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一段成长的结束和开始 (2)
24岁生日如此之快,记得有篇散文说过,过了24岁,青春的灿烂已然逝去,连心动都不容易了。好像就是如此,陈暄觉得最近的心情有如一潭静水,没有涟漪。
生日一过,很快又是新年,人们总是在这些有点仪式感的日子才能感受时光似的。
新年之夜,陈暄一如以往坐在桌前翻看越来越寥寥的贺卡和信函。
薇薇的信封大而薄,打开,字迹飞扬的几行字,却写满两页纸,内容亲切、简单,好像生活已经没有什么好赘述的。
“除了冬天的羊肉火锅,花个三五块钱的麻辣烫,擦着嘴油,哈着热气,午餐肉和腊肠的滋味还回味在喉咙,最好的想象就是能一道坐在热腾腾的火炉边,边烫边聊,那份感受比回忆过去更甜蜜。
我爱幻想,你爱回忆,都非现实中的事,幻想属于未来,更有盼头些,实现的机会可大的多哦。过去总是要远去,让我们快快乐乐的生活,不用追求完美,在新的一年有新的生活。我的字潦草,乱,一直的坏习惯,但愿没有为难你。”
薇薇,人像字一样飞舞,真是随心而动,拿得起,放得下,她和他,曾经迷漫在宿舍黑夜里初吻的甜蜜,一旦消失,她情感味同嚼蜡,而他,却是永远的锥心之痛,念念难忘。
而今,所有的感受和爱的纠结随着车祸一起遥远,时间过去,都会忘的,只有陈暄很奇怪地在一年的末梢怪异地回想。
爱情,得不到才是最好的,那个毛头小伙,充满了幼稚和激烈的情感,越是得不到,越是充满了向往,或许待心智成熟,他们会像书上所说,就剩生理**和现实选择。可惜,有的人没有成熟和幻想的机会了,有的人只有回忆,有的人永远有未来。
贵州张寄来一张贺卡,非常简单,“已经在一家新的通信公司上班了,甚忙!深圳还是个值得在下去并奋斗的地方。闻你回去一切安好,祝新年快乐,幸福!”他,在深圳的林加,他们还在努力。
冯珊的来信,仍是密密实实,两大页,如同她的充实的国外生活。
“前段时间刚进学校就忙的晕头转向,六门课程实在不轻,加上用英语听课,还得有段时间适应,天天不是test ,就是report,逼的我不能不从早到黑的苦干。艰苦时期总算过去,现在各方面适应下来,压力减轻不少呢。”
“原来以为这边的大学应该读起来蛮轻松的,身临其境才觉识得庐山真面目,这边的治学可是严谨的多。
我有一门humanities课,要求读一些比较高深的诸如弗洛伊德的大作,来写论文。真够呛,读中文这些西方学者的论文都头疼,更别提用英语去领悟了。
记得在国内我们也曾热捧过,但都是跟潮流学了皮毛,现在真往里钻,苦死我了。
不过更苦的是刚进去时学计算机,国内时我几乎是空白,上课还要跟老师的节奏走,急的我吃不消,睡不着,还好留一可以帮我一把,机房里熬了多少通宵,也怪,再硬的骨头只要下狠去啃,也就闯过来了。回忆起来,像部血泪史,多少课程就这么一关一关闯了。”
冯珊满满一页纸都在倾诉她的苦学之路,字里行间透出她的坚韧和付出,出国对人的锻炼看来非同一般,万里之外,一切都是靠自己。估计现在挺过来了,要和陈暄分享下,隐藏着苦尽甘来的甜蜜。
说尽自己的历程,冯珊不忘关心老友的情况。
六月陈暄决定去深圳前给冯珊写过信,朋友中冯珊算是彼此了解又行事沉稳,她的意见更实在、理性。
当时陈暄的信跟她人一样,满纸一副人生不称意的憋闷,一颗想闯通路的思变之心。
冯珊的回信中肯务实,“从你的信中看出,你这个大头鬼也总算难得有点小波折!生活本来就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得尝尝,而且往往是酸、苦多于甜、乐,但是我们俩的性格,生活往往会化为easy,头发短了还可留长,时间慢点而已,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山不亮,那山亮。
所以不合适的东西不必留恋,命运一定会安排一个值得信赖,更有前途的人做你的伴侣,以你的聪颖,放下所有的羁绊,一定会如愿以偿。
至于换个工作环境,我很赞成支持你出去闯闯,但是凡事要三思而后行,一定先不要伸张任何调动或离职的消息,落实清楚深圳那个单位是否可靠,过去是否有所发挥再做行动或选择,否则容易吃亏的。
我想你会清醒头脑,做明智的选择。
当然如果一切良好可靠,你能有好的发展,最好向外发展,争取机会出来,那是最好不过的,我们就可以在外见面了。”
夏天看信那会儿,陈暄感叹冯珊一如既往地理性安慰和指导,性格天定,每个人还是按自己的选择和轨迹前行。
冯珊新年这封信,同样有对老友的深切关心。
“你深圳之行单位上的小风波早该了结了吧?日子过得还顺畅吧?确实你我年纪轻轻,如果安于现状,实在枉费,到不如迈脚出去闯闯。
当然另闯天地也非易事,碰到些挫折更不足为奇,条条大路通罗马,只要有充分精神准备。走留学之路也是比较可行的方式,联系学校之类都不用担心,但是考托福,筹集资金之类需要自己想办法。
总之,功夫不负有心人,水到渠成,努力!New Year is on its way,这两天多伦多一直下雪,我从来没有感觉这边冬天的寒冷,外出有汽车,房间挺暖和的,倒是欣赏雪景成了一种乐趣,等你有机会出来,你也会有和我同样的感受。新年快乐!”
