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工作和生活都是个框框 (2)
第一次上台主持公司年会,陈暄不由自主紧张,还好有办公室张毅宏和工会撑着,吴总的讲话稿改了几遍,删得十分简洁,万书记亲自拟稿,长而絮叨。
上到台上,陈暄立马摒弃思绪纷扰,一认真投入,整个人顿时放松,好像个老在台上的。
热闹节省的春节团拜在吴总的简略致辞中开启,在书记大气磅礴的热情收尾中结束。
书记需要的盛大总结会则安排在一个漂亮的度假庄园进行。
晚餐前,一溜小汽车鱼贯而入,李涛、陈暄和张毅宏站在平台上闲看,一辆一辆数车数着来人。
李涛一年来到处走,见识增长很快,嘴上不停说着,“公司有气魄,我们也变得有气魄了。你看看,这车都成长龙了,难得见到这样的气派景象。
蒋科、梁科,就是科一级的小领导,即便吴总,只是个处级,来的客人呢,X厂,地厅局吧,Y厂,县团级吧,大老远跑来凑你们小公司的热闹,吃顿饭。
人家厂长最近轮换,都是轮到省厅当厅级干部,Y厂长刚提到市里当副市长,以往到你们这儿,来了还要在办公室等半天,等你们忙完才能见面谈。
得不得你们这些年轻兮兮的就坐飞机,进宾馆,别人出差,坐火车软卧还要开介绍信打证明,所以啊,你们都被外贸公司惯实坏了,平时么自以为是,时常这样不满那样不满。
形势在变呢,看着往后啊,别人已经发展起来了,这一年X企业的机床人均年出口量全国第一,Y厂引进新机型,出口大幅提升,已经和国外客户直接交流,我们手上如今就是有点进出口权力,产品和客户看似我们掌控,其实呢,工厂已经和客户打成一片,厂里掌控着产品,客户掌握着市场,以后局面怕是要倒过来了,我们去见人家要等喽。”
指着刚过去的两辆车,接着叨叨,“这些厂最近上任的几个领导都厉害,Y厂的新一任领导班子,厂长定下大方略,对外借船出海,借鸡生蛋,走出自己的天地;对内,房子、票子、孩子,搞活厂里的大经济,同时搞好职工小经济。
销售厂长也是个会说话会做事的,精明果断,称为销售界硕果仅存的老狐狸,我们有幸跟他合作,得好好学学呢。接下来,我们自己怎么搞活?”
陈暄听得一半明白,“反正都要通过我们才能出口,客户是我们的,工厂不能怎么着嘛。
不过,如果他们可以自己卖,我们手上没东西,那就麻烦了,是吧?”
张毅宏笑了,“所以,你们要把客户接待满意,对工厂客气点儿,特别是李涛,别对谁都像个大爷似的。
难得今天听到李涛你称赞人,真好好学的话,过两年,你就成为精明的小狐狸,去对付老狐狸,无论做什么,都靠人么。”
话没说完,就见蒋科招手吆喝李涛,赶紧招呼参会的厂长领导去。
怎么搞活自己呢?陈暄糊里糊涂。
年终会上,台上的领导们给出了宏大远景,台下的人们牢骚依旧。
领导似乎都有坚韧而强大的意志,未来在他们面前就是努力一抬脚的事,职工不同,公司领导明争暗斗,收入一直停留在每月二三百的工资,奖金零星可怜,其他烟草、矿产公司,奖金动辄上万,再怎么不讲钱的人都有了落差。
新年时陈暄见过林攸,半拉子新员工奖金都两千多,老员工上万,陈暄听了,好像没什么感觉,她还在自己的工作迷茫和情感混沌中,钱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工作找不到方向,没有意思。
其他人对钱很清晰,喝完酒开始吐槽,明明是公司员工,拿着公司薪水,开口便是,“你们公司他妈的一天乱忙活,什么也没有!你们公司讲什么文化,一个小公司,争来斗去,还口口声声建设文化,他们有多少文化,白给你们个个名牌大学跟在后头,拿点儿小碎银子。”
他们一个个说着,好像不是这个公司的,除了四五十的老同志,年轻人似乎缺少对工作的热情和追求。
陈暄常常落入一种吊诡心理,不掺和着讲呢,心里似乎不爽,也憋着,讲上几句,跟着嚷嚷,愤愤不平地这样那样埋怨一通,更觉得无趣无味。
这个时代,这样的公司,似乎到处都是这样,公司只为订单,获得生意,没有企业文化让大家感知,没有什么共同目标让大家凝聚,人们为工资为工作而工作。
公司只是个形式,人们聚在一起各自干着不同的活,没有可预期的未来,没有人获得多少乐趣和意义。
年前厅里组织出口税务培训,度假区酒店大堂里,林攸、张茵、朱亚妮和陈暄巧然而聚,平日里虽然在得不远,都是各自结对,四个聚一起还是毕业后头一次,一高兴把唐惠萍也叫来,何芸去口岸出差,好久没回南城了。
