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岁和小鼬一同离开了待了许久的河无乡。瘟疫是自丽州开始，蔓延到整个东南，二人经过商议后决定往西北的方向去。
因为天灾，许多城镇不是动乱不堪就是成了鬼城，若想过安生的日子，还得去繁华的地方。西北如今担的上繁华的也只有帝王都城——同郡。
途中山路土坡极多导致行路困难，荒外蚊虫多夜间也睡不好，赶了近两个月的路程后总算是到了同郡，小鼬已是乏累的贴在刘岁身上一刻都不想动弹，刘岁搀着他找了个石阶坐下歇了一会儿，然后背起大包小包的行囊，一手拖着小鼬的胳膊找了间旅店过夜。
一人一鼬躺下后睡到了天亮，醒的时候小鼬化成原型正蜷缩在他的臂弯里浅浅的打着鼾，旅店对面刚好有小鼬喜欢吃的糖糕，刘岁便动作极轻的掀开被子走出了房门。
他买了些糖糕，待付了银钱后，刘岁盘算起身上剩余的银钱，心想着天子脚下最简陋旅店住一日也要五十文钱，若是在城郊找个赁屋就便宜的多....
转过身要回去时，便见小鼬匆匆从旅店出来，他奔到刘岁身侧急道：“岁大哥你出来怎么不跟我说，起来看见你不在吓死了。”
刘岁晃了晃手上的糖糕：“给你买了早点，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口味的糖糕。”
“啊？”小鼬红着脸接过后小声的说：“那你出来也要跟我说一声呀....”
“看你这些天赶路累的不成样，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闻言小鼬的嘴牵了牵，他压着笑意，拿出一块糖糕抬着手喂到刘岁嘴边：“岁大哥先吃...好吃吗？”
刘岁微微弯身咬了一口：“嗯，这家糕点比以前买的要酥甜。”
小鼬眨着眼睛看着刘岁，垂着眼睫咬着剩下的半块糖糕小声说：“是甜呢...”
吃饱喝足后人也有了精神，两个人都没有来过国都，见什么都新鲜的很，刘岁带着小鼬四处乱逛，在繁华的街景中边聊边走，到了正午天上忽地聚起乌云，不多时便下起暴雨。
看雨势一时半会也不会停歇，小鼬图新奇买的绣花纸伞正好派上了用处，二人便共撑着伞往旅店的方向往回赶。
冷不防，一辆路过的车马疾驰，泥点子溅了刘岁一身，小鼬连忙拿出帕子给他擦衣服身上的污泥，这时耳边传来一阵铃铛清响，前方的人群突兀的自两边散开。
一辆枣红色轿舆迎面进入视线，看上去华贵不凡引得不少路人驻足观看，轿舆四周用绸缎与丝绸作为轿帏，八角悬挂着坠着流苏的铜铃，从轿身的纹样看能猜出不是寻常的富贵人家。
小鼬头回见到这场面也觉得新奇：
“岁大哥你看那轿子，我还没见过这么气派的轿舆，之前只见过四个人抬的小轿子，也不知什么身份才能坐上这样的轿子....”
“许是在朝堂有官职的。”刘岁只督了一眼也没什么兴趣，他拿起小鼬手上的帕子随手擦了下衣服上的污泥：“我们回去吧。”
小鼬拉着刘岁的胳膊往边上走：“往里走一点避着些，不然又被污泥溅着就麻烦了...刚才我们聊到哪里了，对了，是赁屋的事。”
刘岁点点头：“明天可以一起去几个城郊都看看，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商议好要住哪里。”
小鼬笑的有点傻气：“哪里都行，岁大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刘岁怔了怔，数年前有人同他说过相似的话，他也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便捏着伞柄没有再吭声。
这时，一阵微风带着细雨吹过，悠悠吹开左前方轿舆的白色纱帘...
刘岁的目光随着风越过熙攘人群看过去，纱帘内端坐着的青年姿态闲适的低头翻着书，身穿绣着花纹的青色的缎袍，外头披了则件厚重的白色狐氅，两侧的发丝被竹叶玉簪束在脑后，更衬得青年的面容清美如月。
四周的人都全都围拢在轿舆旁伸着脖子偷瞧：
“什么人阵势这么大？”
“好像是国师引荐给陛下的半仙，听说道行很厉害，你也知道现在陛下对长生之术有多痴狂，现在可是天子身边的大红人。”
“我上次有见过他的脸，那模样漂亮的...哪是半仙分明是天仙！”
“还特别心善，听闻他一直在接济外来的穷苦流民，你看这几年街上一个乞丐都见不到....”
.....
那张脸实在是太过熟悉了。
刘岁脚步一顿，没想到竟会再见到刘长生，身上沾着泥水的衣服贴在身上忽地冻的他有些发寒，随后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刘长生也不见得能认出自己便略微定了心。
小鼬见刘岁一直沉默着，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不由得低声问：
“岁大哥，你怎么了...”