陈暄把信收好,有点好笑和激动,前几天还在和丹洁畅谈人生不可能怎么样了,今天又被鼓励人生应该怎么样。
冯珊和方敏一样积极有追求,却又很不同,一个是国外生活和观念,积极对抗压力和困难,踏实地迈出每一步,一点收获一份付出,无论你怎么感叹人生的不如意,她也能不断地打气和鼓励。
一个是家庭条件和个人上进**结合,时时认知到自己的前途和目标,有种得意和傲视人生的激情,方敏不屑与其他人年纪轻轻却居然感叹人生没能怎么样?对她,一切美好未来都在远处招手。
这或许就是跟冯珊虽远却觉得相近,而方敏越来越远的缘故吧。
信封间掉出张卡片,是惠萍的。
卡片上金黄色的凤尾花在光影的作用下开得诗情画意,印着美丽的诗句:属于我的爱是这样美丽,我的心中怎能不充满诗意。
背面叽叽歪歪两行小字,她的字永远放不开地缩成一团,“想你,你知道的;无论我们是否在一起,爱永远在一起。”
哎,惠萍正充实地忙碌和历练,按着她的爱情和人生理念,厂里的天地越来越大,故事比城市里热闹多了。
别人逐渐消逝或沉寂的爱,在她那,正热腾呢,光看看卡片就知道,她的爱自己享受不完,散发给好友。
惠萍过得不亦乐乎。
她的直属领导是强悍能干之人,从车间到公司,从生产干到销售,行业里小有名气,在厂里颇有些呼风唤雨,恰好和惠萍同姓,像是同门师徒,对惠萍照料有加,如今惠萍已然是这个处长的得力助手,工作开始得心顺手。
找男朋友这事稍微费神,厂里男同胞很多,可家里对回族的坚定有如林攸家,父亲是阿訇,婚姻这一点上她比林攸更听父亲的。
情感上惠萍比较随意,放任心性,远比林攸和陈暄还放松自己,婚姻却坚决指向回族伙子,心里对自己成熟晚反而有些欣慰,成熟晚刚好赶上如今飞至沓来的众多机缘。
黄容没有只言片语,寄去的信也石沉大海,习惯了岁末和黄容用诗意伤感的句子共鸣流年和情感,这一年销声匿迹,没有人知道她的情况,旧地址也找不到她,黄容消失了。
想起薇薇去年的评语,别人认为很一般的事情,黄容却无比在意,一直以来黄容信笺字里行间都是伤怀而放纵的。
她的工作,感情,生活,会有多么不尽人意让她连面都不肯露呢?此刻也不知她流于何处自我嘲弄,伤情怨尤。
二十四的青春,一切突然就成了人生的谜语,谜底无法得知。
何芸已从口岸回来,在那个燥热的口岸小城市前后呆了一年多,这段时间的历练和寂寞给了她另一种生活启发,何芸和从前的教友联系上,彻底融入了天主教,饮食起居都有了戒律,每周忙于各项教会活动。
她曾经觉得不公平的不满,公司里人员关系太复杂,凡是有背景、有路子的分在了好部门、好职位,口岸这么辛苦的工作让一个女孩子呆了那么长时间,现在一切都变得平静了。
何芸不大记得宿舍里她曾经坐在惠萍床边,一再做思想工作,要求惠萍详写思想心得汇报,态度必须积极进取、端正向上,现在何芸每个周日向主做心灵汇报和祷告,整个人宁静祥和。
跟人的气场相对应,自己宽松,公司里的空间似乎相应宽松了,何芸说起如今的部门和工作,很喜欢。
一年的时光,陈暄跟随信函和思绪走了一圈,提起笔,翻过以往的岁月,停到空白处,觉得有些物是人非:
“这一年好快,比以往好像快了许多。
喜欢的,不喜欢的都已走远,前途该尝试的也尝试了,信仰感受了却无法依赖,生活中似乎没有什么可喜欢,可以爱,也不会心动了,年轻好像开始走远,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做,人生就这么样了。