俗常的女孩们都有个通病,她们不喜欢孤独,做什么都要结伴而行,但又不喜欢一群的合在一起,三个一女人一台戏,人一多,女孩们那些暗藏的妒忌或是按捺不住地相互对比、暗自评价,性情排斥,毛病都会显现出来,合群不容易。
所以,即便是宿舍四年,毕业后她们也不习惯一群相处,多是单线联系的密友,空间有限。
男人不同,随时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称兄道弟,有着长久牢固的友谊,也有自己的空间,孤独时,一个人闷头喝酒,雨中独步,只身前行。
毕业后,张茵和亚妮常联系,陈暄和林攸、惠萍联系多些,但也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现在大家都很忙,忙着投入工作,忙着守护爱情,或是忙着感受情感。
一年半的时光,个个都有变化,最明显的是,都很漂亮,人漂亮,衣着也漂亮,朱亚尼稍稍不同。学校里的灵气不见了些许,又胖了点儿,一件老式翻领的土黄色呢子大衣,好像心思没在着装和外表上,显得稳重,少许老气,一开口说笑,整张脸恢复了原来的青春活泼。
说起工作,林攸最是有声有色,激情写在脸上。惠萍厂里和M公司有生意往来,惠萍称赞林攸,“说起林攸,他们都夸奖,能干精明,漂亮机敏!公司是省里一流出口企业,林攸在公司里干得不错,收入肯定高。”
亚尼附和,“都说她们公司,还有薛兵的公司,工资奖金很高,烟草更不用提,上一届进烟草的学姐有说,一年奖金四五万,想都不敢想!我在郊外仓库呆了一年多才回来,每个月两百多工资,还没见过奖金呢。”
张茵话不多,提到钱轻轻撇了撇嘴,“别人多少钱不知道,我们公司多不到哪去,这栋楼都差不多。
关键成天对着电话和传真机,要花生还是绿豆,这就算国际贸易。想想明年又是一样,整年成天坐在办公桌前读传真写传真,我都不想进办公室。”
陈暄笑了,“比我成天面对的铁疙瘩舒心些呢。不过,我最痛恨的也是传真。”
朱亚妮叹气,“你们不错了,交易会都去过,客商也见过。从仓库回来,我一个劲努力学习业务,我们科长是女的,三十多岁,特别厉害,只喜欢男生,还喜欢人吹捧,同班李朝阳和我一间办公室,他又会拍,已经在跟业务了,我还在打杂呢。
不过,想想,仓库那一年日子很舒服,大家在一起吃吃玩玩,说话做事没有忌讳,回到公司,人就变了。工作才刚开始,就这么压抑。”
林攸去年底也参加了秋交会,见到张茵,也见到李明。
“李明也去交易会了,你家李明很能干,一进公司就挑重担,是当领导的样。你问张茵,提到你的名字,呵护得来,你够幸福啦。”
林攸的声调唱戏一般高起来。
张茵点头,认真地说,“李明很优秀。”
刚工作那段时间,大楼里李朝阳,张茵和亚尼一起吃饭,朱亚尼爱叫上李明一起,互相很熟悉,张茵欣赏李明这类聪明和魄力,说话语气也不同,她和李明相处很好。
李明公司没有展位,他专门去考察,顺带到张茵公司展位,想多了解一些市场信息,林攸路过相互碰上。
“是呢,回来他跟我说,你们都很能干。李明每次都说,张茵人聪明,很有品味,他们公司没有驻外办事处,对外信息上张茵帮他很多忙。”亚尼大方地说,为自己有好友让李明满意而自豪,李明喜欢的亚妮就尽心,李明不喜欢的,亚尼刻意少了往来。
惠萍插话,“我记得李明说话很厉害,他会挑剔你衣着打扮吗?你平时工作不高兴的话会跟他说吗?你们好那么多年,会很快结婚吧?”
大家一怔,惠萍好犀利直接,她们都有点儿好奇朱亚妮跟李明幸福吗,随意吗。
亚尼爽快回答,“他不在意我穿什么,说,我不用打扮。”
脸上闪过娇羞说,“李明说刚毕业,先把工作弄好,要学习要做的事太多。他现下正忙着口岸的事,成立办事处经常往那边跑。一切等工作进入状况再说,我还早着呢,工作上的事我几乎不跟他说,我自己调整,他也忙不过来。”
惠萍搂住亚尼的手说,“我们都要羡慕你呢。李明这样精明能干有抱负的人,有你这样知性贤惠又漂亮的女朋友。你们好那么多年,太难得了。”
林攸拍拍惠萍,“什么难得,乱说话了。应该是才貌相当,情投意合。”
“我是说难得遇到这样的。就是,难得有这样合适的,一直相守相爱,高中大学到现在,这种爱情说出去我周围人都羡慕死了。”唐惠萍急忙解释。
大家笑了,每个人都在心里回味琢磨,羡慕?佩服?还是?