“没事。”刘岁缓了缓神，街上人群熙攘刘长生未必能看见自己，于是微低着头撑伞前行，和身侧堪称庞大的轿舆错身而过。
不知道刘岁是情绪不好还是累了，这日回去洗漱后便上床闭着眼，小鼬看不出他睡着了没，有些担忧的伸手在他额头摸了两下，确定体温无异常便默默抱起刘岁的衣裳后院去清洗。
好在第二日便恢复了元气，吃过早点后二人准备去另一条街逛逛。
下楼时，店老板正拿着混子驱赶坐在门口的乞丐：
“长的这么吓人待在我店门口，还有哪个客人敢进来？！这里不是你要饭的地方，赶紧滚！”
天气入了寒，那个乞丐浑身不知道穿了多少层破布，才将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他被棍子打趴在地上，露出的手部有着极恐怖的烫伤，更骇人的是他的脸，大半张脸都因为烫伤而面目全非，小鼬瞧了一眼便觉得心惊，扯着刘岁的衣袖悄声说：
“那个人样貌好可怕，我们赶紧走吧。”
虽然脸上的皮肤被烧到溃烂到没一块好皮，但那个乞丐眉眼却十分撷秀，刘岁不由自主得觉得眼熟，趴在地上的乞丐感受到刘岁的目光也抬头看他，在片刻的沉默后，那乞丐那被烧伤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问说：
“是青兴城刘家的刘岁吗...”他将视线转到刘岁头发花白上，神情带着讶异。
刘岁根据面前人说话的神态，终于想了起来：
“你是篆意？”
......
这趟门今日是出不成了。
小鼬看到那张脸就觉得恐怖，他坐在桌边朝刘岁问道：“岁大哥，你跟那个人很熟吗？”
刘岁点了点头：“他是我旧时的朋友，叫篆意。”
这个人和刘岁家的算是世交，全名叫高篆意，小时候还在刘岁家借住过一年，因着和刘岁年纪相仿两个人也能玩到一块去，后面不知为何缘由，好端端的去护国法寺剃度做了和尚，那之后刘岁便没再听闻过他的消息。
前些年国师颁下灭佛令，烧杀了护国法寺的所有僧人，刘岁本以为就此天人永隔，没想到竟能再见到他。
小鼬刚要开口，门嘎吱一声，沐浴完的高篆意穿着刘岁的衣服从外往里推开门，他站在门口表情略有腼腆。
见他穿着刘岁的衣服，小鼬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在高篆意沐浴的时候刘岁点了份面食，这会儿洗完小二正好端着面进来。
刘岁朝高篆意微微一笑说道：
“我的衣服你穿着会有些大，晚些给你置办些合身的，先吃饭吧。”
高篆意吃相依旧文雅，但吃的很快，不多时碗就见了底，他放下筷子后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刘岁一眼：
“没想到会在这碰见你。“他看着刘岁目光忽闪了下，抬手碰了脸上坑坑洼洼烧伤的疤痕后，低下头小声道：”希望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会把你吓着...”
刘岁摇了摇头，给高篆意倒了杯茶：“肉身皮囊罢了...之前听到国师放火烧护国法寺的消息，我以为你....”
“当时的情况很乱，我也是侥幸逃脱了出来。”高篆意似乎对此并不想多言，他视线看向刘岁继续说道：“但护国法寺不是国师下令烧的,，是他的义子——师正青下令烧的。”
“国师早就被师正青做成了傀儡，这个人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他的义父、妻女、好友全都被他算计的命都不留，最好不要碰上他。”
刘岁捏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忽地意识到，当时他那么轻易的把刘长生交了出去，却没想过人心惟危，若师正青是心术不正之辈，那他的哥哥会怎么样.....想到这，刘岁真有些坐不住了。
他甚至害怕今日看到的那个刘长生，是不是已经被师正青做成了傀儡？
高篆意似乎一直盯着刘岁的表情，见他露出焦躁的表情，反倒笑了笑：
“你在担忧你兄长吗？”
刘岁没想到高篆意连这个都知道，他沉默着，闷闷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高篆意又笑了，布满烫疤的脸笑起来有些扭曲：“不必担忧，师正青暂时还拿捏不了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对这两个人都算得上了解。”
刘岁对着高篆意的脸定定的看了一阵，似是非要瞧出些什么一样。
“岁、岁大哥，我饿了，我们出去买点吃的吧。”小鼬认为自己已经是刘岁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因此不太喜欢别人跟刘岁提他那个哥哥，故意去打断二人的对话不想再让高篆意提起那个名字，
高篆意这才将目光转到小鼬身上，但很快又目不转睛的看向刘岁：“这位是？”
“这是小鼬，你可以当他是我弟弟。”
“噢....”高篆意露出一个笑来，他似乎很爱笑，原本是很平和的表情，但碍于嘴边有着硬厚的瘢痕死皮导致嘴角扯不太开，笑意总让人觉得不达眼底。
小鼬的皱着眉，他可以确定自己讨厌高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