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迷人,却也乱人,更乱心惊胆颤之人。
犯了错事的人,就算此前有千百种无畏无惧,可发现一切尽在掌握的事情如流沙般漏出指缝时,心里也不免着急忙慌起来,害怕手中突然失力,攥不住这仅剩的希望。
夜已深,汾州城街道安静无人。
柳府雕花廊桥下的黄焰蜡纸灯笼依旧在散发着如云母般的清光,五六尺高的假山上流水潺潺,一派静谧安宁,深夜本该如此寂然无声。
柳府正堂内,也是鸦雀无声,虽无声,却有怒气冷意弥漫四周,棕褐地面上破碎的白瓷杯屑凌乱散布,却无人敢上前打扫。
灯光将地上跪着那人身影拉拽的异常缥缈。
此人微垂着头,面上覆着一层朦胧阴影,却还是能在旁边看清脸上那条褐色伤疤,伤疤本是狠厉威严的象征,如今在此处,竟是一点威慑也不见。
坐在主座的柳世华怒气满面,还是不敢相信雷万奔回的汇报,但他还是叹了口气,摆摆手,让雷万先行起来。
一个小小女子加上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伙人,竟然挡住了他们派出去的几次暗杀,如今还平安到达了洛阳。
这让柳世华异常愤怒,红润脸上少见地漫上难以抑制的怒气。
柳世华如今在汾州的地位,确实可私下称上一句“土皇上”,当然,汾州百姓大多也是如此认为。
一个女子,就算在栖霞山学了几招假把式,却总归势单力薄,这波人突然失手,多派几波人,总能断掉她去洛阳的路,他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谁承想,竟失手了!
这是实实在在打了他汾州“土皇上”的脸,也即将要打在洛阳高堂上那位的脸上,这叫他怎能不生气。
若死的是别人还好,偏偏死得是河东薛家的女儿。
柳世华在朝堂虽无正经官位,但柳世卓为着自己这个弟弟行事方便,还是在汾州府给他谋了个挂职,不过有没有于柳世华来说都不重要。
如今他虽凭着身后兄长和当朝皇后,手上的生意和地位在汾州乃至周边逐渐坐大,他心里却明明白白遵守着一个底线,就是不能去碰河东薛家人,这是兄长对他千叮咛万嘱咐的事。
故而,薛志远一家以及丹州薛家他从来没有招惹过,薛志远在几乎算他所掌控的汾州,像是独立于世外的所在,就连薛志远的生意他做的也是毫不染指。
薛志远也是个老实的生意人,这些年两方也算相安无事。
谁知,自己这位逆子那日偏偏黄汤喝得多,又偏偏在锦瑟坊外碰到了薛家长女,又偏偏......做了那档子龌龊事。
真是嫌他这老子活得长,专门给他短寿数来了。
柳世华越想越生气,气得面色红涨,霍然起身,快走两步,抬腿一脚便踹在一旁战战巍巍的柳杰身上。
他本就有些气血上头,这一脚恨不得将这逆子踹死在这大堂内,也少了他这一桩烦心事。
柳杰没任何防备,父亲这猛然一脚,竟真的将他踹出去一丈远,撞到了门槛下。
他“哎呦,哎呦”地嚎着,在地上止不住地扭动着身子。
柳府管家连忙跑过去将少爷扶起来,柳杰哭丧着那张猴子脸,低低喊了声“爹”,一声爹,也让柳世华刚刚冲头的气血瞬间散了大半。
柳世华早已过了不惑之年,却只有眼前这一根独苗,就算他犯了天大的错,身为父亲终归不能让他真的去死。
柳杰也知自己做了父亲极难摆平的事,心里同样添了几分恐惧,嗫喏道:“爹,咱们该怎么办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爹。”
柳世华怒斥:“再说死不死,你就赶紧去死!”
柳杰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说道:“要不,爹您亲自去洛阳找伯父求个办法呢?伯父在朝堂一人之下,后宫还有皇后娘娘,他们一定有办法的。”
柳世华压低声音,喝道:“为父在汾州有更重要的事办,怎能擅自离开!”
