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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深圳之行 - 打工者的世界

第八十章深圳之行 - 打工者的世界

7月4日,搭早班机,陈暄飞往深圳。

登上飞机,她把一切放下了,弟弟陈永再过三天就要高考,她也只能说上两句鼓励的话。

陈永在重点中学,成绩一直不错,按父亲说的,比她聪明,只是没有她刻苦,院子里她们家两姐弟是大家口中的模范标杆,她很希望成陈永考取重点理工大学,能公费留学最好,文科真是不理想。

高三的男孩不大喜欢和家里啰嗦,又贪玩,她把想到的说说,一切只能等自己好了,才能去帮助家人。

一个人远行,兴奋已然过去,心里空空的。

她刻意忘掉涌上心头的担忧,请的是病假,如果被公司发现到客户处打工,不知道后果怎样,她没有想好一去就不回头,只想先试试。还好有胡渝恒,部门里有事可以帮忙应付,自从进修回来,关系相处不错,她和林加去深圳的事只有胡渝恒和罗红知道。

望着梦幻般无边的白云缕缕,直连苍茫的金蓝色天宇,大自然的奇幻美景让人有种模糊,怀疑世界的真实性,头脑一片空白,她不想过去,也没法想象将来。

才出舱门,一股热浪,一头就清醒得热燥起来。打车找到那边公司安排的临时住所,一栋三层楼民房,市区上班的外地员工都住这里。

周围黑压压的全是这样三层、四层的民宅,打开不大的窗户望出去,一个纵身,就是隔壁家的院墙,热烘烘的气味,全靠窗户和门对开,对流能带来几丝风,就像身处电影里的贫民窟。

下午,一个姓李的小伙来接她一起参加公司的荔枝节,客户联谊活动,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南山荔枝节。

公司包了两大棵荔枝树,水汪汪晶莹剔透的果肉,小小的核,一口下去,甜丝丝,水嫩嫩,“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荔枝给人想象,平添想吃的渴望。

这一会儿,一大筐摘好放在面前,挑了最大最红的,剥开来,随意吃,七八个一口气吃下去,就甜腻了,甜饱了,再好的东西多了就腻味,陈暄已然吃不下去,坐在旁边尽看别人吃得高兴。

正吃呢,身材瘦小的梁总领一群北京来的客人上山了。

这家合资公司连刘小姐三个股东,一个是刘小姐的合作伙伴,也是台湾人,另一个是深圳本地公司梁总。梁总4月跟着刘小姐前往南城专门见过陈暄,这会看见,特地打了个招呼,“尽兴吃,小李会安排好你的吃住,明天过我的公司看看,再去合资公司那边。”

小李招呼着北京客人,公司的大宗用户,铺开凉席,各式茶点、饮料、几盘冰镇荔枝,极为细致周到,客户中一个年轻女孩被小李逗得开心欢笑。

忙完那头,小李这边又安排摘分荔枝,一筐筐绿叶封上,送银行的,送管委会的,客户带走的,井井有条,还不忘告诉陈暄,一会稍等他开车送她回住处。

陈暄独自坐在树下,什么也插不上手,不时看到北京来的女孩子被人人呵护的骄傲样子,心头有股淡淡的酸涩,不久前自己也是在这般迎来送往被照顾的位置。

回头看看忙碌的小李,汗水顺着额头、脸颊一溜而下,随便手袖一撩。“真是私人企业,一个人三头六臂,面面俱到。张毅宏、罗红外带司机三四个人干小刘一人的事,还牢骚满腹,除了毅宏有张笑脸,其他都不是好惹的!”

陈暄在盛夏的荔枝树荫里东一头西一头地浮想喟叹,忘记了酷暑。

客人走完,小李和几个员工收拾安排妥当,才带陈暄回住处,划拉两口饭,又忙着开车送荔枝去了,要趁新鲜。

第二天一早,到梁总公司,深南大道一栋高层建筑,公司就一层,小间小间的格子,一些人头在格子内晃动。

陈暄看着有些不习惯,小鸟笼似的,自己办公室是老式办公楼,敞开式的,彼此亲近,感觉很好,不会这样被禁锢在小格子里。

公司以大宗化工原料进口为主,员工来自五湖四海,做销售以及跑口岸海关的女职员比较多,湖南和江西最多,大都是家乡在农村或县城,大学毕业自个儿直接奔特区来了。白天在办公室竞争打拼,晚上拥塞在那片黑压压的民房,没有敞亮的天空,没有空调。

看着格子间忙碌盎然的女孩,陈暄心下给自己鼓了鼓劲,林加提前到广州找朋友逛了一圈,中午抵达后,两人一起直接去宝安,合资公司在那。

一片又是农村,又是各种新兴建筑混合的宝安,遍布着荒田、村舍、楼房、别墅,和一间连一间的工厂。

宿舍在镇上一栋小别墅,房东是个憋不清爽普通话的当地女老板,周边一联串别墅都是她家的,暂住证,吃喝拉撒也由她包办,据说是镇领导的亲戚。

公司租用一栋三层楼房,一楼客厅兼带厨房,二三楼员工住房,陈暄和林加一间,没有空调,就两张单人木床和一个木柜,一套桌椅。

这是第一个夜晚,刚买的小风扇每小时启动一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只是热,静谧的热气中,风扇唰唰地转动,单调的声音在黑暗中重复着。

