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工作中行走 - 广东的风
翻过年的年初，那趟广东之行，陈暄开了点儿眼界，第一次坐飞机，到外面看了一看。
南疆地处内陆，条件差发展慢，出口规模小，早年可以搭总公司的单子，下拨点儿计划充数，如今走向独立，赶上对外发展势头，每个公司有了出口指标，部门也有考核任务，整体就是要提高出口额，出口额代表着这个地区的经济发展。
国家对出口给予退税，额度按省份分配，广东地区发展快，出口退税不够用，于是“买单”方式应运而生，广东的公司卖出一部分出口单子给落后省份，借用他们的退税额度，公司间彼此过过手，一方能真实扩大出口生产，一方能增加表面出口规模，发展需求促进了方式的灵活多样。
边疆省份本来相邻好几个国家，可都是些穷地方，交通太差，形不成地缘优势，发展程度又低，对外贸易很难开展。
大半辈子在工厂从事技术的吴科，还有四年就退休了，像是公司给老同志安慰鼓励，又像是压重担，她从综合部调业务部做贸易，部门白手起家做新产品新市场开发。吴科对做生意饶有兴趣，脑袋里却想不出什么方法，似乎技术更吸引她，每次洽谈一说到技术就兴奋，产品中一根管子的直径和弧线可以画半天，像一个展露绝活的老工程师，舍不得停下，回到生意开发上，思维就有点儿想当然。
部门里一直做点儿单一贸易，规模小，事儿还杂，如今公司给了任务压力，吴科被陆航说动，也想尝试一下买单，先把任务搞定再说。
经人引荐，中山一家集团派了叶先生来南城，相谈甚欢，定好中山考察后签署协议。
买单涉及很多单据操作手续，陈暄刚好可以用上，吴科想来想去，还是带上陈暄去熟悉熟悉。
这一行时间长，中山由叶先生负责接待，叶先生三十不到，同来一位年轻小伙岳震，他们陪同两位女士，从广州、顺德，一路坐船摆渡进中山，过珠海，让她们见识了正在飞速发展的广东。
到中山，她们入住这家公司辖下四星级酒店，入眼一片富丽堂皇，南城最好的宾馆也就是四星级酒店，相比之下，大堂没有这样华丽气派。
巨大水晶吊灯耀眼明亮，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板富贵庄严，金晃晃的电梯门一开启，厚厚的猩红地毯绣着大朵的金色牡丹扑入眼帘，让人不忍落脚。
进入房间，宽大柔软的席梦思铺着雪白床被，一水的深红色木质家具，一副典雅的静物油画。卫生间宽大明亮，黑色大理石，白色浴池和亮铮铮的大蓬头，配上小瓶插花，既有艺术质感，又洁净豪华。
陈暄看得有些晃眼，工作小半年第一次出差，人生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住高级宾馆，想起林黛玉进贾府的描写，又有点像刘姥姥进大观园，本来说笑不拘的人，进入酒店后一劲儿端庄矜持，心里拿捏着举止，免得被笑话。
服务生鞠躬离开，陈暄东摸摸，西碰碰，研究了好半天房间设施功能。
叶先生非常老道热情，早上悠然享用早茶，不谈生意，一个劲讲吃，中午晚上都是豪华大餐，十点以后紧跟着夜宵。直到第二天下午谈了两小时，买单的价格和手续说清爽，两页纸的协议上签个字，任务完毕。
第一次出差，像是来考察，吃喝玩乐，享受这么奢侈和热情的接待，陈暄心里有些受宠和不踏实。
人很容易适应环境，几天下来，习惯了享受一切。
一路除了吃就是玩。她们游览了孙中山纪念馆，“天下为公”四个大字最为显眼，可惜陈暄对孙中山的认识仅限于电影里提到的“三民主义”和“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名句以及中山装，天下为公的意义不甚了解。
叶先生和岳震也不了解，中山那么多华侨，就出了这个名人，让中山有了名气，从小知道这人，意义也从没探究，每次陪客人解释起来到也简单，反正就是都是人民的，现在不就都是人民的。
参观完卫生间，吴科羡慕清末那个时候就有这么好的浴池和马桶设施，现在的家里都没有呢，革命志士都是有钱人家，南方真是最早开放和发展的地方，过去是，现在也是。