激情属于不久前的事,曾经如此不喜忍受寂寞,时而激情奋发,时而躁动迷茫,变幻的情绪尽情挥洒,现在,突然平静得有些虚无。
前段时间终于看完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多夫”,心里有种美好的喜悦,被哲理诗一般优美宁静的语句触动,“那夏日神明的梦,田园交响曲,到大自然中去散步,倾听上苍的心声。”
被人物触动,充满灵性,美好各异的女性,不管是安娜多德,还是葛拉齐亚,还是那位只出现了几页的女钢琴家;人性向上的触动,“我怀着悲悯的心,只有一种感受,就是爱。”
宏大而巨幅的历史和内心画面,所感受到的比早年读那些世界名著突然增多。
再次听完了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中国人的平凡和痛苦,漫长和琐碎。好像只有在大时代,大变幻,人们有深重的苦难,有人性的各种体验和感受,有关于信仰的挣扎和各种矛盾,有冲突,有碰撞,才有破茧而出的非凡辉煌,才有巨著。
回想我们的人生,比“平凡的世界”还更简单,小时候虽说没什么好的吃穿,却衣食无忧,没有苦难,一切顺利,一切都很平淡。
遇到的,碰到的都是生活中的琐碎,鸡毛蒜皮,无论感情或工作,日日的日子,人生好像就是在这些琐碎中不知不觉过去,即使是使得自己心痛迷失的情感,回头细想,也是一连串的琐碎和无端,没有波澜起伏的故事,没有动人心弦的情节。
理想和追求也是书面上灌给自己,如今所剩无几,普通的工作生存而已,偶一静下来深想,就陷入无比的空虚和寂寞。
抚问内心,从小就没有信仰,没有相信什么,除了迷信和算命,那也是无聊和迷茫的一种缓解,这个时代这个环境成就不了什么伟大的心灵,也没有什么值得一书的过程,我们如何面对生命的本质,如何设想其意义,还是生命本没有什么意义?
如同圣经里写的,“人在这个世界上生活是一场连续不断的战争,她过着雇佣兵的日子一样,我睡下去的时候就说,我什么时候能起来呢?起来之后,我又烦躁的等着天黑,我不胜苦恼直到夜里。”
仰望前方,还有很长的路,我们将会怎样呢?
我们好像开始明白“平常”,琐碎就是生活的本质,否则怎么会有佛教中说的就是扫地,打水,醒悟后仍是扫地,打水。
我们现在或许是面对扫地打水的纠结,原以为自己可以怎么样,现在突然明白自己不能怎么样,只能做着重复简单的工作,过着琐碎的日子,已经面对了,却生出些不得不面对的无奈,或许是明白生活的第一步吧。
或许只是这段时间的想法,过上一段,又会生出不同的想法。”
她边写边想,一直以为自己能怎么样,人生应该怎么样,高中大学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豪情,大概是年轻和青春固有的热情和能量,对世界的理解,出于臆想,觉得是世界的一分子,每个人都在世界和人类的核心中。
其实呢,每个人只是自己,在小小的一亩三分地上耕耘,生存,自己制造乐趣和意义。
以往读名人传时,以为假若生在风起云涌的时代,民国之类,能一样叱咤风云,有看得见的作为,参与历史。哈哈,连一个小小的深圳都呆不下去,一段短短的苦都受不了,真到那个境地,早就投降,溜之大吉。
一切都是大脑的臆想,这个奇怪的大脑,怎么能生出这么多想法,情感,让人陷落在无尽的思考纠结中。
好了,都经历了,回到现实吧。明天起,又是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