每转一次身,皮肤黏糊糊地粘在席面上,听得见“嘶“的声音,身上一道道凉席印子,想起南城的夜晚,夜里温度总是很低,盛夏也永远需要一床被子。

新公司共六个人,一早集中前往厂房,由梁总任命的刘主管负责统一安排,刘主管是湖南人,在深圳闯荡四五年了,陈暄作为美方代表参与公司管理,其他男士分作技术和生产管理,林加暂时作为采购人员。

厂房正在布置新买的生产线,办公室已装修完毕,除了桌椅,空空荡荡,一切在初始中,等待他们着手。

一整周大家穿梭在深圳各种办公设备市场、生产设备工厂和材料市场,找寻价廉质优的供应方,酷暑中穿过繁华的城市中心,走过偏僻的角落,时间就是生命,效率就是金钱,大幅广告提醒着每一个人匆匆的脚步,正在兴起的深圳让他们充满了复杂混合的情感。

赛格这样的央企公司,招商局这样的政府机构,吸引着所有外来者的目光,他们羡慕,向往,夹杂着社会地位和社会关系不公平引发的争议。

有些人天生就可以在空调凉爽的办公室里掌控世界,西装革履地优游于商场和会所,在街边酒吧里喝着啤酒,在市中心绿地网球场挥舞球拍;而他们,一样的大学毕业,不乏优异成绩和学校,混杂于暂住者的低矮密集楼房中,拖着疲乏的腿,在酷热中奔波,吹个风扇吃个冰淇淋棒冰,算是很愉快的事情了。

扫过广告牌的口号,每个人能想象着未来,不断给自己打气,陈暄真切感受到打工生活的开始。

接连几个晚上停水,狭小的共用卫生间在热浪中气味刺鼻到不可忍受,上洗手间成为痛苦,不能洗澡也是一种忍无可忍的痛苦。

林加跑上跑下找到了方法,买个大塑料桶,清晨开始滴滴答答接水,到晚上终于蓄满一桶,拎到屋顶平台,躲在高高的四方柱子后,两人在夜色下一瓢一瓢地冲洗,自嘲着相互嬉笑,白皙的皮肤映着月光,感受着每一瓢水淋下的清凉。

终于能清爽地躺在凉席上,虽然热气和黏糊一会儿就会侵袭全身,但躺下那一刻是幸福的,“幸亏林加来了,幸亏是两个人做伴,一切变成了苦中作乐。”陈暄听着呼呼的电风扇声,进入梦乡。

饭菜非常简单,一点颜色辣味都没有,闷热的天气里几盘白渣渣烂乎乎的炖菜看了就倒胃口,她们习惯辣味,小半碗饭都吃不下去,本来就轻的体重好像更轻飘。

倒是山东来的小杜,在深圳混了些年头,蹲在凳上,左手一瓣蒜或是一根葱,右手一张自己煎的大饼,一口蒜,一口饼,吃得满带劲。

贵州农村来的小张不挑剔,总是满满一大碗吃得干干净净,他北邮电毕业的,来深圳也快两年了。

刘主管有自己的小灶,媳妇跟随他到深圳快五年,最近刚打了胎,一副虚弱样,刘主管每天回来赶紧动手弄上两样给媳妇补身体。

做饭的当地阿姨每天总是念叨两句,得闲也帮几把手。“打老远跑来,孩子也不敢要,辛苦啊!电风扇不能吹,营养也得跟上,女人打胎后是要养的,不然年轻轻的落个什么病根麻烦了。”

陈暄努力适应着,但仍然不习惯这样的生活,她羡慕山东杜、贵州张他们的活力,常常在旁边不经意地审视他们,这是一拨年轻充满生命力的年轻人,他们吃得苦,坚韧,对未来充满务实的热情和向往,没有不着边际的虚幻。

山东杜花极大的精力参与到深发展银行的股票抢购,所有认识的能哄到手的身份证都被借用了,他津津有味地谈论着排队的盛况和预期收益,全身心想着工作、赚钱、攒钱。

贵州小张信心十足地规划着下一步的发展,先积累经验,攒下一点钱,每晚他都认真看书,下一步找更合适的企业图谋长远发展,深圳他是要好好待下去的,有足够的发展空间。

江西的大老于,年纪最长的一位,在深圳做管理很多年了,不太吭气,闷头做好自己的事情,吃苦耐劳,挣钱为主。

当大家谈论深圳发展前途时,他会拿出点前辈味道,像是深思熟虑后想点拨一下在座各位,“你们不关心政治,在中国政治很重要。老人家年初视察南方,特别是在深圳,专门强调了对外开放不会变,要加大特区发展脚步,改革开放才是春天,小杜对股票很敏锐,看看抢购势头就知道人们的信心。

坚持吧,现在国际形势也日趋回暖,坚持下去,深圳这种改革前沿阵地,一定是发展最好的,辛苦在前,后面才看得到果实。”

