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篆意嘴角牵起，他将脸凑到刘岁面前，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的距离，表情从容的没有一丝被拆穿伪装的慌乱：“岁岁果然是一如既往的伶俐聪慧。”
说完，他身上覆盖的术法散去，转眼间变成了华美矜贵的美人，眼神清明皎洁的看不出过去的影子。
刘岁见到那张熟悉的脸踉跄往后退了两步，同对方拉开距离：“墙上的这些人真是你杀的？”
“没错。”刘长生直起身子，完全没有要否认的意思。
刘岁呼吸滞了一下，心底里怎么都不信他说的话，也想不出刘长生有什么理由就非要去杀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民：
“是不是有人逼迫你这么做？”
“当然不是。”
“难不成为了提升你自个儿的修为？”
“呵，我如今已是长生不死之躯，何必多次一举。”
“....”
刘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无声的看着刘长生好一会儿，最终讷讷的说：“......所以是为什么什么？”
刘长生看着刘岁，眼神中暗含这某种东西。
“哈哈，难不成还能是为我杀的？”
刘岁气急随口说出的一句嘲讽，刘长生却没有反驳，他视线看向缠绕在梁上的蛟龙玉雕，伸手一扬，巨大的蛟龙活了起来，它沿着梁柱蜿蜒爬行到刘长生面前。
刘长生托起蛟龙的下巴逗狗似的挠了挠，那蛟龙似是有灵性一般，缠绕着他的掌心一点一点缩小自己的身体，直至化成了一圈血红色的龙形玉镯。
他捻起血红的龙形玉镯，看向镯子的眼神很是满意：
“这蛟龙驯化后可以吸食人的魂魄和精血并在体内炼化，我喂了一万多人才将这个血镯炼成，戴上后，镯子的主人受到任何伤害都能再生血肉。”
“等到了合适的时间，哥哥再把能让人永生的的真身舍利弄过来，届时你就能同我一样拥有永生不死之躯。”
刘岁总算是明白了，刘长生是将那些人的魂魄全都喂到蛟龙肚子里去了，并且在它的体内被炼化，这次连想要修补好再送去入轮回都不可能了。
他再度沉默了一会儿后问：
“.....既然都魂都没了，为什么还要把他们的肉身封在墙上？”
“这倒不是我做的，师正青觉得剩下来的人皮扔了也是浪费，便做成人面虫封进墙里看守地宫。”
刘岁不可置信的顿住呼吸，没再敢看墙上密密麻麻的人形浮雕一眼，怒火再也压不住，他一把揪住刘长生的衣襟吼道：“你们把这一万多人当什么了，人命在你们眼中就那么贱？！！”
“就算我不杀他们，人只有短短几十年寿命，耗尽后他们照样会死。”
“我知道这么做以你的性子不会高兴...”刘长生被揪着衣襟没有任何不悦，反倒伸出手指把刘岁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语重心长道：
“但你要相信，哥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我错了，当时不该让你跟师正青走...应该直接杀了你！”刘岁捏紧了拳头，像是第一天认识刘长生，对方此刻垂着眼睫看向刘岁的目光有多清美无害，皮囊下的隐藏的内里就有多可憎。
刘长生看着刘岁的眼神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脸上露出宠溺与无奈捉住刘岁的手腕：“怎么能这样和哥哥说话呢...我会伤心。”
刘岁沉着脸要将手抽出，刘长生捏着他手腕的力道看似不大，但却将他牢牢锢住难以挣脱，以不容抗拒的姿态将蛟龙形状的血镯套到刘岁的手腕上。
镯子在套到他手腕的那一刻，红光一晃，像是大树的树根往底下的土壤不断伸长，手镯几乎是长进了他的肉里一样，顺着他脉搏经络往身体各处生长扎根....无论刘岁怎么使劲都无法取下来。
刘长生微举起刘岁的手腕欣赏：“真漂亮，你戴着正适合。”
半透明的血镯在壁上莲灯的映照下，烛光穿过镯子的蛇鳞投出红色斑斓光影，折射在刘岁脸上时像极了溅散的血点。
刺目的让他忍不住将眼闭上，再睁眼时刘岁的双眼死死的看着刘长生，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斩邪剑，手腕一扭剑尖直直朝对方的喉咙刺去——
一剑便刺穿了刘长生的喉咙。
刘长生不躲也不挣扎，任由喉间的血流狂涌，刘岁抱着杀了对方再自杀的念头，狠决的将剑又往里又戳进了一寸。
才抽出剑，刘长生歪了下头，不过眨眼间他喉咙被刺穿的剑口便愈合了，他微微一笑：
“若是对我有气，你想杀多少次都行，杀到解气为止。”
刘岁见他这般泰然自若将剑抽出扔到一旁，捏起拳头将他打倒在地，随后凶神恶煞的骑在刘长生腰上、拽着对方的衣领不停朝他脸上挥拳，直至打到拳头出血刘岁才气喘吁吁的停了手。
饶是如此，也没有在刘长生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这种无力感让刘岁觉得窒息。
刘长生双手怀抱住刘岁，拍了拍他的后背，温声安慰：“你太激动了，再这样下去会只会伤到自己，睡吧。”
他说完后，刘岁觉得一阵困意来袭，眼皮沉重的睁不开，浑身的力气卸去后，垂手晕倒在刘长生身上。
刘长生托住他的身体，目光忽闪后，低头将脸贴在刘岁的肩膀上深吸了口气，然后轻轻的在他肩头咬住：
“真没良心，为了外人这么对自己的哥哥...”