亚妮提起工作来很沮丧,提到李明脸上乐滋滋的。
李明一进公司就受到重用,关系在那,能力也在那,不管大家怎么说怎么羡慕,一众同学还在弄不清事业方向的时候,李明已经委以重任,蒸蒸日上,两个人的情感也持久绵长。
李明对亚尼的同城舍友不大待见,张茵例外。
交易会李明和张茵正聊得开心,林攸坐下后玩笑一句,“转来转去都是南城女孩,没有你说的那样厉害吧。”
李明客气应了一声,站起来告辞,“你们同学慢慢聊,有事先走了。”
宿舍一幕仿佛重现。林攸和陈暄说起,有点儿自责,是不是每次照面没给李明足够面子?是不是聪明自负的男生,只接受那些景仰或尊崇他们,聪明又温柔的女孩,聪明犀利的女性会让他们觉得一种挑衅?
骨子里的男性自尊只想占高处,由他们俯首来关心和呵护女性?李明幸运,大部分女孩都做不到朱亚妮。
话头没几句重新回到工作上,收入,前景,自己的领导。
大家第一次这么关心收入,并不是因为钱多少,她们没在意数字,而是钱预示着公司的好坏,自己的价值和未来。
谈到身边领导,满意的只有林攸和惠萍,谈起都是夸奖,其他人尽剩嘘嘘。
惠萍细细感受着每个人对未来的情绪,她总能发现变化,一个不漏赞扬了一番,语言直白实惠,听了都很舒服开心,带着她那句口头禅,“不骗你,我说呢是真呢!”
大家打趣惠萍,外在变很多,人本身没怎么变。
惠萍说到自己的工作时仍然是掩不住的高兴,销售部门就她一女生,就她是外贸专业,算得上一枝独秀,并且,企业正在合并扩展,学习培训出差,非常繁忙。
惠萍说完工作,又回到她一向乐道的情感指南,话题核心永远是女人怎样有魅力。
张茵打趣,“惠萍啊,看来你是得到真经了,人越来越有魅力。原来在宿舍,夏天穿衬衣都是大件,麻袋似的,一个劲地遮盖;现在是冬天,穿得浑身紧绷绷,‘胸’涌澎湃的,我们都羡慕眼热,你在厂里可要小心嘎,晚上莫乱出门。”
惠萍脸一红,“乱讲些,哪个说呢?”
一激动使劲摇着手,半天才找出个话头,“说说你的大帅哥,你才是个个羡慕呢,你们那么好,要不要结婚了?”惠萍情急中问出了很想知道的问题。
哄笑声中,张茵闪过一丝讥诮,大家也没在意,她轻淡地回答,“亚尼刚才说的对啊,才工作没多久谈什么结婚。老韩也说要自力更生,正在努力投身于他的工作呢。他们办公室两隔壁,林攸见老韩怕是比我还多呢。”
林攸笑着指向张茵,“什么话,你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老韩说BB机是你买的,一嘟嘟响就是你找他,每次急忙地找电话回你,生怕回迟了。看看你魅力有多大。”
张茵笑得不很自然,林攸的话触动了她的神经,最近和韩可立为这事吵了几次了。
M公司女孩子多,背景家世都不错,一个个大方的很,公司里应酬和出差又多,她总是控制不住地挂心,韩可立原来还在乎她的挂心,走到哪都会打个电话,现在很有些不耐烦。
哎,还魅力呢,每次都是自己很生气了,他才在意了些。
其实张茵想结婚,别人眼里觉得她悠哉游哉高高在上的女子,对婚姻没有想法,以前对其他男生她散漫无可无不可,遇到韩可立,她脑袋里晃悠的都是他还爱她吗?还有那种心动的激情爱意吗?到底会不会变心?
一天见不到,她忍不住打电话想知道他在哪,在干什么?最好的方式,就是结婚,韩可立不开口确定,一句刚工作不急,她能怎么说呢,只有让他随时记挂着。
张茵转了话题问林攸,“你那位山上的怎么样了?”
张茵念念不忘在小食堂见过孟谦凝视林攸的深情样子,“他看你时爱糯糯的,简直是可以把你含进嘴里,吃进肚里了。”
林攸回答敏捷而简单,“说着你呢,你就来说我了,真是嘴不饶人。他挺好啊。”
林攸不想多谈孟谦,孟谦出国不顺畅,情绪不振,每次见面不像以前有说有笑,两个人好像频道岔开了。说出国呢,老话题没意思了;说情感嘛,林攸家那头悬着,没法往下设想;说工作呢,林攸谈公司人事,说身边那些领导年轻能干,孟谦想热情热不起来,林攸的愉悦反而让他凉飕飕的。
两个人见面少了,林攸也没多想,孟谦出国真办下来,要怎么办呢,她不知道,就现在这样,顺其自然很好,何况工作占据着太多时间和大脑,她真没多想。
一顿午餐,宿舍曾经的回忆就像开胃菜,调动下感受,现在的生活和未来才是主菜,她们相互观察,也互相鼓励,工作一年多,无论是工作还是情感,她们在努力适应和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