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新年的迷茫
年岁末，陈暄呆在家哪也没去，第一次这么安静地独自度过新年，没有钟声，没有欢庆，细细翻阅近日收到的一堆来信，回味一年的过往，好像年终岁末就是用来给人整理长长的日子里不断累积的时光碎片。
她最先打开王薇薇和黄容的信，大家都开始忙碌，一年半载一两封信只为诉说下近况和情感。读了一阵，颇有些伤感。
新的一年应该充满气象，或许是冬天阴冷的缘故，或许是工作已经一年多，却铺满一张纸的感想。
薇薇在成都，“阴雨连绵的季节从秋季开始，一直到这个冬天结束，阴雨天常让人无聊想象，以至于有红楼‘秋雨助凄凉’的感觉了，掀开窗帘看看，就没有了好心情。
好怀念南城那朗朗的晴天，即使冬天，也一样的蓝天和阳光。什么紫外线，现在想起来我都愿意用黑皮肤来换取阳光下的快乐心情。”
陈暄不禁笑了，她一直羡慕薇薇白皙的皮肤，却也舍不得冬天温暖灿烂的阳光。
“那天我给黄容挂了电话，离别之后第一次与她联系，新年到来前突然想起的问候。她老样子，从话筒里听得出来，是不太愉快的，她也没说她人到底在什么地方，宿舍里只有她至今一年多了我们都不知道她分在哪。
她凡事寄望很高，在我看来so so的事，她会觉得太差了；我觉得已经满足的，她会觉得so so。
人与人就是不同吧，也许我没有什么志向，对人对事不苛求，才把一切看得合情合理，所有的不愉快也任由它去了。
跟朋友相处我还是嘻嘻哈哈，无拘无束，可不管怎样，很多人心里还是认为我是那么个‘孤僻’的人，做外贸这个行业可能实在不适合呢，这点上我可要向你多学学，也不知怎么，人的个性就是这样生成，都不同呢。
还记得毕业留言上，写的最多，希望最多的是我们这一群都事业有成，四年学业总要有所作为才对得起自己的青春时光。
一年多过去了，事业也好，生活也好，还是那样的一纸空白。不过一想起还有好几十个一年，心里略微宽慰。
还有，那位李公安去年来过一次后，一直给我写信，今年秋天又来了一次，说出差顺便来的。他的执着不是感动我，而是有点让我不安了。
感情真是说不清，被人爱或是别人的执着专一本来是件幸福的事情，可一旦没有了感觉，反而成了很重的负担，连朋友都做不了的。
他离开前还很坚决地告诉我，会继续等下去，我只好随口说我有谈男朋友了，他一脸的绝望和不甘心，临分手仍然说他要等我。情感上我现在觉得最好是既有情分，又有缘分，如若两者不能同求，那么任何一种皆是美好的。
如若两者都没有，真无法面对。
年轻确是很幼稚，也不知道如何处理，弄的人陷这么深。看着他车站离去的背影，是不是因为冬天，有种很深的阴郁，只希望距离和时间能让一切都忘记。
就目前我的个人问题，可能和你不一样，我不是主动追求幸福的那种，我很怕受伤害，从不愿主动扮演爱人的角色，可能幸福的机会常常就这样跑掉了，不过一切成事在天。
不知你现在如何？诚如你说，聪明的女人‘无中生有’的孤独烦恼，不过幸福和快乐也注定会和你在一起的，因为你是我们清逸可人的暄子。”
放下薇薇的信，陈暄握着黄容薄薄的一页纸，潦草而有力的字迹依然帅气：
“很高兴收到你的信，你的字还是那么秀气，在我的想象中还是那个秀发飘飘，清清秀气的女孩子。
真是恍然如梦，我们分别已一年半了。昨夜的梦虽是昨夜的梦，但毕竟是昨夜的梦了，你我曾经拥有的梦，随风而逝。
想得太多，也没有用，不想又不行。
平平淡淡的，多花点时间在时装上，打扮一下花枝招展。有时连着几个小时沉迷在牌桌，时光就这样悄悄地溜过，浑然一梦已是23岁，不知道feeling在哪里？
Feeling，如今只能在字里行间看到，听到罢了，很难再有一个心静的夜晚。
新年好！暂时写到这里。”