.....
刘岁再醒来的时候，觉得眼前的一切十分熟悉，他坐起身疑惑的看着屋内的景象，有些楞住，这间屋子....不正是他在青兴城老家的卧房么？
他掀起被子径直走到屋外，眼前看到的这个宅院布置的每个角落都和他记忆中的家一模一样，甚至连院子里的梨花也如出一辙。
若不是院子外头的山景不同，刘岁真以为是回家了。
他走到院门口在碰到门的时候，指尖泛出光晕，一瞬又回到了卧房内......刘长生为了不让他出去在院子里设了阵。
这个阵法看似简单，但他尝试了很久也没法儿解开。
刘长生倚在门边对着刘岁的背影嘴角噙笑：“不要白费力气了，等时候到了我自会解开，往后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管你。”
只不过他说的往后里，会一直的跟在刘岁身边，反正拿到罗汉的真身舍利后就能让刘岁长生不死，人生无穷无尽，刘岁总有一天会知道自己是真的为他好。
刘岁完全不知道刘长生什么时候进入院内的，听到这话脸垮了下来：
“你到底有什么理由非要让我永生？”
刘长生不语，刘岁眯着眼猜测：“你在害怕么？怕不朽不灭的日子太寂寥，所以非要我陪着你一起活着？”
“岁岁，这世上我本就只在乎你一个。如果只有我一人不灭于世间，那活着有什么意义？”刘长生没有否认，他摸了摸刘岁的白发继续说：
“你这些年一直待在阴煞冲天的地方，每日接触阴魂也消耗了自己的寿元，若是不靠外力介入，能到五十岁都算长命.....”
刘岁愤怒的打断说：“但我从来都没想过要长生不死！”
“那你想要什么？”
“按之前的日子安稳的活着，到了该死的年纪....若能没有痛苦的死去就很好了。”
刘长生眸光冷了下来：“我说过不会让你死。”
刘岁忽然觉得说再多都是浪费口舌。
他不想看到刘长生再摆出一副大家长、为了他好的样子，转身走进卧房，躺下后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闷声道：“我要睡觉了。”
刘长生叹了口气，语气软和下来：“那我去庖屋包点饺子，你醒了记得吃，再怎么生气也不要饿肚子。”
心力交瘁下，刘岁很快就入了眠，他在河无乡时总是做噩梦，后来在把那些魂魄送去往生后好了些。
这回刚睡着，梦境里成千数万个怨魂怒吼着朝着刘岁扑了过去，诉冤叫骂声几乎将他吞没，他只能往家里跑，打开院门又看见李大娘上吊时不停晃荡的脚..用被白绫扯的嘶哑的嗓子质问刘岁，她的大儿子到底去哪里了....
刘岁被吓得浑身冷汗猛地从梦境中挣脱醒来，转头看见床边的桌上多了一盘四喜饺子，不知道是刚做好还是特地用了法术，饺子上还冒着腾腾热气。
此时闻到饺子的馅肉味只觉得反胃，心脏还在砰砰的乱跳，刘岁抓着自己的头发来缓解被梦境支配的恐惧，在目光斜睨到手腕的镯子后更是心中揣揣。
他又试图去将镯子脱下来，手上的皮几乎都要扯掉了也没能卸掉这东西，可见真是完全长进肉里了。
酸水直涌到喉咙口，刘岁未忍住趴在床边吐了一地....他坐起身像是着了魔一样，从衣襟中掏出随身所带的匕首，一刀切下戴着镯子的手。
“呃——！！”随着他的痛呼，窗边注视着刘岁的乌鸦赶忙扑着翅膀飞走了。
下一刻刘长生奔进了屋内，他蹲跪在床边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的摁住刘岁的手腕，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刘长生的手渡进刘岁体内，加速了原本正在愈合的速度...
刘岁不可置信的看见自己的手又长了出来。
刘长生捏着他手腕的指节用力到几近发白，刘岁想将手挣出：“你捏的我手疼。”
蹲在地上的人霍地将目光望向刘岁，因着气昏了头反而扯着嘴角怪异笑了一下：“连自己的手都砍的下去，还会知道疼？”
刘岁扭过头没有理他，刘长生目光阴沉伸手摸着他的脸颊，轻声道：
“我说了，戴上这血镯无论受什么伤都能愈合....但我还是不喜欢你用这种方式跟我置气，再有下次，我就把那只鼬妖的皮扒了。”
刘岁的脸瞬间黑了下来，紧闭着嘴不说话。
刘长生摸了摸刘岁的头笑了笑：“早点睡觉吧。”
“你还不走么？”刘岁冷声问。
刘长生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好后，悠悠然走到桌边坐下：“怕你做噩梦，等你睡熟了再走。”
刘岁梦中被吓醒后根本睡不着，他又不想和刘长生共处一室，只能闭着眼装睡，不知过了多久，听见脚步声靠近，刘长生俯身以很近的距离在他耳边小声喊道：
“岁岁....？”
他闭着眼没有回应，下一刻，刘长生在他的唇角轻轻的吻了下，又给他掖紧了被子离开了。
刘岁皱起眉，一声不吭的看向刘长生走后关上的门，随后深吸了口气，暴躁的抡起边上的枕头往门的方向的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