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庆四十年,八月。
清晨天还未亮,河无乡蒙着层淡淡的雾霾,乌鸦落在枝头发出沙哑粗粝的叫声。
一位身量高大的青年头戴斗笠拎着油灯慢步走到江边,他随手将灯挂在船蓬上,随后解开船绳,手持竹篙抵着河床一撑,江面随即划开阵阵波纹....
青年驶着船只缓缓前行,江上风大,他身上只穿着件鸦青色的单薄旧布衣,下身的裤腿卷到了膝盖处,灰白色的头发被江风吹得飘在空中,船上并未载客,但船身却好似载了百斤重一般往下沉,若仔细看能发现船上有无数团黑影在悠悠飘动。
船只在两面狭窄的崖壁之间穿过后便到了往生处,一团团黑影从身上揪出几缕魂力放入船尾的罐子里,似是做出一个俯身道谢的动作,继而跃入前方的漩涡内准备进入轮回。
刘岁目送它们相继消失后,又撑着船回程。
莫约两个时辰便回到了江岸边,他在江边搭建了木屋,瞧起来简陋的很,好在也算是能遮风挡雨住处。
他进屋后见没有人像往常般迎来便喊道:“小鼬?”
环顾了屋内后确认家里没有人在,刘岁猜测对方大抵是又去林子里扑鸟了,便走至灶炉边准备生火烧饭。
家中所剩的黄米少的见底,刘岁没舍得煮,转身去屋外摘了几颗野果填肚子。
门口的小果树被更高的林子遮着不见天日,长出的果子只有酸苦味,吃进去涩的让人腹中难受。
刘岁喝了几口水压了压肚子,又走到窗边的木桌上打开罐子。
他将罐子里面的魂丝取出拉成极细的丝线,再从布袋中拿刘长生撕咬的残魂开始修补,粗粝的手指绕着缕缕魂丝按着位置缓缓的填补在白色的圆形光团上,随着手上的动作,光团的光芒也越发的明亮起来.....
忽地听到手中的光团又接二连三地发出刺耳声音:
“都怪你,带着那个鬼东西把我们害死了!!你们两兄弟净会害人怎么不去死?!”
“我娃儿才多大,全让你毁了!”
“岁哥哥,枉我那么信任你,你把我们这么多人全害死了?你怎么能继续若无其事的活着?”
刘岁被这些声音搅的头痛,他知道是又出现了幻听,深吸了口气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的继续的手上的动作,直到光团残此时几乎看不出残缺,只有几处细微的缺漏才停下手上的动作。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变黑了,他刚将这些魂魄收起,外门嘎吱一声朝里推了开,一个相貌灵秀的圆眼少年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随后走进屋内小声的说道:
“岁大哥,我回来了。”
这个少年便是六年前跟着刘岁到藁江的那只鼬妖,在那之后不到半年便借着刘岁的口封成功化形,刘岁一直叫他小鼬。
原以为小鼬化形后就会走,大抵是家人都已不在人世,也几乎没什么同类,对方在化形后也未曾提过要离开。
刘岁看了他一眼,故意虎起个脸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去哪儿野了?”
小鼬讷讷答道:“我看家里没黄米了,怕你饿着....就想去镇上买点粮食。”
“你身上没有银钱,怎么买?”
小鼬背在身后的手扭捏的动了两下,然后心虚的拎出一只母鸡递到刘岁面前,眨巴着眼睛嘟囔道:
“不知道谁家的鸡跑出来了....”
也许是刘岁眼神里的狐疑过于明显,小鼬并不善于撒谎直接就招了,急急解释道:“那户人家有钱着呢,不差这一只鸡。”
刘岁又气又觉得好笑:“臭小子真是学坏了,还知道跑有钱人家里偷鸡....以后不许这么干了。”
小鼬见刘岁这个表情就知道他没生气,笑了两声往他身上靠近了些。
妖化形后不需要再吃凡间的食物,刘岁知道小鼬是为了自己好,他起身接过那只母鸡,督了小鼬一眼问道:
“你要吃蒸的还是烤?”
