在汀兰街走着,身影逐渐远去,逐渐消失在花锦阁“芙蓉”房窗边那人不见神情的眼瞳中。
木窗关上,掩去深邃眸色,也将热闹街市阻在窗外,只余一片似真非真、沉沉闷闷的街上人声传来,而后逐渐消失于空荡房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