黄容没有了去年深情的感伤和华丽的思念文字，那么的简单陈述，陈暄感受到的黄容却几乎和自己一样，迷茫时的放纵，放纵后的虚无，诚如薇薇的感受和分析，还是想的太多，内心深藏向往的黄容，再是心高气傲，随着时间流逝，平添的只是迷茫和怅惘。
陈暄回味自己曾说过的，“聪明的女人‘无中生有’的孤独烦恼”，陈暄完全感应到了黄容的feeling。
自己在外面是开朗的，能说会道，青春洋溢；内心亦如黄容一样，只是自己的波动是间歇性的，一想及生活的意义和人生的未来就会陷入说不清的惆怅和迷茫。
现下的工作和生活都没有什么不可，不似黄容陷入不如意的工作处境，也少一点儿黄容的功利，但情感上两人一直相知相惜，她们把太多的感情融入现实生活，向往的爱情不属于自己，情感也随之迷失。
陈暄小时候常常因忘情于棋牌被父母责打，长大对牌桌一点不感兴趣，她流连于读书运动，聚会玩乐，而今幸好有俱乐部，她的精神动力补给站和快乐来源，历史和文化的畅谈，歌声和幽默的集合，她有可以挥洒欢笑和放飞思想的地方。
陈暄想及这一年多的自己，更有点像王薇薇，因为怕受伤害，不再主动爱人，一连串机会和爱情都走了，是否会是幸福的机会，她没有感知。
她似乎完好履行了去年日记里对自己的劝诫和鼓励，欲拒还迎，若即若离，一点真心，几分随意。
人是不能两全的，得与失永远在并行，失去自己的真心，就错失别人的真心。刘一鸣，应该在欧洲哪个图书馆或是试验室里了吧，想来他其实满好，品行学问，性格和生活态度，自己为什么不好好想想，而是毫不在意地转身离去。
相遇本是不容易的缘分，却任其一个个走过，模糊的身影浮入脑海，那么多的擦肩任其过去，陈暄心下一阵无奈的感喟，内心受伤后随意挥洒的自在和大方，但整个自己看去也是一种飘忽放纵。
她想到肖远，他始终在不想去想的时候出现，横亘在那道走廊里。陈暄认识到自己是一个表面傲气，内心却自卑和自尊一样多的女孩，肖远之后，没有情感能超越她敏感的自尊。
“我多想知道以后一起走过的人是谁啊？我们未来遇到的是什么样的啊？去年王雁翎，何芸她们一起对着录音的心声。
人生有如一场正在编排的戏剧，现在正是**起伏，情节千廻万转的片段，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情分，缘分，也不知谁走过谁的爱情，也不知最后牵手的是谁？
一堆单薄信笺中间夹着冯珊的厚厚来信，圣诞节前收到的，陈暄已经读过，忍不住又翻了翻，附有一张风景照，夏天照的吧，穿着漂亮短裙，神采飞扬。
冯珊到美国后没两个月就寄来张红色裙装的结婚照，婚礼在袁留一学校办的，简单节俭，冯珊对结婚没有什么紧张，她有备而去，信里为彼此的离别伤心，也有新到一个地方感到的压力和新奇。
手上这封信，冯珊已经过去大半年了，正在备考一个college的财务管理专业，和所学专业相去甚远，国外真是空间大，选择多。
下笔满满当当四页纸，友情和想念之情倾泻字面，对国外所到之处的风景也处处着笔，像是希望能给远方的朋友设身处地分享。
对生活也颇多赞美，“婚后生活是充裕的，两个人的世界充满了甜蜜，温馨，我们自认为是称职的妻子和丈夫，常常一起做家务，留一炒得一手好菜，我向他学习了好几个菜，技术提高很多。”
冯珊意犹未尽把周一到周五的规律生活和周末的外出吃饭都做了详尽描写。
国外的生活于她，超出之前的想象和担忧，是种幸福的抵达，“外面的世界，不看不知道，看了才知道国内、国外有多大的差距，不论从科技，教育，文明发达程度，到社会环境，医疗卫生保险，人们生活充裕都充分体现出来。
在这边，除了房租比较贵外，食品和生活用品都很便宜。尽管税收比较重，但社会福利比好多西方国家强多了，比如普通看病是不用付钱的，教育方面投资也很大，基本上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这边环境保护很好，空气非常干净，到处是树木，花草，随处可见松鼠之类的小动物，特别是春天和秋天的景色非常迷人，鲜艳的颜色，干净的街道，漂亮的花园，洋房把城市装饰得格外美丽。”