对于孙中山，上学时宣传少而局限，没有什么想法，之后几度进出中山，也没兴趣再参观。中年以后，明白了意义，由衷感到其伟大，天下为公，中国文化和现代文明共融萃取出的精髓，共和国制度和思想的基石，可惜却一直没有机会再去。
在一个崭新的大型游乐园，岳震带她们尝试了未曾有过的玩乐体验，和日常公园不同，这叫游乐园。
三个人坐冲浪皮艇，岳震很细心，高大的身体挡在前面，沿水道猛冲下来溅起的水花，淋湿了他大半身，发尖上滴滴往下落，惹得吴科都大笑不止。
中山男子长得高大英俊，女子则是典型广东人长相，个子小，颧骨高，嘴阔，年届五十的吴科长不由对叶先生感叹，“你们派来做业务的男同胞个个都这么年轻帅气，又能干，还这么会体贴，中山男孩子咋看都不像广东人，中山女孩子好有福气哟。”
吴科的川滇普通话娇滴滴地，陈暄听得起疙瘩，不过这个说法倒有趣。
拍打着潮湿的衣裤，岳震又游说陈暄登上巨大摩天轮，恐高让她手软脚软，全靠岳震拉着扶着，站在顶部，城市尽在眼里，不是平日里家乡的杂乱狭小，房子道路掩映在绿荫丛中，登高而望的无限开阔和美丽，她忘记了恐怖。
站在名叫过山车的玩意面前，呼啸而过的铁家伙，空中一群人尖叫着，无论岳震如何鼓励和保证，陈暄都不敢尝试了。
她们喜欢上了这座富裕发达又感觉宁静的城市，感觉了很多不同内地的东西。
从顺德，珠海到中山，一路看了众多正在兴起的合资企业，乡镇企业，这里被称作经济小老虎，广东发展的急先锋。
这些天看完见完，陈暄第一次感受到，南城作为高原大山凹里的城市，远远落后了。
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承认自己家乡落后，部门里陆航常常说南城如何差劲，如何落后，陈暄很不舒服，觉得陆航打外地随女友过来，大男人心里不甘心，爱那么碎碎念，这会儿她有些难受。
岳震一路介绍，中山的人家很多有海外亲戚，前来投资建设的华侨带动了这个地方的发展，他们回来建厂，电子产品和日用品的生产发展最是迅猛。
叶先生则每天念叨着他们如何赚钱，他想的都是如何做能赚钱，赚钱后怎么过有钱的好日子，高过内地的收入水平让叶先生时不时露出欣欣然的得意。
叶先生的得意到访南城期间陈暄感受过，他带了位女友，广州人，地道的广东人模样，打扮时尚，妆容也精致，和陈暄差不多年纪，话不多。
叶先生对女友殷勤有加，他的爱意更像是“蹭”，坐在车上，走在景区，手无从安放似的，总要去女友身上动一动，不管场合，**裸的简单。
此次到中山，陈暄见到了叶先生的妻子，本分守家，小孩刚一岁，那位女友是叶先生的广州女友，在广州时她们又见过一次，叶先生说，结婚太早，现在有钱了嘛，可以去找漂亮姑娘。
吃饭时，陈暄发了点关于地区差异的小感叹，叶先生立马接声，“那你来中山啊，有人可盼着呢，这边有很多进出口公司的。我们部门打赌，开小岳的玩笑，要是他能把陈小姐这个大学生追到的话，结婚的家电我们包了，你要同意，他就赢了。”
岳震一下脸涨通红，“一群伙子开玩笑，不用听他的。”
陈暄也脸红了，这位叶先生说话她经常不大适应，还好有岳震，说话和做事不像叶先生，应该说不太像广东的生意人。
岳震和陈暄生日同月同日，大一岁而已，人高大魁梧，脸上却带着股稚气，非常体贴，对她们很自然的细心照顾，相处很自在，有种大哥哥，有时又像个大弟弟的感觉，十分坦诚亲切，谈话也无拘无束。
叶先生时不时要说上几句内地的落后，岳震很委婉，“内地呢，不接海，不用出去奔波，观念要落后些，步子缓慢，都说经济意识匮乏，其实经济是围绕“钱”的。所以，这边爱说钱。”
来自内地，即便如吴科从事对外贸易这样自以为前端的工作，似乎也不具备赚钱的理念，陈暄对收入没有太多关注，周围都差不多，有份拿得出手的工作已经很好了。
大家不说钱但是也爱比较，谁出差买了网球拍，谁出国又买到了录音机，他好有钱哦，多干几年多挣个级别，以后工资就会高一点，五十岁的吴科和二十出头的陈暄这一点上没有多少区别。