大家听了只是笑笑,大老于最不屑他们不懂政治,不关心新闻。

刘主管来深最长,小有了点积蓄和经验,经常买点小超市里香港过来的营养食品或是饮料,像是不经意地告诉大家,哪个品牌他买的最多,老婆最爱,“再干两年,还是要努力有自己的房子,稳定下来,不然一直不敢要孩子。”

只有陈暄和林加没有可以说得出的规划或想法,她们好像是暂时来这的,只有点儿感想,老是在咀嚼这份打工生活的不同。

陈暄的不习惯随着时间有些膨胀,因为有林加,所有的不适好像在互相打趣和自嘲中化解了。

每天傍晚,她们顺着小路往两头散步,通向村野的一头大半是土路,尽头是片小水潭,视野开阔,两人嚼根冰棒,坐在水边土埂上,体会难得的闲适。

沿路经过一间间香港制衣厂,台湾的加工厂,永远紧闭着大门。

站在她们住的房顶平台上,可以看到不远处厂房里的宿舍楼,几栋五六层高的楼房紧密相连,小间的宿舍格子,密密麻麻的窗户,晒满了衣服,看得见人头攒动,穿着工装的男男女女,他们好像从来不出厂门的样子,整个生活就在那扇大铁门里进行。

贵州张常常评论,“看看那些工厂的人,知道自己很自由,很幸福了,所以当年埋头苦读从村里考上大学,是完全正确而值得的。不然,就塞在对面哪小间笼子里了。”

按他们所说,这些工厂全是人力活,流水作业,整天不许进出,每天十小时工作不停,各地来的打工妹打工仔为了谋生全扑在这些厂里。

生活也是流水线一般,跟以前读书时夏衍那篇包身工描述的差不多,小说里芦柴棒的监工婆如今只是换成工厂的管理人员,严苛的规章制度、罚款开除规定而已。

往另一头散步,稍远是镇边上的别墅区,依小河而建,一条干净整齐的小径,通向镇里的小广场。

陈暄和林加喜欢沿着小河散步,人很少,特别安静,一旁是一字排开的两层小楼,门口有小院子,零星几个院子种着花草,门窗多是紧闭的,亮灯的很少,据说香港人候鸟一样过来住,大都是买给一些内地女子住的。

每次路过这些房子,陈暄会想到周婷,袅袅娜娜,丰满身姿,她是不是也在这些房子里,她们做什么呢。

一个晚上出了点事,房间太热,她们呆在镇里的小广场草坪里乘凉,躺着聊天,忘记了时间。

一群保安路过,手电筒扫到她们,旋即叫出来,一番盘问后带到了派出所,很奇怪晚上的派出所如此热闹,有犯各种事的,也有说是流浪没有暂住证的。

巡逻保安凶巴巴地吆喝,不听任何解释,到了派出所,把她们丢在墙边站着,坐在椅子里的警察大叔看了她们两眼,忙完手上的事情,才开始询问,声调慢吞吞中透着高高在上的蛮横,站在墙边的女孩对他而言似乎低人一等,在他的掌控中。

陈暄和林加倒没怎么害怕,路上她们试着跟保安开玩笑解释,不管用!现在她们又试着跟警察大叔微笑地讲道理,她们镇定的表情,按警察的话说,听着像是有文化的人。

一番陈述后,气氛得以缓解,等说清楚那位女房东的姓名,落实完毕,警察叔叔脸色友好回暖,操着不利索的普通话跟她们玩笑两句,还让她们坐下了。

末了,仍然要求她们手写了一篇自身身份以及今晚行为的详细描述,两人按了手印,同意放行,才离开了派出所。

陈暄人生第一次按手印,多望了望红通通的大拇指,按下去那会儿,想起旧时卖人的契书,心里很怪异,有被歧视对待的不舒服,又有一种热闹的好玩和冒险。

林加笑着拍拍胸,“肯定是把我们当成站街小姐才带进去的,这种小镇看来晚上不能乱窜啊。”

陈暄摇摇头,她回想一阵,有了更多的不舒服,“不止是对小姐,还有对外来打工的。”

打工的外来人是被歧视的,那些当地保安,大字不识,耀武扬威,而她们都是大学生呢,只是在草地上乘凉而已,如果是其他的打工者,流动人员,没有关系的,不知他们还要如何对待呢。

几年后,确实发生了流动青年孙志刚无暂住证被打死的事件,由此启动了对外来务工和流动人员的人生和人权保障的重视。

陈暄在俱乐部探讨这类事件的时候,想起自己曾经的短暂打工生涯和押往派出所之行,她们被呵斥到墙边站着等待质询,面临丢进拘留所的可能,是人生的不安全;

她们被迫对自己的身份和草地上的休息行为按手印,她们的人权和人格不受保障,她们之所以被释放是因为那位女房东老板的名字和电话,不是因为她们是遵纪守法的大学生和打工者。

社会终是不平等的,却又是在缓慢向前,牺牲底层人物的生命代价换取对人的尊严和对人的尊重得以进步,对受难的个人代价是生命,对国家对社会,个人无从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