信的内容密集，信息量太丰富，陈暄读后大脑空白了，唯一的感觉，就像以前的结论，冯珊是理性的，务实乐观而快乐，面相都有说过她注定是幸福的，国外真不错，陈暄多了一份出国的向往。
她最后信手翻开最大的一个信封，淡紫色的信笺，刘小姐客户的女儿，Lisa美国的来信。
去年从中国回去，对这边很感兴趣，不时会来封信，通常两页纸，大而圆润的字母，几句话就把一页纸写满了。
这次的信密密麻麻，内容复杂了点，陈暄翻开大字典，细细地把信看完了。
Lisa最后一个学期，很快就将毕业，在准备论文，刚好世界发生了很多大事，学政治的她，有了想要分享和探询的想法。
美国人是太平洋警察，这是中国人的玩笑，但Lisa的关心还是给陈暄带来了触动。俱乐部爱探讨历史、文化和制度，都是些理论，信息有限，很少关注分析正在面对的世界形势和格局，她们几个女同胞大多在旁听，简单参与，比起言戈和陶克文，她们的大脑东西太少，书读得简单，经历也少。
而Lisa，上次见面的那些说话和问题，如今在信中提到的生活方式和观点，都是陈暄很少考虑或面对的：
“这个秋天我的课业非常繁重，非常忙，我还是坚持写信给你，一同分享。我在圣诞节前结束了社区义工，能够帮忙老年人的生活，和他们交流，我有很多新的感受和对老年人的理解，你们有这样的机构和服务吗？
好像你们有说过中国的家庭，老人都是和孩子一直在一起的。
我这个学期还兼职赚了些外快，有40美金用于学校学生组织要求的捐赠款。这些捐赠款有一部分用来支付学生社报，你看寄去的第15-16页，他们的想法非常有意思。
我们现在最焦虑的是中国人怎么看待秋季发生的苏联事件，在这边有很大的争论，我最担心的是谁将控制苏联的核武器？这关系到世界的和平和未来。
从之前的波兰变化，整个东欧都在变化，最后苏联解体，人们是应该按照他觉得最合适属于自己的生活方进行选择。当然我也发现对国际政治很客观的评价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可能你们看待的方式就会有不同。
我也还一直关注着人口问题，我刚写完一篇论文，我依然对你们说起的控制人的生育来控制人口感到震惊，人们如何接受被控制呢，还希望有更多的交流。
我总是担心我的提问不要给你感觉冒犯，我只是在试图理解不同的文化和人们。”
Lisa还简单地写了最近的生活，以及她28岁哥哥的结婚婚礼，附上了漂亮的草地婚礼照片。
一样的年纪，不同的国度，关注和认识带着各自环境和文化的明显特征，完全不一样。
陈暄生出类似井底之蛙的比较和自责，为什么自己这一拨女孩那么多心思流连在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
就像生活在现代红楼梦中，狭小而密集的情感世界，伤春悲秋，落寞空落，只想自己，只剩内心那点纠结？
是从小的教育和管束，导致情感启蒙太晚？对生活和工作的意义理解单一，只想到工作好坏和收入？
还是某种文化和彼此的氛围？我们的成长太慢，书本知识学到了，心智却不够成熟，沉迷在青春开启的情感世界，对外界的认知还在接触和模糊，我们对社会到底有什么认识和关心，我们看到都只是报纸和书本。
这一刻，陈暄对成熟又有了一番感。
男人似乎对外界认知更为深刻广泛，跟女人绝然不同，男同胞们的事大大小小，而女同胞们，和自己差不多，甚至更多人津津乐道在柴米油盐和是非八卦上。
她收起散乱的来信，合上日记，写给新年的寄语是，“生命和时光就这样前行，俟者往矣，来日可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