所谓国际贸易，吴科脑袋里只是忙着怎么多完成点出口任务，多揽点活计，当个科长，想有点成绩显现，为做而做，赚钱是顺便的结果，不是目的；陈暄的脑袋，对赚钱似懂非懂，还在按着吴科吩咐亦步亦趋写个传真，打个电话，她们对经济对赚钱，都没有多少意识。
钱是发展的一面，可文化也是啊？
陈暄对广东的人文水平想不明白，后来几次出行更增加了好奇，中国早期革命和历史上的经济发展，它都是开山之地，文化水平却没提升？人文的东西见不到，就靠开埠的观念和经济意识？经济意识根子里就是个赚钱意识？
想着最近接触的人，好像谈不上什么文化和思想，叶先生那公司也算当地大集团，生意什么都做，风生水起，业务员全没有上过大学，她们参观了一些小公司，也是如此，普通话都说不齐整。
一路走来，谈到产品加工贸易和周边市镇的发展情形，叶先生和岳震吧啦吧啦可以说一推，谈话范围扩大一些，周边国家的发展状况，当地工厂的建设，国际贸易往来，两人却又知之不多，更不要提英语了，说不出一句。
他们的意识和理念都围绕着做事和赚钱，似乎这块土地的理念如此，深圳据说更甚，难怪很多人都往深圳跑，陈暄奇怪自己，对深圳却有种未知的好感，大概是因为身边听到去深圳的，宣传的，很是高大上，不仅赚钱，也有各地的精英。
回到公司，谢副总，小熊和陆航在部门聊天，大伙问她此次出差的感受，陈暄不禁问，“人明明还是聪明的呀，你们随时在说，我们也有很多工厂，很多产品，怎么这边这么落后了呢？”
这趟差很简单，把那边的出口额签个合同划到这边公司名下，出口手续在账面上走走，收取点零头费用，其他全归那边，彼此信任，一切就完成了。发达地区给点小惠，利用政策加速发展经济，落后地区鉴于自身条件限制，出售一下国家给予的支持政策，得到点表面的发展数字，继续落后。
“很好，看到了落后，不过对很多东西还不了解，了解自身，才有动力和信心。”谢副总和小熊七嘴八舌想给陈暄扫盲。
“经济发展，意识重要，长远来说文化水平一样重要。
有经济意识，就是如何赚钱，想着怎么赚钱，就会想怎么搞好经济发展。
早年呢，由总公司牵头做东欧社会主义国家，完全是大锅饭分到多少订单就做多少，根本就不是市场经济，按着指令发货，产品也都是些早期仿东欧的老旧笨重机械设备，一年前都还在有这样的操作。
这两年进一步市场化，加大对外出口，大家有意识了，公司其实做了很多事呢。”
谢副总话音未落，小熊跟上，“虽说是边疆身份，除了烟草，矿产，土特产这些资源型产品，也有南疆的某些特定优势。
你不知道吧，抗战时期转移到南疆一大批工业，中央机器厂，最早从事机械制造和机床生产，生产出中国第一台发电机和电动机；中央电工器材厂，也就是如今的电缆厂前身，造出了中国第一根电缆，还有光学仪器，生产了第一台望眼镜，解放后为南疆机械制造奠定了基础，这些产业一直走在国内前列，这些都是我们的发展优势。
这些年参加国内国外交易会，我觉得南疆的制造业还是有发展前途的。
最近公司一直在推动，为南疆机械制造行业引进技术，引进设备，来样加工，加大这些本土企业发展和出口。
只是南疆受困于本地领导的观念和水平，受制于地方政策，运输，科技和管理人才，缺乏对外资和技术引进的吸引力，多种原因导致南疆出口和经济的发展落后。
对资源型产品依赖和重视，对科技制造扶持太少。”
小熊紧跟肖远，是他们那一拨中特别爱谈工作讲前途的，体育或文娱活动统统不擅长，对工作的热情和认真很得领导喜爱。
谢副总接话，“小熊说的对，我们很多事想做却难开展，买单也是迫不得已，暂且利用政策支持，多跟广东地区交流，对我们也是一项学习和促进。
公司已经酝酿在周边国家设立更多办事处，正在挑选人才，你们这拨新员工，尚著昆，非常积极，主动报名去边境新成立的商行，过完春节就出发，抓住边境贸易新兴机会，寻找发展商机，这样的年轻人有上进心。
东南亚国家还要选派人员，深入当地积极开拓，南疆再有的就是周边国家的地缘优势，得好好开拓。
二部和三部大力开发B国市场，前景有望，他们做好了，在B国成立办事处，打开新领域就大有可为了。