小鼬听刘岁这么一问,嘴里立刻冒了馋虫,还没开始煮就嗅起鼻子,尾巴也蹦了出来,他兴奋的将身体朝刘岁全靠过去,一路跟着刘岁紧紧的贴着他的肩膀说道:
“烤的吧,烤鸡好香的,岁大哥我要吃烤鸡。”
大概是太久没见荤腥,鸡刚烤好,没几下就被吃的连骨头上的肉丝都不见,小鼬撑得有些难受,他打了个饱嗝后变回了原型,趴在刘岁的身侧消化食物。
刘岁收拾好桌上的残渣,转身便要去灶台烧水洗漱。
小鼬见刘岁起身,腿一蹬跳到地面,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
刘岁搬了个小凳,自顾自坐在炉灶前往里头添柴火,小鼬趴在灶台上一眨不眨的看着刘岁,突然问道:
“岁大哥,那些魂魄快补好了吗?”
刘岁的手中的动作顿了下:“这一两日大概就能补好,为什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小鼬轻抖了下耳朵,突兀说道:
“岁大哥,送这些魂往生后,我们马上离开这里吧?”
炉子的火烧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见刘岁抬头看向自己,小鼬慢慢说道:“我刚才不是说,今日想去镇上换米么,可到镇上的时候街上都空了大半,米铺也不开了...”
“找了附近的小妖打听才知道,因为疫病传到了城内,十几里外的有个小镇已经开始封镇,这几日镇民陆陆续续都收拾了东西搬走,而且这场瘟疫蔓延的速度太快了,岁大哥虽然会术法,但到底是凡人身躯,若镇上全走完了,衣食住行都是问题.....我觉得,为了避免麻烦,我们得在封城前离开这...”
就算没有瘟疫,他们也不可能一直待在这个阴气聚集的地方,只是刘岁暂时没想好该去哪里。
锅里的水被逐渐烧开,小鼬趴在灶台边被热气熏得的频频扣爪子,刘岁见它热成这样都不动弹,直接将它捞起放到腿上,伸手顺了顺对方背上的毛,低声应道:
“也好,是该走了。”
....
刘岁在藁江待了六年,准备离开只花了两日时间。
最后一程载着的是从布袋中放出的魂魄,这天的风比往日的要大,将挂在船头的小灯吹得不停摇晃,刘岁的影子也因此影影绰绰的摇曳不止。
船上一团团的阴风在他身后萦绕,刘岁一刻不敢回头,沉默的撑着船前行,穿过崖壁厚后将船篙往水里一扎,让船身缓缓在往生处前停住。
船身一晃,重量兀地变轻了。
小灯在江雾中明明灭灭照着魂魄,依稀能看出些人形,它们从刘岁身侧擦过缓缓的飘到前方。
片刻就到了打着旋的水波前,即阴阳交界处,水波浅浅的光亮在魂魄上映出光晕,尘世的画面在此刻溯回。
魂魄们怔了片刻,互相低语了一阵后,最小的那团魂魄朝刘岁轻轻飘了过去。
从凝聚的身形看,刘岁能认出她是叫小丫的那个女孩。
过了半晌,小丫开口说道:“岁哥哥,我没法儿说心里完全不去怨你,可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刘岁摇了摇头低声说:“对不起,你想怎么骂我都是应该的...”
害了这么多人命难道骂几句就能揭过么?刘岁抿紧了嘴生出自厌的情绪,随后继续说:
“但是希望你们不要带着怨气进入轮回,到了孽镜台前越是空明一切,照出来的魂魄颜色才越清亮,下世投个有福气的人家.....我罪孽重重,自有因果报应等着。”
“算了。”小丫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我要走啦,都说人投胎会忘记身前的事,既然如此岁哥哥也不必记得,全忘了往前看吧。”
说罢,她身上的光晃了晃,转身飘回魂魄中,庙中相识的人的此刻被水波的光晕笼罩,对着刘岁微微俯身道了别,缓缓融进水波的光晕中....
刘岁对着她们消失的地方看了一会儿,随后拿起船篙慢慢扎入水中,默然地往岸边回程。
还未靠岸,便远远看见小鼬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等着,他见到刘岁两眼一亮,站起身挥手说道:
“岁大哥,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