听到父亲如此说,柳杰面露委屈:“如今在爹心中,还有什么事能比儿子的命更重要?”
柳世华有口难言,但看着逆子这死样子,脸色又被气得涨红如猪肝,又踹了他一脚,这脚轻了些,柳杰心下也有了准备承接这一脚,故而身形只是踉跄一下。
他冲着柳杰喊道:“你外面腌臜事做了那么多,不是大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你喝了黄汤,竟然敢去招惹薛家人?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让你离薛家远点,你个狗东西拿老子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柳世华话赶话地咆哮着,一时都不知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
一阵怒骂后,沉默许久。
管家在一旁看情况适时宽解安慰:“老爷莫生气,如今事已发生,多说无用。老爷不是已派人传信给京城的大老爷,相信大老爷会妥善解决的。”
这话说出,像一盆清水浇灭了柳世华头顶升起的三丈火焰,他转身回到主座坐下,端起凉茶灌了一口。
的确,柳世华在得知雷万他们最终失手时,还未等雷万回来汇报,他这边已经派出手下连夜快马入京给柳相送信。
眼下,若说谁还能阻止薛家那张状纸,恐怕只有柳相。
夜已深,一通火气发完,柳世华头脑清醒些,却发觉格外疲累。
柳世华又简单做了吩咐,什么及时关注京城的消息,随时来报,以及让这个心烦的儿子闭门在家,不能踏出府门半步之类的话,便冷哼一声,挥袖回了卧房。
江湖少年身上终归带着些绿林豪士的侠风义骨,前路刀山火海尽显,初出茅庐的少年却还是会突然生出了磨刀霍霍的迫不及待。
薛娆今日要去上告,不知为何,前几天还九死一生的在冷刃下拼杀,有着不知前路到底如何的满心担忧。如今,虽然知道今日这条路或许是条死路,伸手不见五指的死路,她的心却突然静下来不少。
她在客栈内消磨了些时光,等到街上有了人,走了车马,才与洛觞一道出了客栈,朝着刑部府衙走去。
洛阳大小诉讼都由洛阳府衙接管,若涉及人命案,便是交到大理寺,若是严重些涉及到朝堂百官,也是在刑部直接开堂审理,故而刑部府衙前的鸣冤鼓也是许久未响过。
当然,永远不响才最好。
今日不知触怒了天上哪座瘟神,鸣冤鼓响了,鼓音震彻在刑部高台,刑部侍郎赵乾德急忙穿好绯色官服,戴好官帽,从后堂走出,坐在问询主位。
赵乾德斜瞥一眼,击鼓之人已经由差役领进来,在堂下站定。
一位清瘦女子,看样子不像高门之人,身上有些江湖气,江湖气中又掺杂着书香气,又像是某户贵女。
堂下鸣鼓之人未开口,赵乾德安坐后便拍响了惊堂木,沉声质问:“堂下鸣鼓之人可知,此处是刑部,不是尔等随意撒野之地,若有冤情,呈到州府或洛阳府衙去判。”
薛娆不涉官场,但在祖父膝下也听过不少官场荒唐事,如今身立刑部堂下,才有了些切实感受。
她并未在乎主审官的质问,屈膝跪地,漠然开口:“大人还未听民女诉状,也不知民女状告何事,怎能就让民女如此回去?”
赵乾德喝道:“本官说了,既然有冤,报于衙门审理。”
薛娆朗声道:“民女这桩冤州府接不下,洛阳府也审不得,只能直接来刑部。”
赵乾德莫名有了听下去的兴趣,他虽然直觉一直不太好,但这次直觉却十分准确——这女子冤情不简单。
“罢了,既敲了鸣冤鼓,本官自然要听听。你且说说你要状告何人,所因何事?”