比如一部在积极引进台湾设备，筹建合资板块，省里几家制造企业都跟着我们跑，开始了合作生产，扩展新市场，不再局限于东欧原苏联的老笨重机型，工厂还在和大学联手，向更先进的数控进军。
有适应市场需求的好产品，才有市场。今年2月份马上要参加的埃及国际博览会，4月份的广交会，同期还有印尼展览会，后续的汉诺威国际博览会，都在积极准备展销，全面出击，出口行业正在走向好的势头。
光学这块是南疆强项，有基础，有技术和气候条件，公司正在建立光学产品的合资企业，争取做成本地拳头出口产品。
三部扩展拖拉机，柴油机产品对周边国家的出口，农业国家，市场非常巨大，我们去年底就筹划了一次产品展示，工厂派人驾驶拖拉机从南城开到老挝，你们无法想象吧，整整开了一个月，途经各种山路险况，一路言语不通，穷困不通电，到处蚊虫蛇蝎，但是拖拉机一路开去就像长征一样有宣传作用，展销期间引发了客户极大兴趣，达到了我们想要的效果。
还有你们五部，新部门是困难，但是来样加工，多摸索家用轻工品，大宗消费品很有市场潜力，关键是产品。
公司还在尝试自身办厂，想做实业，拿五部的来样加工做试点，我们缺乏广东那边的灵活性，管理人员、成本控制都存在问题。
虽然地区总体发展落后，运输制约我们，搞国际贸易，接触这么多的客户，这么多市场，应该有超出于地区局限的眼光和发展，找各种方式。
广交会期间王总会计师还要去广东南海、佛山、深圳考察那边的合作情况。中山买单还得做，别人走得快，我们自身想要有规模，利用政策额度，还得两只脚一起走。”
谈到公司将有可能的B国市场和项目，陆航东北人的心气一下子来了，之前每每周南过来，两个人都要共鸣，周南驻外过，对周边市场和客户熟悉，两个公司的状况相似，管理层对新项目新玩法意见不统一，年轻骨干们磨刀切切。
他和周南对身边的市场有自己的看法，内陆公司做单纯两边倒倒手的外贸，难！得利用边境国家的地缘优势，做些市场和客户攥在自己手上的大买卖，只是办个小厂、做几笔买单他们觉得不长久，兴趣不大。
陆航听完后说，“买单那不算生意。实业呢，是好，那是港台私人企业自己弄，订单在人家手上，我们做贸易的，管又管不好。
就看看现在手上的业务，没有见过多少真正的国外客户，都是台湾人，香港人，跑出去的中国人，插在中间跟我们谈，付款不是到货后90天电汇就是L/C120天，全相当于赊销，先卖完东西，再慢慢付钱，放给谁都可以做生意赚钱。
再遇到个别客户精明想耍赖，拖欠几批不付款，攒够足足的流动资金，想做什么不可以啊。
随便数数我们身边这几年做大变富的客户，刚见面时提个破皮包，住个小宾馆，能拿得出来的就是个护照，利用我们对国外市场缺乏第一手资料和渠道的短板，利用我们急于出口的心理和政策，占尽便利，没几年，个个成为手握资金和渠道的大老板，屁股上欠着我们一堆债，我们还得乖乖跟他们做生意。
不当是我们公司，外贸行业比比皆是。
所以，B国如果开展新项目，首先不同于常规小打小闹，是大项目，不管什么方式，值得尝试，自己公司直接进入市场，直接面对最终客户，何况大部分是跟对方政府合作，可以开拓自己掌控的市场。
虽然公司没有做过项目，金额大，操作复杂，又是第一次和代理接触，会有些不同看法意见，但应该大力支持，尝试由我们自己主导的新市场。”
陆航这些观点是最近和周南不断探讨的结果，周南有客户在外，他们接触到的和认知的似乎跟公司很多人不在一个层面。
一席话引发了各种讨论，他们展开的话题，陈暄没太听懂，平时在一起他们说些轻松玩笑，现在看着每个人都有见识，清楚产品和市场发展，国内外情况也相当了解。
为什么自己一天就是面对着一张传真，写着尽是些琐碎的小问题呢？和陆航一个办公室，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呢？只知道吴科的小指挥棒和琐碎要求。
陈暄有点儿懵，是不是工作认知太匮乏，对手上这份个个羡慕的工作一直没兴趣，天天像个小木偶坐那。
一个下午，身边这些人，那些长篇大论的说法听来很实际，很远大，好像这份工作和未来都有些希望。