薛娆双手呈上状纸:“民女乃汾州薛家人,要告汾州商人柳世华之子柳杰残害无辜,告柳世华买凶杀人灭口,告汾州府官商勾结,按压惨案,磨灭罪证。”
赵乾德虽被这一连串的冤情说得还未缓过神,但他字眼抓得好,抓的准。
“汾州”两个字已是让他神色怔愣,他是柳氏门下出身,当今相国和皇后是河东柳氏出身,这一点自然心中有数。
薛娆这三个“告”更是让他皮冒冷汗,虽正值盛夏,他又穿着官服,确实极易冒汗,但他身体好,盛夏冷汗也确实不易出,可他的的确确冒了冷汗。
不说这女子告的三件事已经很严重,本来柳氏已经让他出了冷汗,再有了薛家这第二个惊天炸弹,他此刻已是如坐针毡。
不过,毕竟在刑部侍郎的位置上坐了数年,饶是心里再七上八下、心惊胆战,该有的流程和威严还是要有。
赵乾德摆摆手,示意一旁主事将薛娆手中状纸呈上来,他一字一句看得倒是认真仔细,看完,身上冷汗更凉了。
后话暂且不说,单单柳杰残害薛家长女一事,就是个难办的。
明着虽是个杀人案,实际却是两大名门士族的对抗,别说柳氏,就是河东薛家,他也不好得罪。
久久无言,刑堂一片寂静,薛娆还身板挺直的跪在堂下,洛觞站在刑部府衙外,盯着府衙内一举一动,听着里面的一字一句。
这份状纸摆在书案上,好像有些烫手,又有些冻人。
总之,自从主事把状纸摆放在他面前,他的眼睛确实在看,可手却一直没有再碰这张状纸。
不碰可以,不说话可不行,谁让他此刻是刑部的主审官呢。
主事看着赵大人一直不说话,眼睛飘了神,以为他神思又不知到哪神游去了,弯腰在他身边低唤了他两声,才把他魂喊回来。
赵乾德佯装镇定地清了清嗓,朗声说:“你所诉冤情本官已然知晓,待本官查明情况,再宣你入堂对峙。”
薛娆抬头,面有讶然。
这算是正式接了她的状纸吗?
她也朗声开口:“大人明鉴,民女还有一事想问?”
赵乾德:“你问?”
薛娆:“不知大人是要派人去汾州探查还是......”
“住口!”
一声怒喝打断她的问话。
赵乾德站起身,冷冷打量着堂下女子:“刑部的办案规制难道还要告诉你不成?你且先回去等着,查明缘由本官自会派人宣你。”
薛娆眼神微颤,没再说话,回了声“是”,起身离去。
刚要迈出刑堂,却听身后主审官又问:“如今你下榻何处,若是案情有了进展,本官也好派人去传你。”
薛娆回身,微微行礼:“民女暂时住在汀兰街的祥云客栈。”
赵乾德点了点头,挥手让她退下。
他微眯着双眸盯着薛娆一路走出刑部衙门,而后才当机立断般拿起案上状纸,转身向后堂走去。
主事孙言随身跟着他,孙言自入了刑部,便一直为赵乾德马首是瞻,赵乾德若遇到麻烦事,也愿意听听他的意见。
“你对于这桩案子,怎么看?”
说着,赵乾德轻轻抖了抖手里的状纸。
孙主事微微叹道:“这可是河东薛氏,薛重礼如今还在世,他可是历任两朝的经学大家,又任过太子师,我们可得罪不起啊。”
孙主事微塌着肩,眉眼似乎含着不在意,又宽慰道:“不过刑部接了状纸本也是按规制。大人既接了状纸,自然是要查探,按规章自然也是要查个数日,薛家既已入了京,想必柳家动作也不会慢......”
他话说得既明又暗。
赵乾德微眯着双目,游移不定:“你是说......”
他没有说明白,而是示意孙主事继续说下去,两人同在刑部多年,这点“心照不宣”自是有的。
“柳家定会派人求助柳相,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柳相迟早会知道这个薛家女子所住之处。可若大人提前给柳相递个消息,想必柳相定会记得大人您的忠心,大人在侍郎位置也坐了许多年了......”
说话点到为止是官场许多“明眼”人熟练的技艺,就如同吃饭喝茶一般,听话自然也是如此。
孙主事虽未说明后面的话,赵乾德内心却已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